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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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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封信
Chapter 1
妙妙
我杀了她。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她是对的,我没有心。
萧念看着眼前的橡木屋,松了松系在脖子上的围巾,仰着头呼出一口气,冲着空气中的白气咧开嘴角。深棕色的木头屋子被一排白色栅栏围住,栅栏上钉着大小颜色不一的信箱,有一只黑色的信箱掉了一颗钉子,歪扭在白色的栅栏上,风一吹过偶尔发出铁皮撞击木头的声音。庭院里零散的摆放着烧烤架和几张木头桌椅,一条石头路穿过草坪通向门口,一条阿拉斯加一条萨摩耶蹲在台阶上歪头打量着这位陌生的访客。
萧念丢下手里的行李,冲着两只狗吹了声口哨,“狗,过来!说你呢,狗!”两只狗撒开脚丫子摇着尾巴扑向程念,她坐在地上,一边把脸埋进萨摩耶软软的白毛中,一边思索着这木头房子能招架的住萨摩耶和哈士奇的双重拆家,质量有保证。
一声口哨从头顶传来,两只大狗摇着尾巴原地坐好,冲来人欢快的叫了一声。
“这位美丽的女士,想必您就是萧念,萧小姐吧?”
温润的男声传来,萧念抬头,来人戴着一顶灰色老头帽,穿着及膝的黑色大衣,手上拎着两个明黄色的购物袋。
“很荣幸见到您,帅气的房东先生,我是萧念。”
萧念站起身,她今天刚好裹着件白色羽绒服,白色毛绒帽下深棕色的及肩发微卷,两人一黑一白,风雪在两人之间徜徉,带着瑞典特有的凛冽,太冷了,萧念想,这太冷了。铁皮撞击一下,又一下。两只大狗安静的坐着,好奇地盯着两个相顾无言的人。
“好久不见,远哥”
“好久不见,念念”
钟鸣远是在大三的时候遇到萧念的。
他那时在球场上打篮球,站在三分线上准备投篮的时候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哈!”震的打了个踉跄,姿势变了形,三分球也就打了水漂。同队的球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看着操场上穿着迷彩服打军体拳的女生感慨,“年轻真好,这姑娘拳头有杀气啊,瞧那名字牌的颜色,还是咱同系师妹”。
那时候钟鸣远对于萧念的印象,是这姑娘有一个好嗓门。
第二次遇见萧念时,钟鸣远正和朋友拖沓着步子,吐着舌头,万念俱灰的在三十七度高温下跑圈。大学体育课,如果选得好,瑜伽拉丁蹦恰恰,人品网速差一点,田径课上累成狗。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有一念之差。
遥遥无期的跑圈需要有什么来分散一下注意力,比如,一个同样在跑圈的迷彩人。
整个操场上除了钟鸣远所在的体育班,就只有萧念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其他的迷彩服们都坐在阴凉处休息,熙熙攘攘地看着操场,鸦雀无声。几个教官抱着手臂站在体育馆门口,每当萧念经过的时候,便厉声问她哪个系哪个班叫什么,知道做错了什么吗?
而萧念,每经过一次,便停下脚步,立正转身敬礼,抬头挺胸气沉丹田,
“报告教官!我是法学五班的萧念!我没做错!”
身姿挺拔,整个人像一棵刚刚抽节的小青竹,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你若使劲压她,她便顺着力气弯身,然后借力而起,抖抖叶子,再神气十足地站在那里。清亮的声音响遍整个操场,声音落地,阴影处的人群爆发一阵掌声。
一个教官转身走向人群,“谁鼓掌的?觉得她对的就给我站出来一起跑!”
掌声戛然而止,萧念利落转身慢悠悠继续在操场上大踏步。
“给我跑快点!”
“是!”
萧念加大了摆臂的幅度,脚下的节奏却是放的更慢了。
钟鸣远乐了,和身边的朋友打了声招呼,加快速度追上萧念,然后也开始摆臂大踏步。
“钟鸣远,法学,大三的。你这是做了什么被教官罚了?”
萧念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孩儿,额头上的发带斜歪着,脸上密布着大颗的汗珠,一滴赶着一滴落下。因为皮肤黑,所以脸被太阳炙烤的红的不明显。这颜色,像什么呢?萧念暗自琢磨,哦对了,像妈妈大铁锅里老抽加多的红烧肉!萧念被自己逗乐了,扑哧一笑,钟鸣远看到一个小酒窝出现在女孩儿右边的脸上。
“师兄好,我是萧念。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今心念。这个教官侮辱女生,说话还脏,好几个女生都气哭了,我要求他停止这样做并且道歉,他们认为我没有打报告就说话,还打断教官说话,违反纪律,要我承认错误,不认错就一直跑”
钟鸣远楞了一下,抬头看着远处的树冠,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你会停下的。”
萧念挥了挥拳,“我才不怕他们咧,我身体好,慢慢跑,我就不信他们能让我跑一整天。要道歉,也得是他们先道歉。”
“不”钟鸣远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冷,“道歉的只会是你。”
萧念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看到了在太阳底下站军姿的方队。她加快速度跑过去,立正站在教官面前,只听教官说,“你们是一个集体,一个人做错了事情所有人一起受罚。你们看看吧,已经十二点了,其他学院都已经解散带去吃午餐了,因为你们中的一个人,你们就一起再站会儿军姿。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解散。”
萧念一瞬间握紧了拳头,咬紧后槽牙,她昂首紧盯着站在面前的教官,两个人紧盯着彼此,没有人说话。萧念的眼神越过教官,看向站在他后面的众人,整个法学院五百多人,站在五个教官身后,而他们,都站在一个教官身后,站在自己的对面。
她看到带自己班的教官,那个训练时不给休息,严苛地让人呲牙咧嘴,踏正步时总是悬空不让动,站军姿时总是光明正大的增加时间的教官。也是他,训练结束会给他们买水,有人表演才艺的时候,他总是鼓掌最大声的。每天晚上班群里总结性话语都是“虽然这个男人过于严厉,但看在他可爱的份上,勉强原谅他”。而现在,这个被所有人喜爱发自内心尊敬的教官,因为带的班上有人犯了错所以被训斥,萧念与他对视了,然后她迅速移开了目光。
她看到那些在军训刚开始承诺要一起努力拿下全校最佳的战友因为自己,在本该休息的时间罚站,她匆匆扫过昔日一同笑骂的同伴的脸,逃避着目光的交接。
她看到辅导员,看到熟悉的学长学姐沉默着站在附近,等着队伍解散。
萧念一点一点松开攥紧的拳,她握地太用力了,以至于松开时每一根手指都不愿听从她的指挥。她只能一根,一根地伸直,然后将手掌用力地贴紧大腿,确保手和裤子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萧念更用力地绷紧膝盖,重新迎向面前的教官的视线,她将肩膀向后敞开,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背,昂着脖子仰起头。
“报告教官!我是法学五班的萧念!我不该打断教官说话!我不该不打报告就发言!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萧念看不清眼前了,有一层水雾蒙上了眼珠,她瞪着眼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使劲,不许哭,她对自己说,现在,绝对不准哭,给我憋回去!
她听到教官说了解散,听到人群嬉闹离开的声音,她婉拒了朋友同行的邀请,等所有都离开以后像体现木偶一样一点一点疏通放松浑身紧绷的关节。
钟鸣远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要道歉也是他们先道歉,嗯?”
萧念道了声谢后拧开水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以后一股脑的浇在了脸上,良久,钟鸣远听到女孩儿低声骂了句,“去他妈的集体主义”。
当天晚上,钟鸣远从年级群知道,大一的一个教官因为出口成脏被调离了学校,听说是一个女生拿着录音笔录了那教官二十多分钟的发言,然后在教务处主任,辅导员等一干领导面前情景重现,最后学校出面协商,那个教官向所有女生道歉,当晚就离开学校了。还听说那个女生中午休息的时候发了一封检讨书到她们年级群,为中午连累了大家道歉。
“听说那女生还给那教官写了一封检讨书,那叫一个文采斐然,人教官听了半天还以为是夸自己的。远哥,这女生有你当年的风采啊。”
钟鸣远躲开舍友林杰摸过来的手,放下手中的画笔,回了他一拳后道:“人可比我厉害,我当年咋没想到用录音笔这一招。还真傻登登的做了二百个俯卧撑。”
林杰笑嘻嘻接住一拳后,凑上前看,“你这画的啥?小老虎和大青竹子?这老虎啃这竹子也不怕把牙给崩了?”
“为什么不是竹子摇身一变变成老虎吃了砍竹子的人?”
“跨物种了吧哥,对了,这学妹叫啥?你今天不还和人聊天了吗?”
钟鸣远微微一笑,“萧念,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今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