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 ...
-
第二封信
语薇
我曾经非常嫉妒你,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你出生以后,我意识到,即便没有你,有些东西也不会属于我。
我不认命,但我认输了。
萧念是被狗的鼾声吵醒的。
她睡觉从来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小时候是因为一旦拉上窗帘,房间就会陷入彻底的黑暗,一个人时看过的各种恐怖片就会自动节选出精华片段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赶跑了张着血盆大口的大白鲨还有从天而降的白衣女人,挂着的衣服,靠着墙的吉他,天花板偶尔传来的弹珠落地声,黑暗模糊了视觉,无限放大了听觉和想象力,一切变成了模糊的已知,而这足以让小孩子瑟瑟发抖至天明。
长大后不拉窗帘的原因简单很多,只是单纯的不喜欢那么黑而已。
因此,萧念睁开眼,看向没有帘子遮挡的窗户。夜幕已然降临,街上的路灯亮起,亮黄的灯下是来往的人群。有人手上拎着菜,有人牵着狗,还有的两人或三人并肩而行,慢悠悠地散着步。临近的几栋居民楼阳台都透出了光,有的是懒洋洋的昏黄色,有的是明亮的白色。有的阳台上依然挂着灯笼,风一吹过就一晃一晃的。
萧念把头埋进被子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嗯熟悉的洗衣液味儿,然后缓缓吐出。
她闭上眼睛,听到了汽车飞驰过地面的声音,听到若有似乎的几声鸟叫,有人在街上吵架,在吵什么?萧念凝神支起耳朵,不是吵架,是熟人在街上相遇,一人说自己买了什么菜,另一人说自己打算去买什么。喔,街角那家超市今天的西红柿黄瓜不错,那晚上散步的时候买点吧,老妈最喜欢吃那些了。
萧念翻了个身,面朝向卧室门,客厅的暖黄色灯光透过门缝,照在了睡得四脚朝天的狗儿身上,门外是新闻联播的声音和嗑瓜子的清脆声儿。还有……还有红烧肉,糖醋排骨,麻辣香锅的味道。
萧念推开房门,暖黄色光线扑面而来,太亮了,她想,我的眼睛都要流泪以示抗议了。
坐在沙发上盘腿嗑瓜子听新闻联播的人看到她出来,抬头瞥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噗嗤一下就乐了,
“睡醒了啊,睡神?睡到现在,晚上咋睡啊?厨房锅里有菜,饭在电饭煲里温着,红烧肉翅糖醋排骨麻辣香锅,不够我再给你打个西红柿蛋花汤。”
“够啦够啦,您当养猪呢”萧念一边笑着打趣道,一边汲拉着拖鞋走向厨房。
萧念醒了。
她睁开眼,落地窗外一片漆黑。
她将脸埋进被子,什么也没有闻到。
她平摊在床上,变化着呼吸的频率,她听见每一次的呼吸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有一瞬间她的耳朵仿佛突然被棉花堵住,萧念抬手掏掏耳朵,心跳声又回来了。
她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闭眼前窗外还是一片光明,睁眼后一切就陷入了黑暗。
只有她一个人。
无边的孤独感突然席卷,笼罩了她。
“原来是梦啊。”
敲门声响起,萧念喊了一声“请进”。
钟鸣远端着两杯热可可走了进来,还有一份肉桂卷,充当托盘的是一本大相册。
“你可不要告诉我我们俩的年龄已经老到凑在一起只能看着旧相片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萧念一手扶额做了一个晕倒的表情。
“看在肉桂卷和热可可的份上?”
男人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做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看在肉桂卷和热可可的份上。”
萧念半坐起身,排了排身边的位置示意。钟鸣远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一边床头柜,脱掉拖鞋同样靠着床背半坐着。他张开左边手臂,挑眉笑着看向萧念。在对方倚靠在身后,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仔细拢了拢,确保不会有缝隙让冷风钻入。
萧念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随手翻开相册。
第一张是在大榕树下熟睡的萧念。
女孩儿一身白色运动套装,在大榕树下枕着手臂,嘴巴微张,身体舒展,几片树叶散落在她的身上,周围坐着四五个人,女孩儿们拿着小树枝棒蹲在地上戳萧念,男孩子们露出大白牙笑嘻嘻地冲镜头比剪刀手。
“这是新生定向越野的时候。本来是组队在校园里寻宝打卡,让你们熟悉校园。一天下来,活动结束了,除了早上集合,谁也没再见到你。你的队友给你打电话发微信你也没有回复,大家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浩浩荡荡一群人出动找你,结果……”
“结果我拿着宝物在大榕树下睡得香的不得了”
萧念有些得意地打断他,“我一直没问你,你是怎么找到那里的?我自己都是走迷路了东拐西拐拐进去的。”
男人突然打了个冷战,房间陷入了沉默,萧念保持着微仰着头,脸上带着求知若渴的好奇宝宝姿态,手上动作也没停。
钟鸣远将贴在他腰上取暖的手拿出来,把自己的热可可塞入萧念手中,让她取暖,然后清了清嗓子,用食指挠了挠脸,缓缓道:“迷路了。”
“迷路了?”萧念坐直身体,“你都在学校呆了三年还能迷路了?”
“时间的长短和对一个地方的熟悉程度并没有必然联系,来,让我们看下一张照片。”
“你这个话像极了老张在炫耀他孩子照片……”
等等,老张是谁?
萧念忽然顿住,话语停顿的有些突兀,钟鸣远却仿若未觉,把相册翻得呼啦啦响。
“这张,辩论队面试,打模拟赛,别人都是黑西装或者白衬衣,你穿着黑衬衫一套白西装踩着高跟鞋进来了,差点迟到不说,资料居然忘记带了。幸好你把资料和稿子都提前记住了。”
“你还记得这张吗?冬天整个院都去会议厅听讲座,有只猫跑到台上怎么赶都赶不走,你直接翻身跃上台提溜着猫脖子把它送出了门。”
“还有这张……你想去吗?”
萧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口“啊”“嗯”的敷衍着。
我能随口提到的人一定是很熟的朋友,姓张,有了孩子,经常炫耀照片,是谁?
一个场景从萧念的脑中一闪而过,速度太快了,萧念皱紧了眉,烦躁地按了按疼痛的太阳穴。
一双手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上,然后缓缓地按摩起来,力度正好。萧念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头疼了吗?”
萧念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有些担忧的脸。
她干脆躺倒在男人的腿上,颇为潇洒的翘起二郎腿。
“是啊,劳烦远哥给按按呗。”
“你啊……”
萧念闭上眼,不由得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让她躺在大腿上,给她按摩着太阳穴。只是那双手更小,动作也更轻柔。她那时可不敢翘二郎腿闭眼享受,只是一边侧身看着电视,一边不忘说着讨趣儿话。
她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哎哟妈呀有您给我按摩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我这得是多大的福分才能遇见您啊!”
然后呢?
然后那人笑着骂了她一句让她快滚,少耍贫嘴。
别赶我走啊,我不想走……
“你想去吗?”
“什么?”钟鸣远的声音拉回了萧念的思绪,她下意识问道。
“滑雪。你想去吗?”男人好脾气的重复道。
“怎么突然想起滑雪了?哎哟!”
萧念捂住被弹了一下的额头,怒视向某人,“你干嘛!”
某人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幽怨,“和着我刚刚讲的美好回忆全讲给我一个人听了。”
萧念闻言,讪笑着放下了手,原先怒气冲冲的眼神也变得楚楚可怜,“这不是远哥哥声音太动听,听着听着就醉了嘛。”
她摇了摇男人的手,“请求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法官大人再给小女子讲一遍吧。”
钟鸣远反握住她的手,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冲敢怒不敢言的某女子得意的笑了下。
“叫钟律师。”
叫什么钟律师你不是一毕业就一直当着法官的吗到了瑞典以后当了个小记者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当了律师,萧念按耐下开口吐槽的欲望,向男人发射了一个露着小酒窝的甜笑。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说这张照片”,钟鸣远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一群人穿着红色冲锋衣躺在地上,笑得呲牙咧嘴,面目狰狞。
“辩论队第一次团建不就在冰场吗?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的在冰上站着,动一个摔一个。你上了冰场跟兔子进了萝卜田似的上蹦下跳,又是旋转又是跳跃的,直接把我们看傻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和你爸爸学过滑冰。”
萧念锤了他一拳,“你傻了吗?我跟你说的是我滑冰是找教练教的,就是有次我俩在湖边,你哭的稀里哗啦那次。”
男人放下手中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视着萧念的眼睛,他笑了一下,准确来说是勾了一下嘴角,有些悲伤又有些遗憾的说,“不,你没有。”
萧念愣住了,她想说你撒谎不可能我告诉你了,我的所有,我一直试图隐藏的一切,我都告诉你了。
但是钟鸣远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问:“所以你吃完午餐想去滑雪吗?”
萧念伸手摸了摸男人的温度,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温度正常啊怎么睁眼说瞎话呢大晚上的说……”
窗外太阳高照,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