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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筵 ...
因事出突然,又疑云重重,虽不知那暗中毒手会否另生事端或再戕害他人,但卫仲顾虑甚多,不得不避重而言他。
他以信鸱传讯与除鸢鸱阁之外的其余五大派掌门,只道是慕夕年少鲁莽,偷习禁术生子,以至修为近乎散尽,灵力低微,再无力于修真界立正行道,诛奸除恶。除此之外,对于皈本秘抄与毒术之事,卫仲只字未提,全当不知。
未出所料,好事行而不远,丑事却如同插翅,一夜遍千里。
在修真界,男生子因牵涉重多,历来都备受关注,而今敛迹匿形禁之百年的术法再度被习成,更是令得众目灼灼。信鸱一出,不过寥寥数日,慕夕生子的消息已在整个修真界乃至民间各地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于是乎,各大小门派的约访拜帖接踵而至,络绎不绝,端的是对慕夕的关切与对林若的热忱。固然,再多冠冕堂皇的润色,终归也是好奇多过好意,因此,无论远近亲疏大家小派,所有的拜访请求,都被卫仲一概谢绝。有些不知礼、不识趣直接奔上松霖山的,也都悉数吃了闭门羹。
纷纷扰扰,转眼两个月过去,林若在乳娘的照看下康健安逸。尽管不怎么爱出声,但小家伙生得漂亮水灵,弟子们新鲜,时常跑来哄逗一番,每每出山归来也都会想着给小师侄带些礼,不觉间,霖雨轩中已堆积了几大箱子的小玩意。
师叔辈们这等热络,而那一双生身父亲却是反差极大的冷漠疏离。
乳娘安守本分,不随意走动,但偶尔也会与门生提及是否要将林若抱去双亲那瞧一眼,门生顺道把话带去清风轩,却只换得林阳一句无情的“不必。”
几次往复,便也作罢。
慕夕一月前已经能下地走动,剖腹之伤也不再绞痛,天气清朗时,林阳就会带着他在阁中四处闲步,活动筋骨。
但却始终未曾踏足过霖雨轩。
对于林若,慕夕也是避而不谈。
卫仲亦然。
这两月间,卫仲已将阁中大小事务全数交由林阳处理,自己一拂衣袖,得了清闲。
但不知为何,以往总是闲坐不住四下巡游的人,近日却极少离开霂雪居,窖中陌桑倒是被他喝得所剩寥寥。
然而每日晨昏,他都会来看看慕夕,但又相顾无言,总是椅子还没坐热便匆匆走了。
如此晃晃然,日升月落,云卷云舒,鸢鸱阁又迎来了这一年的荼蘼觞宴。
掌门爱酒,鸢鸱阁当是不会禁酒,非但不禁,甚至连稚子都可举杯一酣。不过,为防嗜酒误事,自然也不少不了门规约束,例如:出师门不饮,少童非宴不饮,兴而不酗等等。
多喝无妨,弟子们畅快,卫仲也高兴,少不了称扬一番,但若喝醉,那便是毫不留情一顿鞭罚。不过非是荆棘鞭,只是以普通皮鞭惩戒,统共喝了几杯便相应地领几鞭子,为了让弟子们认清自己的酒量,懂得自持自控,日后量力而行。
此法收效甚佳,门内至今无一嗜酒弟子。
此时申时已过,芳筵厅内灯火敞亮,花气漫淌,酒色馨香,桃木方几齐整排开,蒻席柔软宽适,一几一方席,果蔬鱼肉皆已备妥。
待入席后,人人都是一方小几一座位,惟林阳与慕夕例外,二人自幼便是同挤一席,共用一几。
鸢鸱一门历来不喜大设宴请,芳筵厅是为家宴,故无甚奢靡,席间亦无鼓乐齐鸣、歌舞升平。倒是一派宁和温馨,弟子们不失雅兴,每每以歌对酒,且觞且咏,通音律的也会抚琴鸣箫,伯埙仲篪,其乐融融。
“来,你最爱的荼蘼。”
林阳提起酒壶斟满了一杯,递给慕夕,柔声道:
“若是伤口无碍,今日便尽兴些,多饮无妨,我陪你。”
“嗯,都好差不多了,不碍事。”
慕夕接过杯觞,凝了一眼浮在面上的玉白星瓣,蓦地想起了去年今夕。
他也是喝了个餍足。
而后,趁着林阳好梦,于案前留纸一书,月夜露华间,悄然奔向了不归路……
“怎么了?”
见慕夕盯着杯中酒出神,林阳有些疑惑地抚上他握着杯子的手,带到自己眼下查看,见酒色无异样,又就着杯缘嗅了嗅,边问:
“有什么问题吗?”
慕夕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番动作,而后忍不住笑道:
“酒没问题。”
“那在想什么?”
“想看你犯傻。”
“……”
慕夕眼眸幽邃,泛着珠玉璀璨,唇瓣绵软,一挽如饴。
林阳痴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也扬起嘴角,心口暖热。
他已经很久没见他笑了。
上一次,还是在去年的荼蘼宴上。
也是像这样,慕夕端着觞,露出一对伶俐虎牙,笑得甜蜜:
“今日不醉不休,可好?”
林阳知他意,不过是挨顿皮鞭,而且他与慕夕酒量相当,若是控制得好,他有把握不让慕夕受罚。
伸手轻轻刮过慕夕尖俏的鼻头,林阳宠溺一笑,道:
“有何不可,都依你。”
于是,夤夜微醺,丹曦轩一宵云雨,酣梦萦榻。
殊不知,待醒来,已是一纸离殇,一别昏惘。
思及此处,复又惆怅。
恍惚间,林阳已然展开双臂堂而皇之地将慕夕圈在怀中,亲吻他的鬓发,目池氤氲,嗓音低沉:
“嗯。我傻。”
弟子们对他俩这明目张胆的举动早就多见不怪,无甚在意,卫仲则惯常地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低着头,顾自品酒吃肉。
慕夕:“……”
这一刻,他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和林阳,再回不到从前了。
这些日子以来,林阳不时神思不属,纵是自己再举止泰然,若无其事,也无法荡平林阳心中的忧思,更无法否定既成的事实——他慕夕,已不再健全,而林阳,也不可能待他如昔。
他们曾经是携手,是比肩,是并辔,可如今,他却只将他揽在怀中,挡在身后,甚至想将他永远护在结界里,一息风吹草动都能令他心弦绷紧,惟恐再伤到他,哪怕分毫。
可他是慕夕,是慕念安。
他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累赘。
他不弱,也不甘示弱。
“别想了。”他抚上林阳的手背轻拍两下,拉着他的手松开了环抱,放下酒杯,嗓音清冷:
“不准再想了。什么都别去想,往前看,行吗?”
“我……”
林阳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怎么接。
“林阳,我还活着不是吗?”
“……”
是还能喘气,可是……
“难不成,我是死的?”
“……”
在修真界,废去修为沦为常人,恐怕比死更残忍。
见他低眉不语,慕夕着恼,脸色一沉,语调急转,低喝道:
“你再这般哭丧着脸,信不信我揍你!”这么说着,真就一拳砸上他肩头,“就算没了修为,我慕夕也照样能把你打得找不着北,不信你就试试!”
“……”
这下,林阳倒是生生给他逗笑了。
怎么不信?他当然信。
那是他的慕夕,他要打他,他又怎可能还手。
“笑什么?你以为我是在与你说笑吗?!”
“好啦,知道了,我的小祖宗。”
不依着他,又能怎样?
他已经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慕夕说得没错,不管怎样,他还活着,他们还有前路要走,溺于昏惘不过是将残存的心火都浇熄摁灭,自己先将自己埋了、葬了,又凭什么来护他余生?
俊削的眉眼终于滤却了黯色,薄唇一挑,笑得英气:
“不想了。来,我陪你喝酒。”
说着,便讪讪然端起两只觞,与慕夕一同倾了杯。
阔别一年,仙府内久违的热闹与欢腾,犹如冬雪消殇,春回大地。
自慕夕闭关,鸢鸱阁就像是少了一抹明媚,成日薄雾笼山,再艳的丹景赤霞也都失了几分意境。
即使神色清冷,言笑寡淡,但慕夕只消往那一站,那清丽身影,衣袖轻荡,玉面盈月,犹如乾曜辰光,长庚启明,顷刻间,便可将烟霾殆尽,引得清风自来。
如今又得欢聚,见弟子们面带绯色,笑靥深深,卫仲当下竟红了眼眶,勾出一记酸涩苦笑,摇头嗟叹。
酒已足过三巡,卫仲忽地放下杯箸,长吁一气后起身,对一众门生不紧不慢地笑道:
“趁着今日高兴,我且有一事与大家宣布。”
众人闻言纷纷停了手中酒食,个个正襟危坐。
卫仲负手而立,广袖及地,雾紫色衣袍映于融融灯火之中,如云霞幻天,既衬了他倜傥,也为之平添几许端庄。
他轻抬眉眼,细细扫过每一张青涩面容:
“我——不日将出山游历。”
顿了顿,竟似有些喑哑:
“归期不定。”
众弟子:“……”
归期不定。
此言一出,芳筵厅霎时寂若幽谷,落针可闻。
不过少顷,即被唤声打破。
“阿阳——”
这一声似亲又疏,三分悦色,七分凌厉。
林阳应声而起,面色凝重。
“爹。”
“近日来,阁中事务你也操持得当——”
卫仲款步走向林阳,眸若深潭,探不到底,神容愈加肃冷,一气沉腹,声音晦涩:
“今日,我便将鸢鸱阁正式交付于你。”
“爹,我……”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当听到卫仲亲口说出这番决定时,林阳还是震惊不小。
他本以为,这事至少也要等到他加冠成人之后。
“师、师父……?”
“什么——!”
“师父要走?!”
“这么突然。”
……
弟子们面面相觑,而后一片哗然,惊声四起。
任谁都看得出来,卫仲这番,显然是要长久离山了。
他摆摆手,平息了聒噪,亦示意林阳无需多言。
随即摊掌。
掌心聚力,一团紫光骤然亮起,现出纤长绳条,尖端三分之一处布满了灿金色细软短绒,疏密有致,通体碧色苍劲,清润莹透,轻软柔顺地盘伏在卫仲的手掌之上——正是荆棘鞭。
将鞭绳交于林阳,声若金石,掷地铿锵:
“为无为,事无事。”
“以无为而无不为。”林阳接道。
少年人终是敛尽生涩,器宇轩昂,肃敬地接下一派之主,一门之掌职重任。
其实说来,他也不小了,卫仲当年,尚未束发就已接任阁主之位,掌管一派,林阳论实力虽有不及,但这几年在卫仲的庇护下韬光养晦,如今继任,也正当时。
为父者一脸欣然,眉目舒展,抬手于林阳肩头拍了拍:
“顾好门中子弟。切记匡扶正义,终生卫道。”
林阳颔首,将荆棘鞭没入掌骨,继而郑重恭敬一礼: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定不辱师门,亦不负天地众生。”
注:“为无为,事无事。”、“无为而无不为。”——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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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别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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