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难言之隐 ...
-
叶氏当日下午去找的阿荔,曲凝竹和他恰好都在书房。
曲凝竹在预习后日开学的课程,而阿荔则坐在书桌的另一侧,和许多刚开蒙的学生一样,正襟危坐,面容严肃地在执笔写字。
他握笔的指尖洇出青色,叶氏注意到他的三根手指被用细丝线困住,正以擒拿的姿势握笔。这个练字的方法曲凝竹小时也用过,想来是她给阿荔绑上的。
两个人都在做着各自的事,叶氏很满意阿荔,不像曹潇潇那样,每次见女儿咋咋呼呼说个不停,想只采蜜的野蜂一样围着女儿转,一点也没有男子的气度矜持。
叶氏借口将曲凝竹支到前院帮忙。
曲凝竹去的时候有些不太放心,只有爹爹和阿荔在一处她怕爹爹又盘问他的身世,阿荔应付不上来,况且她觉得两个人在一处又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开口想将阿荔一同带去:“阿荔,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前院?”
叶氏没让阿荔开口,道:“你先过去,我同他说两句话。”
曲凝竹希望爹爹不要为难阿荔,但是爹爹今日又没有要为难他的样子,于是也不好说什么,只递给了阿荔一个宽慰的眼神。
叶氏没错过她的眼神,等她走远,笑着同阿荔道:“她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阿荔不知道怎么答话,以为做爹爹的应当是看不惯男子同自家女儿太过亲近,怕被迷了心智耽误了课业。
以前他在青楼也见过家中长辈来寻人,不分是非曲直就先将哥哥们打骂一顿,说是他们迷了女君心智,害她们荒废课业。
但殊不知叶氏见女儿刚刚那番表现只觉得心理稍作安慰,两人相处虽规规矩矩,但就刚才表现来看,终究是待他有些不同。
这不正说明让阿荔来做正是找对人了。
叶氏开门见山:“你对凝竹意下如何?”
阿荔不解:“姐姐,姐姐是极好的人。”
“那若是让你同她在一起你可愿意?”
阿荔惊讶。
叶氏解释:“凝竹如今十六,我与曲大夫觉得她这个年岁成婚太早应当以课业为重,但是又觉得应当……应当通晓人事,往后若是成亲,一点也不懂容易让夫郎耻笑……”
说来尴尬,叶氏有些打退堂鼓,早知直接从人牙子那买一个也不像这般费口舌。
阿荔道:“您是想让我做姐姐的通房?”
叶氏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领会了,甚至担心阿荔看不上通房,怕折辱了他,他这种容貌气质,若是在别的人家,怕是正夫也使得。
故而想了一下补充道:“若是你们两情相悦,就是侍君、侧夫也不是不行。”
叶氏说话留有余地,就算是抬作侍君也要等到正经主夫进门,况且还要两情相悦。
阿荔觉得奇怪,不明白叶氏为何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又想起昨日曲大夫问曲凝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时,也是这番吞吞吐吐的模样。
莫非姐姐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荔甚至想到昨日她描述的男子难道真的确有其人,而姐姐又和上次来找姐姐的那人一样,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又或者,曲大夫和叶氏就只是在考虑姐姐的婚事,想给她寻一房合适的夫婿,在此之前先安排上一个合适的通房。
叶氏将阿荔的疑惑当作犹豫,抑或是拒绝,故而开口道:“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为难你……”
阿荔道:“我愿意。”
他生怕自己晚一秒,叶氏和曲大夫就择了旁人去,但他的语气无波无澜:“当日姐姐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自是心甘情愿如此。”
愿意就行。
叶氏暂时松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老实的阿荔又有些担心是否真的能奏效。
于是再次打量阿荔,肤白如瓷,唇未染却有淡淡的粉色,眼尾一颗迤逦的小痣,模样是他见过一等一的漂亮,但是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地往那一坐,身上是曲凝竹当年穿过的旧式小袄,整个人又显得乏味起来。
太过正经。
不好。
叶氏:“凝竹那边先不跟她说,你先机灵些,试着与她亲近亲近。”
他想到女儿和曲大夫如出一辙的倔强只觉得头疼,若是让她知道肯定不愿意,眼下阿荔主动些,说不定会有日久生情的可能。
不过,只不过这个亲近,究竟亲近到什么程度他倒不好明说,通房无非是做那档子事,但他若是在曲凝竹迎娶正夫前有孕,更是不妥。
但是想到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叶氏就觉得自己多想了。
阿荔应下。
叶氏又道:“等下我同你一道去置办些衣裳首饰。”
眼下刚过了午食,日头尚早,叶氏是一刻也不想耽搁,风风火火要带着阿荔出门逛街。
曲凝竹只觉奇怪,叶氏却只道:“东西买得多了,我想让阿荔帮我一起拎些东西。”
她更狐疑,有什么东西两个人还不够拎的,爹爹若是为难阿荔也犯不上,谨慎建议道;“要不让小谷哥跟爹爹一道去吧。”
小谷哥年岁长些,长得也更高大,这种使力气的活他来做比阿荔合适。
叶氏听闻更觉得高兴,我就说她待阿荔和旁人不同吧?
但是面上却不显:“小谷能做得的事,阿荔就做不得了?”
曲凝竹没办法,借口有东西让阿荔代买,趁着叶氏不注意给他塞自己的荷包,同时叮嘱:“这些银两你先拿着,你也置办两身衣服。我没办法带你出去买衣服,原想你天气好些时候和小谷一道的。今日你若看中什么你自己买就是。”
她怕阿荔顾及叶氏在场不好意思买,于是补充:“就是今日不买,这荷包也放你这,日后寻了机会再买。”
阿荔没有收下曲凝竹的银两,“我前些日子画花样,这段日子刺绣针织也挣了些银两,够花的。”
曲凝竹将荷包中的钱塞进阿荔手里:“那你不够再花我的,花不完的再还给我。”
见叶氏过来,曲凝竹怕被他发现,小声催他收下。
阿荔回去时候,叶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凝竹同你说什么?”
眼下所有的事都是为了取得曲凝竹欢心,故而叶氏肯定会帮他,他也会证明自己能让曲凝竹心悦,以免叶氏觉得他表现不力寻了旁人去了。
于是一五一十道:“凝竹姐姐给我了银两,让我也给自己置办些东西。”
他虽说得坦荡,但是摩挲手中荷包上的绣样,眼眶热热的,许多次了,他以前从未被人这样贴心待过。
他想,曲凝竹若是做妻主,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妻主。
叶氏注意到阿荔神色,反倒是语气轻松道:“正愁给你买东西找不到借口,她的钱给你你就收着,今天买的东西她若是问起,你就说是你自己买的。”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聪慧过,一眼就相中了阿荔。
不过回忆起自己女儿似乎有悲天悯人的毛病,便是路过的阿猫阿狗她也不吝于施以援手,故而又怕自己高兴过了头。
她鲜少对什么事表现出热忱,叶氏如今看阿荔,倒觉得有些熟悉。
下午叶氏给阿荔在成衣店置办了几身衣服,又买了些男子们喜欢的胭脂水粉,回到了家已过了晚食。
阿荔和叶氏一道在外面吃了,回来时阿荔倒没忘给曲凝竹带了个糖三角。
曲凝竹嗜甜,以往叶氏怕她长蛀牙拘着没让她吃,今日念及是阿荔带回来的,没有开口说不行,难得一次由着她去了。
/
果然,曲凝竹见到糖三角很是开心。
最近母亲和爹爹都在,曲凝竹早就歇了吃糖三角的念头,一来出门买麻烦,二来让他们逮到免不了一阵数落。
曲凝竹狐疑:“不过,我爹爹真没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也很奇怪,吃不来精致的糕点,就独爱吃简单的糖三角,喜欢咬烂后里面甜得发腻的糖水和附着在面皮内部结成的糖晶。
阿荔:“我说是我自己吃的。”
阿荔如此说,曲凝竹并不觉得爹爹就这么信了,但她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说:“谢谢你哦,糖三角。”
咬开柔软的外皮,曲凝竹的唇上被里面的红糖水染上一层晶亮的糖色。
阿荔抿了抿唇,只觉得那层糖色煞是好看,他想起曲凝竹叫自己糖三角的缘由,硬是移开视线:“吃完姐姐再指点指点我的字吧。”
曲凝竹吃完糖三角阿荔已经写了小一页了。
阿荔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握着笔杆在纸上抖出歪扭横画,但是也并不算好,有的地方墨水将三层纸张洇湿,有的又只留下细长的痕迹。
曲凝竹像小时候夫子握笔教她识字时一样,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微热的手心覆上他的,阿荔觉得自己愈发拿不稳笔了,温软的胸口靠近,他简直能感受到曲凝竹身上的温度。
姐姐好像对他总不设防。
“肩膀沉下来,手放轻松。”
温热的吐息打在脸颊,阿荔心猿意马,几乎能嗅到腻得发甜的红糖味,混杂着她身上说不出的香气,阿荔脑子晕乎乎的。
他是抱了同姐姐亲近的目的,但不是自己被她迷惑住。
这个任务的确非常艰巨。
曹潇潇从对面店铺过来的时候,叶氏和曲大夫正坐在院子里说着闲话,叶氏不知道阿荔会怎么做,但是他也不好开口提点,怕起了反效果就得不偿失。
曹潇潇过来见到他们和平常一样同他们打招呼,问过了两人安就蹦蹦跳跳去找曲凝竹。
叶氏:“我猜曹潇潇会闹你信吗?”
曲大夫不信。
等曹潇潇走进书房,曲凝竹和阿荔仍旧是当初的姿势。
不过阿荔听见了他的声音,不经意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就仿佛嵌在曲凝竹怀里。
手被她带着写出了几个漂亮好看的字,于是故作惊喜地侧脸同曲凝竹道:“姐姐,这样写字真的更好看!”
曹潇潇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声音抖若游丝。
“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教他写字啊。”曲凝竹道。
曹潇潇气得脸都发烫,两人相处这么多年,都没如此亲近过,只他一来一切都变了。
于是眼泪一滚就落了下来。
两人毕竟认识这么多年,曹潇潇的心意她就算是块木头也该懂了,眼下曹潇潇也快要到了议亲的年纪,一点也耽误不得,索性与他说开才好。
曲凝竹叹了口气,她没有备帕子的习惯,从阿荔那讨要了一条,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阿荔自从知道了曲凝竹喜欢男子的类型,便不觉得曹潇潇是个威胁。
不过见他过来,还是下意识露出刚才那副做派,知道他不是威胁是一回事,但故意在他面前彰显同曲凝竹亲近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当然不介意做通房,可是曹潇潇这样善妒浅薄的男子也配不上做姐姐的正夫。
如今想来曹潇潇这么一哭,姐姐终于要彻底断了他的心意。
阿荔视线落在自己执笔的手上,上面仍残存她刚刚留下的温度。
想起今日叶氏与他闲聊,有意无意中说起曹潇潇便莫名觉得好笑。
原来真有女郎口中“只拿他当作弟弟”,是真的只当作弟弟。
曲凝竹把曹潇潇带到了一间空的库房,这里原先也是打算放药材的,但是今年的药材还没采购回来,于是便空置了几月。
库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气息,用帕子又给他擦了擦不完的眼泪,又叹了口气这才道:“潇潇,怎么总哭?”
明明是她让自己的眼泪这么多的。
曹潇潇更觉得委屈,他自知外貌不如阿荔,唯一一点能够依仗的就是这么多年和曲凝竹青梅竹马的情谊,以前他和别人争执,她总帮着他的,可是眼下……
他想起爹爹和他说的,曲凝竹确实对他无意,若是有意早在母亲明里暗里的暗示下,曲家早就该向他求亲了。
可是他不甘心,这么多年在她身边,不遗余力地赶走她身边的其他男子,她竟然还是没有喜欢上他。
他只能找一个理由怪罪:
“是因为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