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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禁术 ...

  •   卫仲接到林阳的信鸱时,人还在瑶华岛,晚宴方才开席,他那温良恭俭让的师兄——瑶华岛主苏弋刚说完祝辞,正端起酒与众人相敬倾杯,那小信鸱便打着飘儿冲了进来。

      鸢鸱阁的传讯信鸱不过拇指大小,形貌如鸱,虚影灵动,且非收信者皆无感知。是以,当它疾速穿过宴厅时,身后拖出的虚焰流光,只落进了卫仲一人眼底。
      那光影拖得极长却消得极快,将发信者急切的心绪展露无疑。
      临到身侧,方才减速,轻飘飘地回旋而下,从容落定在卫仲肩头,继而收了翼,眨巴着眼,半透明的羽翎簌簌抖动,将音信全数送声入耳。

      “慕夕生子,命在旦夕。望父速归!”

      眼下慕夕性命垂危,生子之事自是瞒不过,林阳只得如实向父亲禀明。至于责罚,那也得是慕夕保住性命之后的事了。
      何况,他笃信,他爹断然不会对慕夕下狠手。

      话音传到,信鸱便化散消逝。

      寥寥片语,入耳却犹如晴天惊雷。

      霎时间,耳畔罡风四起,心口碧落坍塌,手中琼觞惶惶落地,溅起的酒浆湿了衣襟、淋了白靴。

      卫仲震悚,神魂未定,身已先行。
      他甚至没来得及扔下一句解释,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松霖山。

      一路焦灼,一路恍惚。
      他不敢想太多。
      他甚至不敢去想,当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慕夕是否还活着,是否,能撑到自己回来。
      他害怕极了。

      然而,当回到阁中,听说孩子康健无恙,慕夕也似乎有了些好转迹象,已经能进些米汤粥食了,卫仲的神色却并未缓和,反倒更为惊惶凝重了。
      端午临夏,卫仲却如负霜雪,满目冰涩。
      他进到清风轩,只字未言,目光覆上慕夕羸弱的面庞,指尖微曲轻颤,眼底尽是痛惜,生疼。
      片晌,垂落眼帘。
      尽力稳住自己缭乱的心绪,坐到榻边,屏住呼吸把了慕夕的脉门。
      顿时脸色煞白,如遭雷殛。

      「竟是——逆本!」

      冷月悬空,清辉凉薄。

      “爹?”林阳注意到卫仲的神色,惴惴不安道:
      “怎么样?慕夕他……他……”
      还有救吗?
      到最后,声如蚊蚋,咬紧了唇,终究是没问出口。
      即便少年人不明孕生术详实,但任谁都知道,男生子既搏命,亦薄命。

      卫仲未应。
      怔忡须臾后,蓦地起身,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林阳。

      待门合上,那撑在心口的一股气力终于不支,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地上。
      他扶住桌案,扯下腰间的酒壶猛灌一气后,缓步到榻前,伸手将指尖悬于慕夕额前。
      一股浑厚的真气随着指腹徐徐而下,送入慕夕体内。

      良晌,待慕夕惨白的面容回了些血色,方才收手,随即将他扶靠在床头,坐定后语带质问地哑声道:
      “哪来的?”
      “……”
      “孕生术,谁给你的?”
      “师父——不知呐。”慕夕凝着眸子,答非所问地淡淡道。
      “……什么?”
      卫仲怕是自己没听清,却见他伸手探入衣襟中,摸出一本秘抄。
      还未待细看便骤然一惊——上面的字迹,是卫仲自己的。
      “这……?!”
      不错,确实是他的字迹,若是让他当下现誊一份作对比,在旁人看来那也是殊无二致的。
      但……
      “师父的字,我也是临过的。”慕夕笑道。
      卫仲颔首会意。
      慕夕自幼临习他的字,卫仲自然笃信,旁人莫辨,但他慕夕定是不会认错。
      可关键不在字迹。
      而是,这抄本,不全。
      卫仲的神色愈加沉郁灰败。
      “是刻意删减了部分。”慕夕就着卫仲的神情回应道。他虽气力虚弱,但脾性是在骨子里的,清冷桀骜的语气一如往常:
      “不过,那人可能忘了,我是谁——才少了七、八页而已,真是小瞧我了。”
      “……”
      七、八页而已?
      卫仲心中笑骂:轻狂!
      明明一头栽进了陷阱里,却还能如此鄙薄不屑,这般少年,他只遇过一个——在慕夕之前。
      想到这里,蓦地目色柔软,烛光昏黄中,他似乎忆起了一些年代久远的往事。
      不过须臾,复又回神。

      孕生术已遁迹百年,修习过程极为复杂,且无论成败,都将危及性命。
      即便修为极高、灵力极盛者,亦需耗时七七四十九日方可于腹中初结胚囊,后十余日以自身灵元养其脉基,再孕育八月左右成婴后破出。最为可怖乃破出之痛,实非常人能受——剖腹其一,断脉其二,剜血其三,且整个过程都需保持神智清明。稍有差池,则父子双殒。

      所谓万事有因果,男生子既是违天逆道,必然承其罪业受天殛。
      仙门祖辈为孕生丧命者不遑枚举,偶有幸存,亦是父子皆染恙病残,无一例外。后人反省,为求一脉而往生,道侣们多少觉得不值,为师为父者更是不舍自己徒子涉险,因此,百年前各大门派相继损毁或封印了孕生相关卷帙秘抄,立下规训,禁修习,至今百年,便未再听闻谁人涉险孕生。

      不过眼下,最令卫仲骇然的,是慕夕得到的这本孕生秘抄是逆本:皈。与他方才从慕夕脉象上所得结论一致。
      皈本,即便不缺页,败者也在九成以上,新子之身或病或残,且无论成败,必然子出父殒。因此,百年前已是罕迹难觅,亦无人问津。
      而慕夕所得秘抄,缺漏已近三成,当下非但父身未殒,新生儿也康健无恙,这是慕夕自修而成的改天换命。但此番,不在常态,史无先例,已超卫仲所认知,他自忧心未知、无可控。
      除此之外,更有一疑——孕生如此凶险,慕夕又明知有诈,何以这般身入陷阱,难道只为求子?
      可这皈本所孕之子,只承自身血脉,与林阳毫无血缘,他或不知?
      还是,另有他求?

      “师父可知‘万蚁食骨’?”

      “什么——?!”

      正焦头烂额束手无策间,慕夕又甩出一道天雷当头劈来——又是禁术!
      且是毒术,歹毒至极。
      卫仲惊愕,觳觫不已。

      孕生之术虽已百年无人修习,但残卷尚存,只禁未绝。
      而那万蚁食骨之毒术却仅仅只是传说,往上几代人之中都未听闻有人亲历,更未曾见得咒术卷本或残章,应是早已毁尽绝迹于世了。
      但尽管如此,万蚁食骨在修真界仍是赫赫有名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术之极。

      ——万蚁食骨,毒如其名,毒发时犹如千万蚁群破皮而入,噬血食骨,全身无一处幸免,且只受奇痛,实体无伤无损。最为阴歹之处,是其仅在与人行欢之时发作。但凡情.欲涌起,那吞噬啃啮感便袭及全身,越是激烈的缠绵胶着,越是剜痛入髓。
      欢爱之事,一经翻覆,如行凌迟之刑,叫人生不如死。
      传闻历往中术者,皆不堪此毒之凌虐而自戕,未见幸存。

      卫仲不可置信,更难以想象。
      倘若慕夕被人下了如此阴歹之毒,那么,他与林阳,他们之前的每一次行欢,哪里还有欢愉可言,根本是在受酷刑,极刑!
      慕夕他还那么小,还不过是个束发少年。
      他怎么受得了……
      怎么熬到现在……
      那是他最疼爱的徒儿,他始终捧在手心不忍伤他一分一毫……
      是什么人竟如此阴毒!怎么敢?!

      卫仲的声音已然破碎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
      本想问他为何不早说,可想来这般淫恶之毒,又能向谁启齿?
      虽说以慕夕的性情,不以为难堪,却定会不屑一提。他宁愿咬碎了牙和着血一声不吭地自己吞下,也不愿让人见他软弱,为他心痛,特别是林阳。
      他当下吐露,应是有所盘算。

      “初事之后。”
      “!”

      初事。
      卫仲心口一滞。
      那就是说,去年,在他动用荆棘鞭惩戒他俩的时候,慕夕就已经,在遭受这非人的折磨了。
      怎么会这样……!
      这孩子,是如何忍下这般惨绝人寰之痛,还能不知节制的行欢?
      这不是在自虐,在玩命吗!

      似乎想到了什么,卫仲又灌一口酒,眼角透着薄红,颤声问道:
      “此毒无解,你可是知道?”
      “嗯。”
      “……”
      果不其然。
      决意修禁术孕生,不惜以命相搏,哪怕卷本缺漏,也毅然决然……
      若不是这万蚁食骨,又怎会将他逼到这一步。
      卫仲双目阖起,眼睫浸湿。

      “师父宽心,不必为我恻然惋惜。”慕夕神情淡漠,仿佛吃尽了苦头的人与自己毫不相干:
      “不过……这结果,还真是意料之外呐。”
      他说得轻松,可卫仲听着却无比沉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也许除了慕夕自己,谁都撑控不了。
      慕夕自己改了皈本的术法,既保住了自己性命,也让新生之子身智得以健全。但是,卫仲隐隐觉得,慕夕的状况恐怕没那么乐观。他当下虽无病症,但灵脉薄弱,与数月前已是云泥之别,判若两人。
      “念安,你实话告诉我……”
      “我不会死的。”慕夕截下卫仲的话,不容置疑。
      “……是吗。”卫仲自是不会信他,但也别无它法。
      于是垂眸。
      沉默良久。

      终于在他准备起身离去之时,慕夕又道:
      “至少,在林若成童之前。”
      “……”
      “不过,青鸾火凤,可能再无和鸣之日了。”
      “……”

      卫仲哑然。

      青鸾火凤……
      八岁合璧,双剑铮皎。
      旭常念安……
      十二岁称字,仙门翘楚,天涯与共。
      今夕……
      十七岁的慕夕,再无力仗剑诛邪,与林阳形影相依。

      多少人艳羡的天之骄子慕念安,将成飞星。

      世人眼中,傲骨铮铮,未经伤痛,不知苦楚,从弃婴一跃上枝头,自此事事顺遂,万千宠爱。

      如今,

      他说,

      青鸾火凤,再无和鸣之日……

      他忍了泪,咽了血。心口的疼,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受着。
      他为自己垒起一座铜墙铁壁,将所有伤痛掩埋。旁人想要窥探,也都被隔在了冰雪寒天之外。

      酒尽壶空,魂灵沉痛。

      ……

      这一年,鸢鸱双骄折了一臂。

      火凤自此孤剑于世,负殇而铮,哀恸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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