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有迹》呼晴

8、若无牵念 我不要死去

　　车子就这样行驶了，路过安静如初的鄢城一中，也路过了街边路灯下散乱停放着的自行车。
　　我看着斜倚在我肩头的卢南，他醉得深沉，眉宇间都是皱着的。我第一次见他醉成这个样子，他曾说过，他的职业不允许他饮酒，如今是为了什么呢？
　　刘医生说他近来过得不好，是因为我们之出了问题。可是电话里的他，并没有向我表现出一丝异常。
　　他似有些不舒服，我挪动了下身子迁就了一下他，他却因为我的动作被惊醒了。卢南将头重新倚在车内的靠枕上，用手轻揉了下眼睛，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我道：“总不能让你睡在别人家里啊。”
　　“那我让他给你发的照片，你怎么不过来呢？”他不悦道。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我不在意，却不知道这件事已经郁结在我心中好些天了。
　　“你不该来试探我。”我看着他说。
　　他目光对上我的眼神，道：“顾墨，我多想你能过来和我吵上一架，可是你呢？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只会自己扛着……不，连林家叔叔阿姨你都肯麻烦，却唯独……唯独不愿意来找我。”他低下了头，似是有些苦闷，道：“我想去找你啊……想去帮你照看叔叔阿姨，可是这么多天了，你仍是不肯见我，也不肯将自己的担子匀给我半分……”
　　他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若是找上他，他妈妈还不得过来把我们全家生吞活剥了吗？
　　不如现在这样，我不麻烦他，大家都相安无事。
　　“你若是心中烦闷，大可以在电话里跟我讲啊，倒对着酒瓶子喝成这样。”我说。
　　卢南忽然沉默了，良久，才道：“我只问你一句话，顾墨，你非要考研吗？”
　　我仔细琢磨他的醉话：他用了“非要”两个字，看来这件事在他心里，一直是我的一意孤行。
　　为什么非得留在鄢城？我欲言又止，又觉得他咬死了的、这么多年不肯说出口的理由，我现在问，他又怎么会说。
　　我忽然不想和他再谈论下去了，只想将这个喝醉了说胡话的人快点送回他的家。
　　他却抓住我的手追问我，道：“你说过，你既然跟着我回了鄢城，便不会走回头路了。”
　　我反驳道：“卢南，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今时不同往日，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想让我爸妈过得更好一些，我想让他们长寿，想让他们能站在阳光下心无杂虑的生活……因此，我能多活一天，就得多照顾他们一天。”
　　“那你就是想和我分手了……”他随口道。
　　他说完这句话，我便不再言语了，只漠漠地看着他——这句话就这样被他这样轻飘飘、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了。
　　不知听谁说过，如果对方从没有说过“分手”这两个字，突然间说出来，那么他就是累了。
　　我冷笑，很好，我也累了。
　　累到想放弃，摆脱你们家的纷纷扰扰，也摆脱……你。
　　车内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静默。
　　司机师傅已经很多次看向后视镜了，嘴巴动了几次，最终也没有发声打破这种沉静。
　　车停到了他的小区门口，被保安拦在了外面，进不去。我淡淡道：“下车吧，我不送你了。”
　　他嘴角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打开车门，颤颤巍巍地下了车。我看着他摇晃的步伐，便知他仍在半醉半醒之间，心下细想，终是并不放心，于是也打开车门跟了上去。
　　走近了几步，他忽然转身对着我大声道：“凭什么！顾墨，你当初凭什么来招惹我，现在又凭什么想离开我……
　　你陪着你爸去了医院这么多次，却一次也没来看过我，说放下便放下了，顾墨，你真是天底下心最硬的人了……”
　　小区的保安过来拉住他，让他小声些，不要深夜扰人清梦。
　　他用力甩开他们，伸出手指着我，冷笑道：“别再跟着我了！何必呢？顾墨，你知道我在意什么，可是你偏偏要离开这儿，离开鄢城，你想去北京上海吗？还是伦敦纽约？也是，这种小地方留不住你了，我也留不住你了……”
　　“你现在醉了酒，我不跟你谈这些。”我打断他道。
　　我拿出包里的零钱和便签纸，写了几行字，想了想，又加上了我的联系方式，递给保安说，麻烦将他送到12幢三单元1102，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区。
　　路上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了，四下里只剩寂静，我只能一步步地向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腿酸脚痛的感觉上传到了神经，发现眼前的路已经很模糊了，我才察觉得到脸上有源源不断的热流滚过。
　　情到浓时，他曾用范成大的诗对我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一度以为这是世间最美的情话——
　　可是今晚，卢南，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了。
　　你说当初我不该招惹你，是我错了，如今我想离开你，也是我错了，可是，你妈妈来怪我，你也来怪我，我又该去怪谁呢？
　　卢南，我不是你随身的一件物品啊，不可能你去哪里，我便要安安分分地待在哪里……
　　就为了这个原因，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地说出分手两个字呢？那一句句伤人肺腑的话，即便你是醉了酒，这也是你心中真正想要说出来的吧……
　　那些往日的热爱与欢喜，都随着你这些简简单单的言语，化作一缕缕青烟飘散在这夜空了。
　　雪小禅说：“我想怀旧，却觉得旧是那样远，远到隔山隔水隔着沧海与桑田。”
　　难道情人之间也会为了这些琐事走到这种地步吗？
　　我漫无边际地走到了家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趴在床上，却怎么睡也睡不着了。
　　天在窗外，就这样慢慢亮了，从鱼肚白到亮白。于美芳同志推开我房门的时候，便看到我衣衫齐整地趴在床上，她有些疑惑地问我“刚从哪里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接着问我“为什么嗓子哑成这样”。
　　我又说不知道。
　　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便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又进来，将一碗鸡蛋面端到我面前，看了我半晌，轻声道：“去见卢南了吧。”
　　我点头“嗯”了一声，眼泪又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她将我面前杂乱的头发拨弄开，正色道:“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只要你还喜欢他，妈妈就会全力支持你。”
　　我用喑哑的嗓音艰难地说道：“算了吧，我想和他分开了。”
　　分开吧，挺好的，拿出一个袋子，将曾经的喜怒哀乐通通装进里面，从此，如你所愿，谁也不拖累谁。
　　分开吧，我不要死去活来地结束，也不要终日荒凉地开始，因为我没有颓废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