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皈》旎若残阳

9、幻香

　　玉嫂淳朴，林若这反应着实惊得她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她实在看不懂这匪夷所思的仙家父子三人，如此荒诞不经，怕不是自己在做梦。
　　林阳则因心烦气闷，只匆匆朝他们瞥了一眼，并无甚在意，倒是觉得慕夕这番语焉不详的威胁听着怪别扭的，但也未及细想。目下于他，能将这小崽子的哭闹摆平便是解了他燃眉之急，平了他心口躁乱。
　　然而，慕夕心下却正骇浪激涌，暴雨滂沱。
　　他本意试探，却未曾料到，才几个月大的嘤嘤幼齿，心思属意竟已这般昭然若揭。显然，林若的心智与其幼身年岁不符。
　　而且，他在意林阳。
　　慕夕仿佛看见，眼前等待着他的，尽是风霜雪雨漫漫荆棘路。
　　魂灵都在颤抖。
　　他强捺着心头惙惙，复又端起那清冷若霜的眸子与之对视。良久。
　　一色瞳仁，如出一辙的清冷。
　　眼神相触时，那呼之欲出的敌意终究是无处遁形。
　　狼烟四起，霜雪滔天。
　　幸而现时势力悬殊，一厢且知趣识时务，堪堪饮泣吞声，一厢则见好就收，善刀而藏。最终，双双收了目光，退出一片天空海阔来。
　　但方才这片晌之间的对峙，感觉却很微妙，慕夕几乎可以预见，待得林若能说会跑时，他们三人之间的争锋、交缠，相互掣肘，甚而到得彼此桎梏的境地。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拼了命保下这残破旧身，究竟是对是错。

　　“走吧。”
　　林阳展臂揽过慕夕，掌心握在他肩头紧了紧，有些催促之意。
　　慕夕只得将心神收起，匆匆应了他一声，转而又看向林若，那张憋屈的小脸真是让人于心不忍，但他没有心软，目光偏移几寸，朝玉嫂点了点头，便与林阳挽手出了霖雨轩。
　　不必回头也知道，背后那双漂亮的小眼睛，正怒视着他，或者，怒视着他们交握的双手。
　　当然，他也不予理会。
　　反正他还小，自己又是他生父，慕夕想着，至少，暂时，他还是有能力拿捏他的。
　　暂时。

　　夜色湛青，林阳早已酣然入梦，慕夕却因着白天在霖雨轩发生的种种而辗转反侧。
　　他近来，情绪总是波动得厉害，再不似往日那般冷清淡薄，显得有些稚子心性。是以，当他见得林若心智如此早熟，不免忧心多虑。他极其害怕他与林若魂识之间的相互牵扯、拉锯，不能安然共存。
　　业已失了修为，许多事，他再无力自行掌控，心底的不安便如潮水奔涌，湍流不息。
　　若是夙雪在，还能与他说道，可是，自从他回到鸢鸱阁后，夙雪就再没出现过了。

　　思虑间，窗外一阵寒凉旋风忽起，随之丝丝异香入鼻，缥缈浅淡，隐约中似乎还透着一股熟悉的幽冷香气。
　　未及忆想，屋内霎时现出一缕轻烟，悠然散去后，只见一别数月的吉仔已然悄无声息地趴伏在桌案边。
　　慕夕惊起，转眼看向身侧的林阳。

　　“他中了我的幻香，暂时不会醒来。”

　　闻声，再回头，夙雪竟已翩然立于床前。
　　依旧是仙气撩人的粉衣轻衫，白纱掩去了半张脸，额前的碎发又挡了部分眉眼，但仍能隐隐窥知这是一张极其俊雅的容颜。

　　“正想找你。”慕夕松了口气，起身走向桌案，边轻声道。

　　“知道。所以这就来了。”夙雪也随他移步至案前，而后轻车熟路地点亮了桌上的烛灯，又调暗了些，“与他接触过了？你俩。”

　　“嗯。”慕夕也燃起了小暖炉，温上一壶茶水。

　　“很难搞定？”

　　“并不。但他能听懂我的话，能认人，而且……”

　　“而且——会赖着他，纠缠他。”夙雪眼光瞟向床上的林阳，截了他的话，又替他接上。

　　“……嗯。”慕夕怔了一下，随即应声。

　　“这不奇怪。你小时候也这样。”

　　慕夕有些意外，眼神亮了几许：“我？你见过我婴孩时？”

　　“见过吧。”

　　“……”
　　见过？吧？

　　取过小茶盏，夙雪漫不经心地顾自斟了一杯温热的水在手里，指尖摩着杯缘，目光深远：
　　“几个月大便知美丑，识得人面善恶，还总是扯着他不放手。”

　　“……”

　　“你天资不凡，生来便心智过人，林若自然也是。”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你初见林阳便欢喜得紧，林若同你一样，并不意外。”

　　“一见他就欢喜吗？”
　　这一声细软低喃，更像是自问。

　　夙雪未答，只道：“他虽没有你的记忆，但还是你，即便再生轨迹不同，但天性承原身，你现在看他，就是你儿时的模样。”

　　慕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下总算宽了几分。

　　夙雪凭着幽暗烛光审视了他一会，又唤他：
　　“过来。手给我。”

　　慕夕知他意，便撸起袖子伸长手臂送去他跟前。
　　夙雪探了他的脉络，许久之后收回手，眼神未起波澜，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小纸包。

　　“凝神静心。”他道，“你这样思虑过重，心脉不稳，神识会受影响，命数也可能生异。”

　　说着，便取来一旁矮几上的香炉，将里面的芙蓉香粉倒了，换上了他亲自调配的香粉。

　　慕夕倾身近前嗅了嗅：“安息香？”

　　“不错。还有这些，你留着。”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里面是一叠包好的安息香粉，置于桌上后，沉吟片许，又道：
　　“如今你俩同榻，我不便常来，你若有事，心中唤我，我便能知道。”

　　慕夕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哀伤，难得欲言又止。

　　所以，他今夜会来，是因为自己方才在心中念过他。
　　所以他说，他知道，便来了。

　　夙雪未觉异样，见他不语，便起身：
　　“幻香一个时辰后失效，不早了，你收拾收拾去歇着吧。”

　　“这幻香，我应当也吸入了，可我怎么没事？”
　　还是这般清冷桀骜的慕夕，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端得平和，却压不住骨子里的倔强与不甘。
　　夙雪轻抬眼睫，万种风情尽在这一双灼灼其华的美目中。而这浓墨潋滟的眉眼间，总有些许熟悉之感，却又不甚真切。

　　“香出我身。”他淡然道。

　　浮光掠影，意味不明。
　　他言尽于此。
　　慕夕莞尔，鼻尖却染了些许绯红。

　　“走了。”
　　转身，袍袖轻荡。甘泉般清润的嗓音中，透着一股子肃冷。

　　“你不去看看他？”慕夕回神再问。

　　绢柔洁白的面纱之下，夙雪清淡地笑了笑，未再应答，便与吉仔一同幻化成烟影，随风散了去。
　　犹如仙神萍踪，来去无影。
　　惟留茶盏余温，一室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