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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面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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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凝竹回去之后阿荔还在练字,坐姿端正,心无旁骛,规矩地像五六岁刚开蒙的小孩。
想起表妹去年开蒙,才五岁,一身奶膘,圆滚滚的小胖子。上课之前沐浴焚香,虔诚地紧,曲凝竹笑她,她就板着个小臭脸,读书时候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这么想起来脸上不自觉有了笑意。
阿荔没她想得那么虔诚,不过会装而已,看她跟曹潇潇出去心也跟着出去了,眼下三心二意不过是装作专注罢了,见曲凝竹似乎心情不错,便装不下去了,困惑开口:“姐姐,你在看过我吗?”
“对呀,看你是觉得你像一个人。”
都像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学究。
阿荔心下一紧,还以为他说的哪家公子,他对自己的外貌其实很有信心,生于青楼长于青楼,美貌是安身立命的本领,他自然在意,能得鸨爹青眼,便是证明了,饶是男人堆里,他的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
能与他相像,样貌定然不差。
“像谁呀?”
曲凝竹故作神秘:“不告诉你。”
阿荔珍重学习的机会,和表妹一样,虽然没有恶意,嘲笑表妹可以,但嘲笑阿荔那可不行。
阿荔咬唇,见曲凝竹似乎只是想起那人脸上就带了几分笑意更觉得无措。
但他没有追问。
曲凝竹拿出刚和阿荔借的帕子,帕子被洇湿了几处,阿荔一眼就看出是曹潇潇的眼泪。
“刚给他擦了眼泪,我洗了再还你?”
睹物思人是阿荔刚刚学会的成语,曲凝竹见他思别人,可恶。用他的帕子给别人擦眼泪,更可恶。
可恶的是那个莫须有的人,为什么要和他肖像。
更可恶的是不懂矜持的曹潇潇,为什么在姐姐面前掉眼泪。
阿荔舍不得觉得曲凝竹可恶。
“我洗就好了。”
他也舍不得曲凝竹还没开春的季节里洗帕子。
阿荔拿过帕子,曲凝竹忽然想起刚刚曹潇潇眼泪的由来,道:“刚才潇潇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没否认。”
阿荔最近不止学了成语,也看了兵法,里头有句:心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他深以为然。
但因为曲凝竹这句话,“咔嚓”。
平湖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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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凝竹明日开学。
东林书院坐落在临安城的北面,离宏济堂不过两刻钟步程。
按理来说这样的距离住家里再合适不过,但叶氏当初却坚持要曲凝竹宿在书院。
原因自然是若是住在家里,曲大夫总会让她在课业之余接着学医。
他觉得女儿身体吃不消。
其实还有个原因是他认为曲凝竹就不应当学医。
他往日口口声声说学医不好,不如科举,但其实真正的原因他从未对外人说过。
还记得是女儿七八岁时候的事情。
她收养了一只被狗咬坏了一条腿的老猫,老猫的腿鲜血淋漓,被咬到几乎露了骨头。
况且是这样年纪的猫,一身的毛都要干枯掉光,就算是养好了也捉不了老鼠。
但那时曲凝竹大病初愈,眼泪汪汪地求他允许收留,任是哪个做爹爹的也遭不住这样的眼神。
曲大夫自不必说,心软软一窝。
于是一家人就陪着她闹,用价值不菲的金疮药敷在猫的患处,又花钱买来了生肉喂养。
这世道哪有人舍得花钱在个畜生上?
尤其那老猫的性格古怪,原本女儿靠近也要被抓伤咬伤,可女儿硬是顶着这样的抓咬硬生生治好了老猫,直到那猫能够一瘸一拐地走路。
菩萨似的人,猫也能被她感化,某日起由她摸抱,但旁人若要靠近依旧弓起脊背哈气撕咬。
心这样软,也不知是好是坏。
直到老猫生病,半边肚子胀气,成日里拉黄水嚎叫,曲凝竹翻阅了许多医书,央求曲大夫一块诊治可惜都看不好这只猫。
老猫原本被养的膘肥体壮,可是在那样的病痛折磨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后来成日蜷缩成一团。
眼看这猫是救不活了。
叶氏那时自己都心软,心说女儿花费了那么多心血,猫若死了她肯定伤心,甚至都让人买了牛乳来养着,多活一阵是一阵,家里养了这只老猫纵使刚开始他有再多不喜欢,如今两年过了,也习惯了家里有只没什么用处的老猫。
但女儿却面不改色掐死了猫。
那只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不相信曾经救它的主人会杀死自己,见到她的手以为是要摸它,和许多寻常的午后一样。
尽管是忍着病痛也要伸头蹭曲凝竹的手,可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女儿手中。
叶氏大骇。
“这不是你写聘猫书聘回的猫吗?掐死它做什么?”
他记得女儿当时哭得很伤心:“可是爹爹,猫要死了,救不回来的,如今活着更痛苦。”
叶氏犹记得当时的心情,他只觉得惊悚,就那样干脆地杀死了陪伴了两年的猫。
过分的悲天悯人似乎没办法行医。
叶氏如今看阿荔没由来想到那只猫。
就好像女儿接了治活那只猫的因果,就从此对那只猫的生死负责,她尽可能让那只猫生,又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只猫饱受痛苦地去死,她会给猫寻得解脱。
过分地心软,也过分地有责任心。
这样的女儿行医,他只觉得悚然。
叶氏想到这些的时候摇摇头,将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从甩出去,这么多年女儿做的出格的事也就只那一件而已,况且那只是只畜生而已。
眼下有眼下要解决的事情。
曲凝竹明日便去书院,叶氏苦恼的是,陈家三姑娘虽然在书院不怎么学习,但是与曲凝竹离得近,怕她又痴缠上女儿。
主要是女儿的态度。
他不好去问女儿,便只得询问阿荔,都这么几天了,一点动静也没有,阿荔光顾着读书识字,怕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阿荔最近在厨房忙活居多,说是怕凝竹在书院学习夜里饿了给她准备些点心垫垫肚子。
去小厨找他,他正和小谷一块研究点心,叶氏打发走小谷,看见阿荔一副乖巧的模样。
“阿荔,你最近和凝竹相处得怎么样?”
阿荔摇摇头,他在青楼学了许多方法,但在学以致用上有些困难,鸨爹教了些对付色欲熏心之人的方法,没教过对付女郎这种。
难度太高,而且这种事要循序渐进才好。
于是便也老实对叶氏道,最近的计划就是做些可口美味的点心让凝竹姐姐吃点心的时候也想到他。
叶氏直言:“好迂回委婉的手段。”
他当初还未嫁过来时对曲大夫都不用这么老土的手段了。
但毕竟在晚辈面前,总不能透露自己当年的风流韵事。
阿荔见叶氏笑得无奈,解释道:“姐姐年岁尚小,而且如今以学业为重……”
叶氏一晒,“你是想说凝竹还没开窍?”
没开窍都是说得好听了,这个年岁的女君通晓人事的可不少了,有些孩子都抱上了。
阿荔觉得叶氏态度奇怪,按理说听到女郎醉心学业应该高兴才是,不知道叶氏为什么还不满意,阿荔没忍住开口:“主夫很着急吗?”
叶氏正想开口怕阿荔察觉到什么,若是让他知道之所以让他做通房是为了让女儿喜欢上男子,怕他畏难拒绝,于是摆摆手,“也不着急。”
他伸手拿过阿荔刚刚炸制的糕点,糕点叫荷花酥,不算复杂的点心,是用醒发过的面团包裹住豆沙,用刀在面团上划出花瓣,热油下锅,待花瓣层层绽放后炸至表面金黄捞出。
叶氏尝了一口,问道:“你刚和小谷尝过了?”
阿荔解释道:“刚才刚从锅里捞出来怕烫,正等着点心放凉。”
叶氏道:“给凝竹送去吧,明日就去书院了,先尝尝合不合胃口,若是合胃口,你好再给她送些。”
阿荔乖乖点头。
叶氏看这孩子白长了漂亮脸蛋,老实得过头,忍不住开口提点道:“凝竹心软,你还是她救回来的,她对你和对旁人总归有些不同。”
见他又点头,乖乖去送点心,叶氏也不知道他到底懂没懂。
将手上半生不熟的荷花酥扔掉,心疼自己的精面和半锅苏籽油。
刚阿荔估计是刚下锅的时候油没烧热,外面是烧得金黄但里头的面团还是生的,叶氏用茶水漱口,想到让自己费劲心思的女儿:
就该吃点生面团。
老土的手段就该用来对付没开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