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再见，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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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补课还没下课吗？”张果刚接起电话就听到那头的男人语气不善。
“喂，您好？”张果忍住心中的不快。
“李崇他爸。”男人不耐烦道，“你是他老师吧，李崇跟我说你们今天补课，他怎么还没回家？”
张果听他说话气不打一处来，朝李崇的病房看了一眼，压下了心中的不适，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李崇现在在市医院，具体情况等您过来后我再跟您解释。”
“市医院？你们补课把李崇补到医院去了？”男人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怒意。
张果嘴角抽搐一下，想不到他能这么理解，“您先过来吧，我想您可能是误会了，您到医院了我跟您细说。”
“你给我等着，要是李崇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张果莫名其妙地被威胁了一顿，不知道说什么。
“李崇的爸爸吗？”林乔乔拉着张果的手坐下。
“嗯，我让他尽快过来。”张果想起他电话里的骂声就头疼，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一会怎么和他说啊？”林乔乔环住张果的腰，整个人埋进张果的怀里，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精神高度紧张后一放松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袭来。
“直说了吧。”张果实在是想不到怎样可以和刚刚那个暴躁的男人委婉地交谈。
“嗯……好……”林乔乔含混地答应着，在张果怀里睡着了。
张果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林乔乔的脑袋，看着李崇的病房，盘算着该如何跟李崇父亲解释。
“你就是李崇班主任是吧，李崇在哪？”一个和李崇差不多瘦弱的男人大步向张果和林乔乔两人走来，声如洪钟。
“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休息，请注意您的音量。”查房的医生皱着眉走过来，制止了男人进一步的动作。
男人向着张果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着医生，瞬间握住了医生的手，“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我说过了，这里是医院，每个病人都需要休息，你儿子也需要，请你声音小一点！”医生不舒服地抽回手，在白大褂上蹭了两下。
拜李崇父亲所赐，林乔乔早已从梦中醒来，抱着张果的手臂，全身开启戒备状态。
“我是张果，李崇的班主任。”张果站起来，任由林乔乔挂在她身上。
“我是李崇他爸。”男人没好气地说道，声音比先前小了很多。
“李崇现在情况比较稳定，只是不能受到比较大的刺激。”张果从李崇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在我跟你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看这个吧，一样的。”林乔乔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沓印满字的A4大小纸张，张果仔细一看，是笔记本的复印件。
林乔乔看着张果，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抗拒。
“这是什么东西？”男人皱着眉头接过纸张浏览了起来，看了两页后就抬起眼睛盯着张果，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我就知道是这些没用的东西。”他呼吸加重，额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左手攥成拳，右手拿着那几页纸微微颤抖。
“这是李崇一直以来的心血。”张果看着眼前瘦弱的男人，一手将林乔乔揽在身后，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瘦弱的外表之下藏着危险。
“心血？”男人轻哼了一声，“这就是他上高三之后一直给我考倒数第一的原因？”他挥着手中的纸张，哗哗作响。
“唰！”右手攥着纸张突然出现在了张果面前，距离打到她的脸只有不到两厘米。
“还有你，你是个老师吧？你的学生一直考倒数，就因为写这些破烂。你不去制止他，反倒在我面前告诉我，这是他的心血？”男人好像听到了荒诞的笑话，“我送李崇去上的是高中吧？要不是你后面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是他的同学，我还以为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幼儿园老师。”
张果将他的手从面前轻轻拨开，定定地看着他：“李崇自杀了。”
“轰！”男人脑中好像有什么轰然倒塌，脸色煞白。“什……什么？”
“今天学校没有补课，他去爬山了，在瀑布旁边……”
“你怎么知道！”男人好像很害怕张果接下来要说的话，急忙打断了她。
“我们遇到他了，他想跳下去！自杀！因为你，他要自杀，他活不下去了！你听懂了没有？！一只脚已经迈出去的那种！”林乔乔接过了张果的话，声音略微高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装的，他肯定是装的，他心虚了，他是不是这次又考了倒数第一？他没脸见我了！”男人神经质地摇着头，不愿相信刚刚听到的话。“都是这些东西搞得，把李崇搞成这样。他魔怔了，就是因为这些东西让他天天不学习，现在还要去自杀！”他盯着手中的纸张，发疯了似的把它们撕成碎片，狠狠地扔在地上。
林乔乔充满敌意地瞪着坐在地上的男人，蹲下来小心地捡起那些碎片，将它们装在包里。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道：“我复印之后再给你，因为我知道，如果你撕掉了笔记本，李崇会和你拼命的。他会杀了你，或者杀了自己。”
“李先生，我希望您知道，我是一名教师，教书育人是我的责任。”张果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蹲下来尽量和他保持在同一水平线。“我一直认为，如果学生们能喜欢上自己所学的东西，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也只有愿意去学习，享受学习，才能真的学懂，也就是你说的考高分。”
她拉过林乔乔，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个学生之前害怕数学，看到数学就想跑，跑的越远越好，我带了这个班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质问她的成绩，而是尝试着去了解她这个人，消除她内心的抗拒，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做到父母希望的考高分。”
“我也有尝试过去了解您的儿子，但他不愿意让我了解，他用沉默的方式拒绝我所有的问题。”张果叹了口气，如果自己早点发现这个问题，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他只愿意对语文老师，您能明白吗？”
“他有什么好说的？不想学习罢了。”男人坐在地上勾起嘴角，一副自己早已看透儿子的表情。
“你有问过您儿子真正想做什么吗？”
“什么？”
“您儿子想成为，作家。”
“呵呵呵呵呵……”男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林乔乔打了个寒战。“作家？能吃饱饭吗？他要创作是吧？那我告诉你，创作的下场就是，吃不上饭，交不起房租，一贫如洗！因为才华喜欢上他的人，会因为贫穷离开他，哪怕她已经为他生了个孩子！生活会掰断你的笔，再在你的纸上狠狠地踩一脚，直到你投降，你去打零工，你去干杂活，因为你家里多了一张嘴要吃饭！这就是作家。”他的头越来越低，最终将脸埋在手掌之中。
林乔乔和张果愣住了，好像看到了古树旁的李崇，也是这样被绝望笼罩着。
张果看着地上的男人，握着拳头说不出话来。
“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啊。”林乔乔声音颤抖着。
“我已经这样了，他不能这样。”男人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传了出来，有些固执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你呢？”张果突然开口，“如果你当时，被你的父母逼着学你不喜欢的东西。然后你有了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家庭，你会后悔吗？”
“我……”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张果，眼中是无尽的迷茫。“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他像我一样糟蹋自己。”
“糟蹋自己？”林乔乔不可思议道，“难道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生活在让你感到舒服的环境里，让你的内心得到安宁是糟蹋自己吗？难道成为年入万元的外科医生，娶得如花美眷就算是成功吗？”
“李叔叔，我很佩服您。”林乔乔一字一顿地说，她看到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熄了下去。“但不是现在的你。”
“李先生，我希望您能知道，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李崇不是你的附属品。你的人生不是他的前半段，最多只能算是他的经验，你的话也不是他的圣旨，最多只是建议。就算前面是荆棘，你也不能因为你倒在了半路就阻止他冲过去。他不想碌碌无为地终其一生，您虽然失败了，但您至少拼搏过，如果因为您的失败，就剥夺了他尝试的权力，您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呢？”张果将手里的背包连同笔记本一起交给了面前的男人，他麻木地接过来，什么也没说。
“这是李崇的东西，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变成他的‘遗物’了。既然您已经来了，那我们就走了，再见。”张果站起身来，牵着林乔乔离开医院。留下男人跪坐在地上，抱着背包一动不动。
“3号床李崇家属在不在？”护士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李崇家属？”见没人回答，护士皱着眉头又喊了一遍。
“是我。”男人举起了手，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神空洞地跟着护士走进病房。
“病人现在醒了，但是比较虚弱，不能受到强烈的刺激，你说话也尽量小声一点。”护士刚刚听到了他声如洪钟的开场白，忍不住又叮嘱道。
“好。”
“爸爸。”李崇看到男人走进病房，声音很小地叫他。
“感觉怎么样？”男人坐在了病床旁边，痛苦地抚摸着李崇惨白的脸。
“好多了。”李崇闪躲了一下，僵在那里。他看到自己的背包在男人手上，本子被人从包里拿了出来，眼中只剩绝望，激动道：“那个是！”
“你的心血。”男人低着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神。
“我的……什么？”李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不起。”男人吐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什么。“我是懦夫，所以我不相信你会比我勇敢，我也不愿意相信你会比我勇敢，因为这样的话，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懦夫了。”男人双手抱头满脸痛苦。
“爸爸……”李崇眼中满是泪水，他将男人的手从头上拿下来。“爸爸，你一直是我的偶像。”
“什么？”男人抬起头看着李崇。
“我看到过你的，笔记本。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成为作家，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作家，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写出和你笔记本上一样的文字。”李崇看着男人，很认真地说道。
男人的眼泪流了出来，他死也不会想到，李崇的启蒙导师是自己，偶像也是自己，甚至连人生目标都是自己，那自己呢，自己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
“儿子，我他妈是混蛋。”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每次说要撕了我的东西的时候，是挺混蛋的。”李崇闭上了眼睛，淡淡道。他必须闭上眼睛，他不愿让男人看到他眼中的恨。他恨他，他恨他写出的东西引他走上了这条路，他恨他为什么要给他插上翅膀之后又想掰断。
他恨。
“和大家宣布一件事。”假期之后的第一节课张果提前走进了班里。“李崇同学。”她指了指前排空着的位置，“决定暂时休学，调整好状态之后，去到现高二文科班学习，和他们一起参加高考。不能在十一班这个集体里与大家一起奋战高考了，他感到很遗憾，希望大家能够继续努力。”
“再见，李崇。”林乔乔看着空着的座位，小声道别。
“如果有人看了我写的东西，能产生一些可以帮助到他的感受，我会很高兴。”笔记本的扉页被水打湿，一句话模模糊糊地印在上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再见，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