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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面对 ...

  •   水乡之地入秋后的景色最是诗意浓重。
      枫叶红艳似火,银杏闪着金光,湖色清碧,柳枝翩跹。秋雨落一阵来,凉意渐深一层,直至暮秋,落叶飘飞,凉风飒爽,拂过人心处,总能轻易地激起掩埋于内心深处的思愁与眷念,艾艾戚戚,殷切地奔涌而出,弥漫至四肢百骸,叫人难自已。

      如是,秋意使然,他第一次听得他提及林若。

      “林阳。”慕夕半躺在床头,微微侧过脸来,瞥向案前正俯首于书卷的林阳,琉璃般的瞳仁中跃动着一星焰光,突然道,
      “你不想见他吗?”

      见谁?

      林阳张口欲问,但抬眼间,见慕夕双眸忽闪,便意会他是指孩子,一时哑然。
      愣沉片许,复又漫不经心地别过脸去看他的书,边回:
      “你想去看他,我便陪你去。”

      “只是陪我?”

      “只是陪你。”

      “……”

      慕夕不明林阳心思,也不想深究,因他自己内心也矛盾,甚至凌乱。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非左即右,多半情况下,都是糅杂、融混的灰浊,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尤其在情感上。

      自打他带着林若归来,林阳与之匆促一面至今,再未正眼瞧过、关心过他,甚至连问都不曾问,提都没提过一句。
      他漠视他。
      众目昭彰。
      而此刻,慕夕更是从他言语之中,隐隐听得些许抗拒之意。
      心情愈加复杂。
      他其实是有些忌惮林阳亲近林若的,但也同样惧怕他待他始终冷漠无情。

      “他也是你儿子。”

      慕夕心底纷乱,语气听起来却不咸不淡。
      倒是林阳,答得字字劲力。

      “我只在乎你。”他终于放下书,似是慎重思忖过多时,望向慕夕的眉目间,端的是油盐不进,坚若磐石:

      “我只有一颗心,分不出来给别人。”

      “林若不是别人。”

      “他是。”

      “……”

      烛火哔剥。
      两人目光灼灼,玉颜俊秀映在彼此眼中,竟似影影绰绰地,瞧不真切。

      直到多年后,斯人已矣,林阳才真正明白慕夕当下的这句“林若不是别人”,原是意有所指。

      慕夕不再与他争辩。

      次日午后,林阳便陪同他一起来到了霖雨轩。

      实际上,慕夕半月之前已径自来过一趟,但也只匆匆一眼,知他安好,便未多待。

      不过十数日,足下这落叶较之上回已然厚重不少,明亮澄黄的银杏叶儿像是朵朵扇形小花,层层叠叠,犹如一张黄金毯,铺覆满地。
      这是霖雨轩一年之中最美的景致。
      慕夕驻足门前,舒颜悦目,珍赏许久。
      以往,霖雨轩空置时,他与林阳每年暮秋时节都会在秋阳最媚的午后,来此一隅,幕天席地,赏这一季如梦似幻的叶落光景。
      如今,景色依旧迷人,心境却已迥然不同了。
      不知来年暮秋,这番悦目灿黄,是否还能等来这双璧人,与君共待霞落。

      屋内,乳娘正拿一堆玩具哄逗着摇车中的林若,见二人前来,忙起身,林阳即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她便退身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候着。

      这么点大的婴孩,这会儿本该困顿安睡的,但林若却似知道有人要来,睁圆了眼左顾右盼,任乳娘怎么哄都不肯睡去。此时正与慕夕干巴巴地对视着,眼珠骨碌转,时而睨向林阳,抿着嘴唇,似乎不怎么高兴。
      “玉嫂。”慕夕朝乳娘问道,“他每日都如此精神,不午睡吗?”
      “不不,”似乎怕被怪罪,方才二十出头的乳娘连忙摆手,垂眸局促道,“平日里这会儿早该睡熟了,今日不知怎么,吃的也少,哄也不睡。”
      慕夕点点头,然又摇了摇头,轻轻叹一气,伸出手想去抱他,却迟疑地悬在半空。

      上回来,他也是如此首鼠两端,终究扬长而去。

      这是他的骨血,他的命脉。
      他已深谙皈之道——当世鲜为人知的孕生逆本,相传“无论成败必将子出父殒”,实则,即为重生。
      此道从破旧而立新。修者以自身灵脉孕养新身,肉身成形破出之际,便将命转,精气、丹元、魂识,悉数渡移,原身涅槃消殇,一生一灭,前世今生二合,归返新生。

      但慕夕却逆天,破了皈的心法——他还活着。

      他活着,面对重生的自己,或者说,另一个自己。

      自己。

      那是人们内心最大的敌人,也是最难以面对的根本。
      而慕夕,却将这无形的敌人生了形,虚灵博弈便成了实体角力。
      非他本愿,却万不得已。

      是以,每每当他面对林若之时,总是神思跳脱,心猿意马。

      他犹疑着,忽而转过脸瞥了一眼身侧的林阳,见他负手而立,目光懒散地撇至一处,神情淡漠,慕夕当下心念一动,便将林若从摇车里抱了出来,转身挨近林阳。
      待他好不容易酝酿出一丝温柔笑意,唇齿轻启正欲朝林阳言语,却见怀里的林若已先他一步伸长了脖子,扬手揪住林阳的衣袍。那粉嘟嘟的小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唧不停,却根本不看慕夕一眼。

      慕夕:“……”
      他这……居然认人?!

      林阳始料未及,凤目闪烁,下意识地转过脸来,想扯开那攀着他不放的小手,竟怎么也扯不动,他越急躁那孩子也越蛮横,几乎要从慕夕手里挣扎着半立起来。

      见他俩这般纠缠推搡了半晌,慕夕心下已是百味杂陈。

      林若还在襁褓之中,这俩一碰面就如此胶着,等他再大些,那他俩,或是他们仨,又得如何相处?

      不安与焦躁在心口冲撞,蓦然起火,直蹿喉头。
      慕夕平日里极少动怒,但最近似乎越来越敛藏不住情绪,尤其在他二人面前。
      他眉眼一戾,索性一把将林若塞到林阳手里,低喝道:

      “别推了!给我抱着!”

      经此一凶,林阳只得丢盔弃甲。
      可他哪里会抱孩子啊,端在手里横竖不是,一脸张皇,委屈极了。
      但林若似乎并不在意,半吊着身子去扯林阳的脸,作势要朝他脸上糊口水。
      林阳猛地一惊,双手飞速移至他腋下箍紧,一使劲,硬是将他拉开自己一臂距离,就这么抻直了手臂凌空举着他,眉间紧锁,进退维谷。

      慕夕扶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着这父子三人尴尬地僵持不下,唯唯诺诺纠结了半天的玉嫂才终于硬着头皮道:

      “那,那个……阁主,还是我来吧。”

      谢天谢地,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阳于是见了救世主一般,就快拧成一股的眉头倏地舒展飞扬,僵直的双臂机械似地转了个向,赶紧将这烫手山芋脱了手。

      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听得一声尖锐的哭嚎,吓得三人一阵心惊肉跳。

      “这……这怎么就哭了呀?”
      玉嫂着实慌了,自打她来就从未见他哭过,急忙接过手,一阵抚拍,柔声哄劝。
      “哇——!”
      “好啦,宝宝乖,不哭哦,不哭……”
      “哇啊啊——!!”

      谁知,玉嫂越哄,林若竟哭得越来劲。

      慕夕实在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抓住了林若正胡乱挥舞的小细胳膊,厉声高喝。

      “够了!没完了是吧?!”

      林若:“……”

      哭声骤停。

      玉嫂:“!”

      林阳:“……”

      慕夕:“……?!”

      一室寂静。

      竟没想到,这孩子就这么给唬住了。
      慕夕自己也颇感意外。
      于是,他想了想又刻意横眉怒目地对林若说道:

      “你若是听话,我……”

      言及此处忽尔顿住,下意识地朝林阳睨了一眼,

      “我们。”他改口道,“我们就会再来看你——否则,”

      他将握住林若的手一松,勾了勾嘴角,笑得别有深意:“你自己看着办罢。”

      林阳心下一凉,掌心冒汗:不是吧,还来?

      而玉嫂的表情已近乎抽筋,总觉得这不像是亲爹说的话、办的事。

      但更令人咋舌的还不止于此。

      只见林若将小嘴抿得严实,一脸哀怨地瞪着慕夕,须臾后,似是妥协般地眨了眨眼,玉白脸蛋上还挂着泪花,眼角薄红,眼睫簌簌,却再不出声,乖巧地窝在玉嫂怀里,可爱可怜。

      ——他听懂了?

      他竟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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