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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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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盛夏,松霖山间,荼蘼甚艳。
玉雪花瓣细白柔软,浅笑相迎,堪欺堪折,风过处香意弄人。
引一支,飞花堕觞,酒液荼蘼相沁而郁,芬芳四溢,人人心荡神往。
或浅尝啜饮,或浮一大白。
鸢鸱仙邸,一派欢愉。
殊不知末路韶华,风月将逝。
这年盛夏,荼蘼觞宴次日,鸢鸱阁一门之宠、双骄之一的慕夕悄然闭关,只留了一纸淡墨,让林阳勿忧、勿念。
无人寻及其迹。
这年盛夏,松霖山荫洞①之外设了隔世结界。
没有人知道这里。
一别沉潜,十月有余。
……
“自己可以吗?”
一道泉水般清润的嗓音,透着几分干涩黯哑,飘荡在斜阳余辉之中。
男子身形修长,一袭烟粉轻衫,头顶银冠,白纱遮面,扶着慕夕摇摇欲坠的身子,从荫洞一路护送到半山腰。
此时,离鸢鸱阁仙邸不过几丈之遥,他却不愿再往前半步,凝着慕夕惨白枯槁的脸,满目疼惜却又无可奈何。
“有什么……不可以……我……咳咳——!”
急咳伴着一阵剧烈地抽搐,随之一口黑血喷薄而出,慕夕双腿一软,跌坐了下去。
“慕夕!”
男子紧紧抱着他,痛心疾首地唤着他的名。
他将手掌半悬于慕夕头顶,聚起一股精气笼了他全身。
时间不多,他只能暂时稳住他一口气,但也足够能撑到他进门了。
此时的慕夕,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饶是自己此刻如何孱弱飘摇,一双手臂也稳稳当当地托住那孩子,从山头一路下来都不曾有半分松懈。
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而那奶娃娃却全然不知,睁着一对水汪汪的褐瞳,嘴角弯弯,一脸沉静。
“放心……你知道我……死不了的……呵!”
慕夕借着力又勉强地站了起来,气若游丝,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却还偏要桀骜轻狂地笑一声出来。
“是!死不了,却要活着受罪,你何苦要这样!”
男子有些颤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疼的,心疼。
“夙雪……你……你是知道的……你比谁都……了解我……不是吗……”
慕夕很少与人笑,但此刻,他嘴角勾起媚人的弧度,眼底一汪柔情,好像这山间缭绕的烟云,带着一骨子仙气。
又一季荼蘼正待绽放。
夙雪心中抽痛。
眼波流转,最终落在身旁那一团绒绒白雪之躯上——亦步亦趋的雪狼正机敏地观察着周遭的动静,眼目犀利,却神定自若。
自慕夕记事起,吉仔便总会在无人之时悄然而至,伴他习字练剑、秉烛夜读。尽管他不多话,却也会偶尔与它对狼弹琴地聊上几句,尽管他那般清冷倨傲,也会俯身示以温柔,替它梳理毛发。直到夙雪现身,他也不曾掷一言诧异。
他那么天资聪明,或许早就猜到了罢。夙雪心道。
比谁都了解吗?
何尝不是。
“好了,别说了,省点力气,你还得自己走回去。”
他堪堪咽下心绪,红着眼眶,将裹在慕夕身上的披风拢了拢,最后扶了他一把后缓缓放开了手。
他说:“站稳了。”
慕夕点头。
他说:“自己选的路——坚强点,走下去。”
慕夕闭上眼,沁着血渍的嘴角勾出一抹坚忍的笑意。
他说:“我会陪着你。”
慕夕喃喃道:“好……”
吉仔眨了眨眼,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思,伸了伸脖子,调转身头,自觉向后走开了几步。
夙雪也随之慢步往后退去,继而旋身,化作一道烟影环上吉仔的脖子,在那狼颈间圈成了一只粉色的羽环。
待鸢鸱阁仙门一开,那雪狼便悄然隐没林间,无影无踪。
有小门生见是慕夕,高兴得手舞足蹈,正欲欢天喜地迎进门,却不料这喜还未上眉梢,倒是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慕夕一脚还未跨入门内,身子已再无力硬撑,昏跌过去,怀中婴孩,也险些脱手。
几个门生慌忙上前将他扶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慕夕面色有异,嘴边还挂着尚未擦净的血渍,还有那氅衣中裹着的竟是一个小婴儿。
这一日端午,卫仲恰巧出山赴宴,不在阁中,弟子们一时六神无主,惊惶失措乱成团。好不容易七手八脚不知轻重地将慕夕抬进门后,才有人想起去通报少主。
而林阳此时正帮忙逯江一同摆弄新采的茶叶,一听说慕夕回来了,还未等人把话说完,这二人就双双弃了手里的活,飞身行至前院门庭。
落地便傻眼。
“师、师弟……?”
“慕……夕?!”
眼前这一片混乱堪称狼藉,逯江几乎惊到下巴脱臼。
林阳当即脸色煞白。
时隔数月再见的慕夕,怀里竟抱着个刚出世的男婴。
那孩子肤如凝脂,目若桃花,一脸沉静,活脱脱就是慕夕的翻版。他虽不哭闹,但小身子骨显然康健有力,而瘫倒在地的慕夕,却虚弱得只剩了一口吊命之气。
林阳的心仿佛瞬间被抽空,三魂七魄都离了主,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他得了个儿子,还是慕夕尚未及冠的男儿身所生。
修仙之人皆非等闲,对男风之事早已不怪,亦不似世人那般苛责鄙夷。但男生子在仙门之中虽非前所未闻,却因孕生术法有悖天理伦常,不为玄门乐道推崇,故在世家名门中多有禁制,前人谨遵教诲,皆以义子为后,鸢鸱阁便是其中之一。
谁都没想到,慕夕闭关竟是为修禁术孕生。
一时间,整个鸢鸱阁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可是眼下,林阳哪有时间顾及其他。
什么孩子,什么禁术、师门规训,他只知道,他的慕夕命在旦夕。
他目中悲怆,满心的疼惜与不忍,却丝毫不曾分予那襁褓中的婴孩,哪怕是一闪念的关切,都未有过。
尽管血脉以承,情义牵绊。
他蛮横粗暴地从慕夕手里拎起那孩子,看都不看一眼,弃之如敝履一般,往身边的弟子怀里一塞,抱起慕夕一路脚不沾地地向清风轩奔去。
“一境相思惹尘寰——”
望着林阳疾去的背影,逯江不禁垂头叹惋。
继而转向茫然无助的弟子们温声吩咐道:
“先去收拾间屋子出来给小师侄住下。”
另指了两名稍年长些的弟子:
“你二人下山一趟,去寻一位乳娘来。”
顿了顿又补一句:
“天色渐深,路上小心,莫要慌急。”
弟子们随即领命而去。
逯江虽然年长,但到底也没当过爹,看着一众人乌泱泱地围着个水灵灵的奶娃娃手忙脚乱,也只能是一个头两个大,连袖手旁观都观得他头皮发麻。踟蹰须臾,干脆一拂袖,眼不见为净,离了人群,向清风轩走去。
他又何尝不挂心着慕夕呢。
那是他最爱护的师弟,他也揪心,也愁肠百结。
但他是大弟子,阁主不在,少主已是心思烦乱无暇他顾,那么,这些总也得有人处理的事,他逯江自然是责无旁贷。
不过目下任务派出,已是一桩事了,其他的,便由得那一众师弟们自行忙活去,留他在此也无甚多用了。
被大师兄抛弃的少年郎们跟无头苍蝇似地奔蹿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将空出一间霖雨轩。
阁中没有可供婴儿安睡的小摇车,床榻上只是简单地铺了一层干净的被褥,一件羽氅叠作软枕,榻边草草地围了一排芦苇软篱作挡。
终于将小师侄安置妥当后,霖雨轩只留下一人照看,其余都跑去清风轩关心慕夕去了。
夕阳穷尽,暮色渐沉,倦鸟已归,山林清寂。
慕夕安静地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气息微弱。
林阳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不断给他输送灵力,目色魆黑,胸臆焦灼。
良久,那双手却依旧冰凉如雪冻,无一丝暖意。
日夜思念的人儿,再见已然命若悬丝,林阳简直不敢相信,几度抽打自己,想让自己从梦中转醒,然是徒劳。
他抱着他,万箭攒心,哀恸不已,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来,嘴里喃喃不停地轻唤,声声破碎,涕泪纵横。
而榻上的慕夕闭着眼,虚弱地维持着呼吸,他想张嘴,却用尽了力气,也给不出回应。
「没事的,林阳,我不会死的。」
「林阳,你要等我……别难过。」
一滴清泪自慕夕的眼角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