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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夜 ...

  •   是夜,林阳便搬离了丹曦轩,经得卫仲默许,与慕夕同居一室。

      夜阑深宵。
      他拥着他,无言。
      他在他怀里,亦是难眠。

      近一年的光景,林阳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问,却无人说,无人问。那些话,糅杂着三百多个昼夜之间的万千思绪,一并沉积在心里。
      太久了。
      以至于,对着眼前这般孱弱的慕夕,他如鲠在喉,开不了口。
      他紧紧圈他在身前,温暖的手掌摩挲着他单薄的肩背,濡湿的薄唇密实地亲吻着他微凉的额角与发际。那样的小心翼翼,万般疼惜,生怕他随时会撒手人寰,再无生息。

      可林阳愈如此,慕夕愈是心如刀绞。
      他什么都不能对他说。
      毒也好,秘抄也罢,即便日后捉了那阴歹之人,慕夕也会对林阳守口如瓶,直到自己身归尘土。
      他不愿看到林阳为他伤,为他仇,为他五内如焚,那会比他独自承受伤痛更难以负荷,更令他崩溃。

      如是,终究,不问,不说。
      傍着夜色,相互依偎,各自伤怀。
      惟有几声细碎零星的叹息,几不可闻地飘散在一室晦暗之中。

      长夜漫漫,心头苦楚之人,这鸢鸱阁中,又何止一二。

      另一厢,霂雪居内纱幔轻荡,窗扉半敞,烛泪伴孤影,一壶陌桑,无尽悲戚。

      慕夕体内的毒无解,身体状况也不可逆,下毒和送秘抄之人更是毫无头绪。然而,面对林阳,卫仲却只能故作轻松地压下心头的兵荒马乱,挽起嘴角,讳莫如深。
      ——他答应了慕夕的。
      身为鸢鸱阁主、林阳的父亲、慕夕的师父,卫仲从未感到如此无力,无所适从。

      事实上,要说慕夕对卫仲从未有过一星半点的怀疑,那是断然不可能的,卫仲自己都不会信。

      毒术必然是近身所下,秘抄也是慕夕在清风轩内,在自己的床枕之间所得。
      既能过府邸结界,能在鸢鸱阁内行动自如,且让卫仲无所觉察的,莫不是阁中弟子,那便是修为在卫仲之上的仙门高手。
      但无论如何,身为掌门阁主,布下结界的卫仲本人,总归是无法将自己排除在外的。

      慕夕乃当世仙门翘楚,其灵力修为,放眼整个修真界,平辈之中无出其右。唯一能与之旗鼓相当,可谓不分伯仲的,只有林阳一人。
      且不说林阳与慕夕之间的关系,但若此二人真有刀剑相向那一日,以灵力相较,即便是林阳,也未必有胜算。要想近身下毒,亦是不甚可能。
      更遑论阁中其他弟子,谓如天悬地隔,不足为患。

      而论修为至高,得以自由出入鸢鸱阁而不引动结界的,仙门世家之中也不过屈指三人。
      其中一、二,必数当今修真界最顶流的囹宫双璧。不过,这兄弟二人早已不问人间事,沉寂囹宫,避世十多年。另者,便是卫仲的同门师兄——瑶华岛主。但苏弋向来行事低调,为人仁德恭谦,亦是喜静喜简,无大事不离岛。且囹宫和瑶华岛两派与卫仲皆无世仇恩怨,与慕夕一辈,更不相熟,细细算来,囹宫双璧避世之时,慕夕甚至尚未出生。
      是以,正派名门,处心积虑,无故毒害一个后生晚辈?
      如何说得通。
      但除此之外,要说还有谁人手眼通天,以至于能将鸢鸱阁门下第一高徒毒害成这样的,那恐怕只有匿迹数百年的广寒殿一门了。——堪比天方夜谭。

      这么一盘算,卫仲自己的嫌疑还是最大的。
      当年慕夕与林阳在耳房缠绵时,破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恰好是卫仲,而那天,也是慕夕此生唯一一次受了罚,挨了荆棘鞭,以及事后,卫仲的那句“纵欲伤身”,也着实让慕夕惊出了一身冷汗。
      太巧了。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慕夕中了万蚁食骨似的。

      但疑归疑,卫仲待慕夕如何,慕夕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纵使他有意要阻挠自己与林阳相恋欢合,也万般不会做到如此肮脏阴歹。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看似近在咫尺的毒手,却根本无人可疑了。

      向来恣意洒脱,无畏无惧的卫陌人,此刻竟是满腹愁苦,怅然若失。
      壶里的酒喝完了,他又开了一坛。
      一边灌着自己,一边回想着慕夕方才的话:
      “那毒手处心积虑,必定恨我入骨,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但我如今,修为几乎散尽,灵力微弱,已无异于普通人。这般苟延残喘活受罪,岂不正称了那人心意?如此一来,他便不会断我命气让我好死,当是在一旁看着我痛苦,等着我死,啧啧称赞——多有趣呐。”
      有趣?
      是啊,若是仇者,必然畅快。
      可亲者呢?
      在一旁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掰着日子等着他死……
      这对爱他的人而言,不啻为酷刑啊!
      慕夕这般不咸不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就像是针尖,生生扎在了卫仲心口上。

      然而,又能怎样呢。

      说到底,还不是自己没护好鸢鸱阁,没护好自己的爱徒。
      是他自己没能护住,待之亲如己出,视之珍若至宝的养子。

      “我不会死的。”

      “至少,在林若成童之前。”

      林若……

      卫仲这才想起,慕夕以命换命诞生的孩子——他还未曾见过。
      甚至,未曾关心过。

      “真是混账!”
      猛地一拍额头,不禁咒骂。

      匆忙把酒壶灌满后挂回腰间,又将自己稍事拾缀,也不顾时近黎明,一迭劲步就朝着霖雨轩行去。

      今夜真是稀奇。
      霖雨轩此时竟也灯火未熄,门扉虚掩。
      卫仲疑惑,敛眉驻足,片刻后才推门而入。

      “……师、师父,您怎么来了?”
      伏在桌案浅寐的小弟子,闻声惊坐而起,揉着迷离睡眼,待看清来人后更是愕然,眼神在窗门与卫仲之间来来回回几番游移后,终于捋出一句话来。

      乳娘已经在一侧耳房歇下,逯江担心孩子半夜生出状况,怕乳娘睡实了听不见动静,便命一人留守看护着。

      “我来看看孩子。”
      卫仲说着,已行至榻边。

      透过那一排不甚密实的芦苇软篱,能清楚地看到床上仰躺着的婴孩。然而此刻,他竟是睁圆了眼睛——
      醒着,却未生出动静。
      嘴角微挽,眉眼噙笑,一截小细胳膊慵懒地伸在被褥之外,不自觉地轻轻晃动着。
      这般模样,太熟悉了。
      卫仲蓦地忆起当年,松霖山脚下的慕夕。

      那天极冷,腊月初的一场瑞雪,连绵几日,终于换来了青天暖阳。但积雪尚未融尽,寒风依然凛冽。
      日头西斜,松影瑟瑟,卫仲除祟归来,一身霜雪风尘,仆仆而行。甫一进山,便瞥见那曲径通幽处,窝着一团软糯粉嫩的肉藕。
      刚出生的慕夕被一床轻薄的褥子包裹着,微卷的嘴角,眉目恬淡,眼角弯弯,还透着些许薄红。四截藕段爪丫子并未裹严实,半敞在外软绵绵地晃荡着,不怕冻,也不哭闹,一脸泰然自若。
      卫仲当即动容,俯身将他抱起,眼里端着一汪苍翠欲滴的温柔。
      他当时似有一种莫名的,失而复得般的喜悦之感。
      于是,没半点犹疑顾虑,便将他带回了鸢鸱阁。

      太像了。
      床榻上的林若简直和那时的慕夕一模一样。
      卫仲有些恍惚,不知是梦是真。
      仿佛那一年的光景仍在眼前,那小小的身影,仍在松山林径中躺着,等着自己踏雪归来,走向他,将他抱起,领他回家……

      公鸡第一声打鸣幽远清厉,惊醒了似梦非梦的怀想。

      回了神思,卫仲抬起手,略施灵力,将芦苇尽数撤去后,坐到榻边。
      他伸手想去抱一抱孩子,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着,眼中苦涩翻涌,难以言喻,一只手悬在半空良久,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这会儿没再借酒浇愁,只静静地坐着,凝着眸子与林若对视了一会,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色已然渐渐淡去,不再漆黑如幕。
      心境却灰霾依旧,未曾舒朗分毫。

      三人成影,一室清寂。

      自卫仲进门,那守夜的小弟子便端坐案前,迷迷糊糊还犯着困,也不知道要不要说些什么,又怕扰了师父思量。

      直到山间虫鸟此起彼伏地叫唤起来,卫仲才终于起身。
      掌心凝聚一气,凌空在床前划过,布下一道晶莹薄透的结界,转身向弟子交待道:
      “此结界只挡林若摔落,旁人皆可随意抱他出入,两个时辰后便会自行消失。一会天亮了,就去将婴儿摇车置办好,让乳娘睡这里照应便是,不必多累一人来看顾。”
      “是,师父。弟子知晓。”小弟子倏忽站起,拱手领命。
      卫仲微一颔首。
      目光落回床榻,眉宇轻敛,对上林若那一双晶亮褐瞳,不经意间,嘴角还是抿出了一抹温软。
      但那笑容里,似乎有着说不尽的情绪,百转千回。

      天光抚上窗棂,烛灯燃尽。

      一声「保重」横陈心扉。

      终是,负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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