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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安稳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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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四角镂花铜香炉里缓慢的燃烧着,醉醺醺朦胧胧的,青白色的烟缕缠绵在香炉上方,乱线似的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头,哪儿是尾。
透过烟雾,是层层叠叠眼花缭乱的红,红窗红毯红绫罗,还有少女手中的红琵琶,灯光肆意跳动,映出壁上一双纤长的,来回拨动的葱白玉手的影。
那双手上下翻飞,琵琶声落玉盘似的撩着你的耳畔。那张脸,肤若凝脂颊似桃红,一双弯月一般的笑眼悬挂在两条柳叶之下,唇似浸了水,泛出的晶莹的光来,一口贝齿微微隐在那水色之中。
大家都说,红琵琶晚晴姑娘是杏红楼自开张以来的红杏之首,论姿色,论技法,论谈吐,皆是难得。
江酩张大的眼睛几乎眨也未眨,脸上写满了爱慕。他不时地端起茶盏抿上那么一口,可茶是什么味道,却一点也没注意,是苦是甘是甜或是酸,兴许换成酒他也不会察觉。
只觉偌大的厅堂之中,满眼唯晚晴姑娘一人耳。
“啪”
脆生生的响。
是衣袖拂过桌子,茶盏摔到地上的声音。
刺耳的声音夹在琤琤的琵琶声里,顿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瞬间,不友善的目光齐刷刷的向江酩投来。
江酩有点尴尬,不只是因为周围人的不怀好意。
他看见方寒宵用扇子捂着脸向一旁退了半分。
他看见晚晴姑娘抬眉瞥了他一眼。
脸上火辣辣的,假如有个地缝江酩当真能一头扎进去。
过了一会,琵琶声继续,许是大家都快忘了那个不愉快的清脆的了,江酩用手指捅了捅方寒宵,耳语到:“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是。”
“刚刚的声音真有那么大嘛,我真不是故意的……”
“很大。”
“我刚才看见晚晴姑娘看了我一眼,你说她会不会因为这个讨厌我。”
“不会。”
“为什么?”方寒宵懒得理他,但江酩不依不饶。
“她认识你吗?”
这一句叫江酩噤了声。张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想来想去的确人家晚晴姑娘压根都不知道他这号人,光他自己在这琢磨来琢磨去简直是白费心思。想到这江酩知道了,方寒宵不说,但心里肯定已经把他当成是一个傻子了。
“老方,你看我这,是不是,一筹莫展呢,你想想有什么法子呗。”
“没法子。”方寒宵转过头来看着江酩的眼睛说道“晚晴姑娘只卖艺,不见人,你有什么法子和她单独见面,除非她想见你,你若是想见她”方寒宵顿了顿,继续说“可以想一想。”
听了方寒宵的话,江酩沮丧极了,他可不就在“想一想”嘛,能单独见上一面已经是奢侈了,更不必说江酩想要晚晴姑娘喜欢上自己,和自己长相厮守了。一想到和晚晴姑娘的缘分就止步于此,一股酸涩的情绪顿时向心头涌来。
方寒宵看不下去江酩一副苦相,拍了拍他的背“难过到不必,下个月乞巧,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绣阁姑娘就是晚晴,到那时候,你兴许还能见上她一面。”说罢,方寒宵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走了。
方寒宵绕到看客后方悄悄的下了楼梯,走到杏红楼外,白衣裳,红发带,连个影都没有。
当时他瞧见了对面客席上的一个人,虽模模糊糊的,但面相说不上的熟悉,可方寒宵怎么也没想起是在哪里见过,那人似乎也认识他,整个曲下来,没一寸目光停留在戏台子上,扎了根似的不时往他与江酩的方向瞟。
是谁呢?
白衣裳,红发带。
方寒宵紧跟着那人下来,连个影都没见着。
轻功不错,方寒宵心想着。
但方寒宵没想到的是,今日一见的白衣裳红发带,却与他人生轨迹有着巨大的纠缠。
不愿等江酩,方寒宵转身回了家。
家中,方寒宵麾下的飞燕军统制张奉歆已经等候多时。
方寒宵挥了挥手教张奉歆坐下,若不是有什么情况的话,他深知张奉歆是绝不会在这个时间前来与他见面。他看见张奉歆一脸严肃,便知张奉歆要说的,绝不是寻常小事。
“南方还是北方?”
“南方。”
方寒宵若有所思的点下头,南方尽是些蝇蝇小国,与大齐国力差距悬殊,绝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来犯,想到这,方寒宵也猜到了,八九不离十是在大齐的境内又出了什么乱子。
“现在情况如何。”
“不太乐观,听说这次叛军来势汹汹,传言七天破我三座城池,南方的将士几乎抵挡不得,而且据不可靠消息,郑良死了。”
郑良是镇守南方的大将军,听闻骁勇善战,能以一敌百,方寒宵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这消息是真是假暂时不得而知,但风头不会无缘无故的传出来,一定是军中出了什么事情.。要么,郑良没死,但有人营造了死的假象,要达到某种目的,要么郑良死了,军中更高职位的人把这件事瞒了下来。
“叛军什么来头?”
“怎么说,寻常采石工。开始是在一个大型采石场,石工发生了暴动,官府镇压,死了不少人,采石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和大齐对抗到底,十里八乡四处煽动,倒是有模有样的组成一支队伍。”
“单凭这群人,没那个实力七天破三城。”
“没错,黑虎帮入了他们的伙,听说黑虎帮手里有一张王牌,能招纳更多对当朝不满的群众。”
有趣,方寒宵心想,问道:“是怎样一张王牌?”
“前朝遗孤,唐复。”
“江酩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我也是一听说就急忙来告知将军,再有十天是皇太后的生辰,现在整个京城都在封锁消息。前方战况紧急,不知何时才能得到支援。”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你告诉大家,加紧训练,上次一战我们损耗太严重了,必须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过来。”
“你的意思是,皇上会派我们去平定?”
“难说的事情,还是准备为好。”
方寒宵送张奉歆到门口,夜已经暗了下来,方才热热闹闹的街道变得冷清,目送张奉歆离开,方寒宵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出来吧。”
只听树枝细细簌簌的摇了几声,方寒宵伸手接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白衣裳,红发带,脚尖轻轻点着地,落了下来,在方寒宵的背后。
方寒宵转过身去。
“是你?”
男子笑笑“出乎意料?”眉眼弯弯,眼睛里像藏了一颗小星星。
直教方寒宵愣了一瞬。
“倒没有,只是不知公子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无事”男子说“不过是路过此地,见这府邸修缮的漂亮,特前来一见,不知将军可否赏这个脸。”
反正无事,陪他走走也无妨,想罢,方寒宵把背在身后的右手向前伸出:“请。”
沿着楼廊走到尽头,月光透过葱茏的草木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庭院四角的夜灯荧荧,闪着微弱的光。转角过去,一片平坦,刀枪棍棒排成排的列在一旁,锋利非常,闪着冰冷的寒光。
男子眼中闪烁着说不明的情绪,觉得那杆银柄雕花的枪又沉又利,寒光凛凛直逼人的眼。
再穿过几个回廊,方寒宵带男子来到了后花园。
没有想象中百花争奇斗艳的场景,只有绿,只是绿,一望无际的绿,绿的厚重,绿的沉默,绿的冷冷清清,绿的快要滴下水来。
是男子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走了这一会,将军难道不问问我的名字?”
“公子若想告知自会开口,何须我问呢?”方寒宵进亭子里坐下,目光落在池塘里的莲花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今年的莲花开的不错”,一副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样子。
男子觉得方寒宵虽近在眼前,实际上却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连一丝情绪都不叫你察觉。
男子想说“你还是老样子”像熟悉的人一样拍拍肩膀,可他说不出口,满脑子都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心里的某处疼痛忽然被敲了一下。
可男子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坐到方寒宵的身旁说到:“在下乔温。”
“方寒宵。”顿了顿方寒宵又道:“良辰美景,与乔公子赏赏月色倒也不错。”
乔温微微一笑:“怎么,你这满院子的好风光却从没有人与你一同观赏?”
“让公子见笑了。”
继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六月的蝉拼命的叫着,似乎把喉咙都唱哑。星星浸在池塘里,夏风吹过来,直把那亮晶晶的影绞成粉末。浮在空中的,是虚虚幻幻抓不住的,薄薄的一层荷香。
这样也好。
没有麻烦,没有吵闹,也没有战争。
一直这样也好。
直到远处剩下了零零散散几点可怜的光,连天空都仿佛暗了下来,乔温说他要走了。
“还会再来的吧。”
“一定。”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方寒宵自顾自的喃喃道:
“乔温这个名字,起的还真是不怎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