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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毒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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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卫仲以最高阶的术法悄无声息地将鸢鸱府邸的结界全数加固了一遍,甚至在松霖山的前后山道上都布下法阵,如此一来,即便他不在阁中,但凡有外人出入,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来者何人。
如慕夕所言,或许那人不会再对他下手,但患生所忽,他当得远虑而慎行之,不容疏漏再生。
这一日晴昼,晨曦灿金,松霖山间虫鸟争鸣,勃勃生机。
早膳后,林阳便行往太虚殿,兢兢业业地操持起了门中事务。
而此时,清风轩内,卫仲正欲与慕夕辞别。
方一进门,且见慕夕迎将上前,似已恭候多时:
“师父这就走了?”
“嗯。”
“师父——还有何吩咐?”
慕夕伶俐,卫仲有意避开林阳前来,想必不光是为辞行。
“过来。”
卫仲不答,只唤他近身。
慕夕依言再一步向前,二人之间近乎咫尺。
少年人身骨还未长开,离近了,目及不过卫仲肩窝,只得微微仰着脖颈与之四目相对。从卫仲的角度看起来,他这神态俨然冷傲如常,但现下这副羸弱身子,却失了往日凌厉,倒显得几分落寞来。
卫仲心生不忍,于是偏开目光,顾自轻舒一气。而后,单手缓缓上举,稍一闭眼,二指聚于眉心,须臾之间凝出一道金焰,复而睁眼,光华流转,随他指尖倾出、游移,直至慕夕额间,那一缕光焰瞬间散成烟气笼他全身,而后没入发肤。
“这是……”
慕夕从未见过此术,少年人的眼神蓦地亮了几分,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瞬而过的天真之色。
“护身结界。”卫仲道,“你如今无力与人交手,此结界能护你身魂,庸常之辈无论如何都伤不到你。”
他清楚慕夕脾性。虽已下了禁足罚令,但保不准他何时兴起便会出山,到时任谁也拦他不住。
慕夕不会轻易莽撞,却不屑世故圆滑,可世道险恶,人心不古,林阳也未必就能时时刻刻地贴身看顾,有他这道结界护着,万一不巧遇上什么奸邪,同时抵御十来个中低阶鬼崇妖魔的围攻或是仙门平辈的挑衅已然绰绰有余,寻常之人更不在话下。
只是,他没有让慕夕知道,这护身结界须得分出神识,倘若结界被攻破,那么卫仲的神识也会相应受损。
然而,慕夕却并未领情。他抽了抽嘴角,认为自己并不需要这层保护,但也知道无法令师父收之回去,便索性垂目不语。
“至于林若……”
“师父不必忧心林若,他不会有事。”
不待卫仲踌躇,慕夕便沉稳地接道。
卫仲诧异地睁大眼睛,但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也作罢,只道:
“如此便好。”
倘若他对林若也过分保护,定会令人起疑,况且,护身结界只可施于一人之身。
他也深知,慕夕是自信,但并不自负,是肆意,却从不盲目。他说没事,那至少能有九成以上的笃定。
卫仲欣然,心下宽松。
最后与慕夕道了别,便离山,踽踽而行。
他走之前都没再去看过林若,只在霖雨轩外默默立了片许。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慕夕,也只以为,师父此去,是为寻那毒手。
夜深,清风轩内早已熄灯。
但这一日,慕夕似乎心事重重难以入眠,挣扎了许久,才低低唤了身侧人。
“林阳。”
“嗯?”
“抱抱我。”
“……”
许久没听他说这话,林阳一时间不及反应。但动了动正圈在他腰际的手,便明白了慕夕的意思。
他回来已两月有余。
而距离他们前一次欢爱,相隔了整整一年光景。
他们都还是少年。
可这两个多月,他待他处处谨小慎微。哪怕夜夜相拥而眠,他也会尽量保持距离,避免身体起反应。
慕夕又怎会不知道。
他这般按捺、遏抑,因过分顾惜而刻意的疏离,对彼此,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刑。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都差点失去他了。
余震未消,他怎能安心释怀,怎能无所顾忌地纵欲。
“你的伤……真的没事?”
“……嗯。”
有那么一瞬间,慕夕犹豫了,他怕如今这般凡胎肉.体会扛不住万蚁食骨的毒发。
但只一瞬即逝。他是慕夕,他不容许这万一,哪怕有这万一,他也会奉陪到底,否则,他当初就不会选择苟活。
然而,恰是这一息犹豫,却被林阳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
“还是再养一段时日吧,我怕伤着你。”他喃喃道。
他忍太久了,就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倘若这时候送上一头美味可口的小羊羔,他哪里还能顾及吃相。
可慕夕的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他不敢任性,他宁愿再等等,等他恢复得更好一些。
慕夕:“……”
良久的沉默。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柔白却也阴恻。
见他未再坚持,林阳便扬手轻拍他肩臂:
“睡……”
“林阳——!”
他那“吧”字还未出口,就被慕夕一个转身,狠狠喝住:
“你让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废物!”
一个废物。
什么都做不了。
他揪住林阳半敞的衣襟,在黑暗中与之凝眸对视,眼里满是郁愤与不甘。
然而转息,竟似再撑不住,一低头,抵在林阳颈间,泪已决堤,无声淌落。
“我不需要!”他说,
“林阳。我不需要你百般呵护,迁就忍让,甚至……甚至是……”他几乎抽噎道:
“怜悯!”
他背脊微颤,压着声低低啜泣——
他始终隐忍着,不愿再多一分狼狈。
林阳:“……”
“……傻子。”林阳心口一窒,也红了眼眶,“怎么会呐!”
“你我之间,怎会是怜悯。”
他摩挲着他的肩,将他拢紧,亲吻他发顶:
“你让我别多想,那你呢?嗯?”
“混账。”慕夕吸了吸鼻子,一拳搡去,重起轻落在林阳胸口,咒骂到。
居然有脸说,还不是因为你!
“你看看你——哎,人人都以为慕念安多么的不可一世,孤高自傲,要是他们看见你现在这样,还不得笑掉大……啊!嘶——!”
指尖忽地一阵刺痛,只见慕夕松开虎牙,蛮横道:
“你再说!”
“好、好,我错了。”
林阳笑着,勾过他下巴,吻上沾湿的眼睫,嗓音低沉且无比温柔:
“对不起。”
这声道歉不是为方才的嘲弄,而是,为先前过分的谨慎小心,害得他伤心。
“哼。”
一句道歉怎么够。
林阳当然知道。
温热的吻一路从慕夕眼角缠绵到脸颊,再到下巴,将他咸涩的泪水悉数吻净,而后含住了他那花瓣似的蜜唇,细细舔舐,如同温润春风卷着绵柔细雨,疏解他满心的委屈。
不过数息,唇齿间的绸缪缱绻,竟渐渐沦为了疯狂的强取豪夺。
他们相互吞噬着彼此长久以来无处宣泄的炙热。
欠下的四季思念,终于汹涌而至。
可林阳并不知道,慕夕此刻的颤栗,是因那万蚁食骨之毒。
哪怕只是一吻,但凡情.欲起,那可怖的啃啮感便被唤醒,被催生,势如破竹,阵阵袭来。
慕夕屈起指尖,不住颤抖,抵死扛着那越渐猖獗的奇痛。
他不能让林阳察觉。
哪怕生不如死,他也得撑下去。
否则,他就真成了废物。
挥不动青鸾,无法与之一同除祟,比肩卫道,若是连寻常人之间的床笫之事都行不了,那他于林阳而言,还有何用?他拼了命偷生,还有何意义?
除了还能吃喝,还能喘气之外,就这么干巴巴地等死吗?
如何甘心?
如何甘心!
“想了?”
林阳充满诱惑的气息再不受制,全数出巢,向慕夕席卷而来。
慕夕已无退路,只得咬住牙关,艰难地“嗯”了一声。
而这声浓重的颤息,林阳只以为是慕夕欲起,殊不知,他正坠入无间地狱,经受着非人折磨。
“那就抱紧我。”
说完这句,林阳最后的理智也尽数溃散。
弦断。
堕入无边欲海。
这生生入骨的刀刀凌迟,伴着亏欠了一年份的浓情与赤诚,竟苦苦痴缠了一夜。
期间,有好几回痛到神智不清时,慕夕都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这场欢合之中。
直到天光破晓,终于精疲力竭。
汗水几乎湿透了整床被褥,慕夕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已经没有再多的力气为自己沐浴清理了,他此刻,甚至连喘息都觉得乏力,最终,几乎是昏厥过去。
林阳只以为他是累了困了,但就这么睡去保不准会得风寒,便去打了热水来,将绵软如破布偶似的慕夕抱进浴桶,从头到脚擦洗干净后,又将湿透的枕被都换了,才终于抱着他沉沉睡去。
熬过了数百日夜的身心,终得以释放,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很沉,很踏实。
他终究还是扛过了。
他终究不必再克制。
晨光熹微,夏日风暖,纱帐摇曳,人魂悠梦。
饶是命岁浅薄,风月将残,但锦绣尚未央,华光且犹在,少年人无畏,有情可待,便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