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纰缦》月下葵

3、缦（上）

　　且说天下事，但看风云轻，人生亦不过如此，何必徘徊于红尘之中，而自寻烦恼？

　　有些情事，只因太过看重，才会失了自我，亦伤彼此。

　　说起这天下事，则此二人不得不提。

　　一，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琴”的琴圣，唯一可以被称为引商刻羽之最之人。

　　虽身为宫廷乐师，可其琴艺与容貌却都是世间仅有，举世无双。

　　二，是被称为“花花公子”的浪徒，行走江湖黑白两道，处事随性且亦正亦邪。

　　如此登徒浪子，却凭着一身的俊朗外表及他过人身手，独得天下所有女子的美目与青睐。

　　前者为世人所称赞与景仰，高高在上；后者为世人所争议与妒忌，褒贬不一。

　　只是这样两个身处不同世界的人，又能否真正走进彼此的内心呢？

　　都城的繁华是任何地域都无法比拟的，街上来往的人，大都是锦衣玉食之辈。

　　偶有几位佳人经过于此，也是出身名门，天姿曼妙，引来数人羡煞的目光。

　　而与这繁华不同，西边的湖旁却是另一番景象。

　　亭中抚琴之人，一身浅绿素衣，长发随风飘起，淡雅而闲静。

　　而这琴音清雅脱俗不带一丝的尘气，流转间，犹如让人置身于轻舟，如沐春风。

　　街上偶尔会有人停下脚步，潜心聆听这动人之乐，而更多的人则是望着亭中之人，呆若木鸡。没有人愿意去打扰他，连鸟儿似也听的醉了，留恋亭中不肯离去。

　　此景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只是，世人又有几人能听出这琴音中的空洞与哀伤？

　　离明微微皱起了眉，望着湖心的眼神渐渐的涣散。他的指尖轻盈的拨动琴弦，思绪牵起了儿时的回忆。

　　那时的他们还不足十岁。

　　“离明，你弹琴真好听，比我娘亲弹得还好！”男孩笑着勾过离明的肩膀，脸上稚气未脱。

　　“这曲，我才学不久。影，你又取笑我了。”虽话是如此，可离明心里却是得意万分，眼神乎溜一转，清澈而干净。

　　“是真的啊，离明日后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影戳戳离明红彤彤的脸蛋，神情是何等的自豪，好似他口中称赞之人是自己。

　　“会弹琴有什么了不起，我才羡慕你的身手呢。”离明笑盈盈的看着影，一脸的沉醉。

　　“那等将来，我们都有了成就之时，你来抚琴，而我舞剑，岂不绝配？”影的神采四溢，望着离明，似在等待一个回应。

　　“好啊。”离明幸福的笑笑，答的爽快。清澈的眼神，露着迷人笑意，连影也不禁恍惚。

　　离明身在贵族，而影也算是名门之后，两人自幼相识，来往密切，感情甚是交好。

　　影向来最疼离明，离明也从小就很依赖他，常是哥哥长，哥哥短的把他挂于嘴边。

　　大人们见他们如此投机，茶余饭后也常玩笑，说若是彼此生得一男一女，能撮合一庄婚事，倒也美哉！

　　只是，快乐的日子在那之后也仅仅持续了一年。而后，闻人老爷得罪了皇家中的人，惹来了杀生之祸，离明也因此家破人亡。没有任何的预兆，离明从此便消失在影的眼前，两人也再没了音讯。

　　而天意弄人，谁又曾想到，在很久很久的以后，当两人再次相遇之时，一个已是普天之下唯一仅有的皇家乐师，另一个则是声明远播的江湖高手，只是那时的他不再肯对他弹琴，而他亦不会再为他舞剑。两人谈笑间已是陌路。

　　离明的思绪，随着琴音的渐渐消逝而飘回现实。

　　“慕容影……”离明轻喃。

　　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与我以前认识的你一样？

　　还是真的像世人说的那样，已是桀骜不驯，风流成性？

　　想到这，离明再也无心弄琴，优雅的抱琴拂袖而去，不顾旁人意犹未尽的神色。

　　于他人看来，他是无人能比的琴圣，而于他来说，弹琴只不过是徒个谋生的方式罢了。

　　心中无人，也无知己，这琴与曲又为谁而弹，为谁而奏呢？

　　江南四月，已是花开时节。湖色碧蓝，风影波动，湖旁杨柳依依，满天春色，甚是喜人。

　　江南果是人杰地灵，才子佳人多会于此。凉介坐于茶馆之中，轻抿手中的茶，不禁感叹。

　　看来他答应来参加这次江南的琴艺大会，是个正确的决定。在那世俗的都城待得也够久的了，离明早已心生厌倦之意，那里根本就不适合他，因此他才特意找了个借口出来散心。

　　离明自顾自的品着这茶的清甜，仿佛身边所有的事物都与他无关。整个茶馆中的人个个为之绝美的身姿所惊叹，无不侧目于这一身紫衣之人。他的淡漠，魅惑，宛如天仙。

　　“你看，那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花花公子’？”离明听得邻座的几人小声的议论，看那穿着，便知是行走江湖之人。

　　离明不禁的朝着他们所看的方向望去，顿时一愣，手中的茶险些洒落。

　　只见那人坐在二楼的茶室，一身衣着，尽显华贵。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那身影看来，就已气度不凡。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红衣女子，妖艳而妩媚，挑眉弄眼间，迷惑众生。

　　从那女子的神情看来，两人谈得甚是欢喜。

　　“哈，‘花花公子’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这邪教之女也敢勾搭！”离明身旁的几位貌似侠客之人，又不禁感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使满屋的人都听得到。

　　男子闻声，朝楼下看了一眼，嘴角的笑仍未逝去。不知是否是因这方位是一上一下，男子的眼神带着点不屑。他起身离座，缓缓下了楼。女子也没跟来，只是笑瞅着楼下的这般风景。

　　“刚才在下似乎听到有人喊了我的名号，不知所谓何事呢？”男子的话语虽是落落大方，似是谦逊，可离明却从那眸子里看出了那股桀骜不逊的气焰。他这才真正的看清了他的面目，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他的面目已不似儿时，轮廓俊美而清晰，那双眼眸亦是黑白分明！

　　又相见了吗？为何心里油然而生的，是陌生的寒意。

　　“哼，我只是看不惯你这种不雅的行事，身为名门却和妖女在一起！”哼，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眼前的人，还真会挑起事端。影蔑视一笑，这种世俗的伦理，他从不放在眼里。

　　“那又怎样？我慕容影行事向来如此，若不是这样，岂不辜负了那‘花花公子’的美名？怎么，你羡慕了？”影依旧一脸的微笑，却让对方更加愤怒。

　　“你…”他刚想动手，却已被影捷足先登，只是那动作快的惊人，旁人根本未曾发现。等他缓过神来，手已一阵发麻。

　　“可惜，那红衣女子可是我的红颜知己呢，我可是不会把她让人。”论身手那几人加起来，也敌不过影一人。这样一闹，那几人再也无颜坐在这茶室之中，落荒而逃。

　　“真是无趣。”似是发现了什么，影侧目，这才发现久坐一边的紫衣之人。瞳孔兀地放大，影的眼里充满了惊讶。

　　“离……明？”他的声音中带着万分的不确定又好似带着久久的期盼。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清零的嗓音，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离明再次见到他了，只是，他眼前所见的这人，已不似从前那个只疼他一人的影，而只是那个人们口中所说的“花花公子”。他的心不由，有些痛了，他早该知道会是如此，可自己为何还是满怀期待能够与他相见？既然如此，不如不认，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

　　“什么？”影先是一愣，看着这一身妖娆紫衣的少年，之后心也随之一沉。

　　你果然还是不肯认我吗？闻人离明，你终究还是变了，是那厚厚的城墙，困住了你的心吗？还是你认为我的身份不配与你相认？几年前发生了那件事，我就早该明白这一切的。或许傻的，从头至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吧。

　　“抱歉，在下失陪了。”不顾影的沉默，离明决然离去，只因他再不想待在那个地方，每停一刻都让他如坐针毡。

　　“人走了？”红衣女子，向影走了过来。影依旧沉默，只是眼神却看着那紫衣的背影，渐渐黯淡。

　　“原来，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个故人，就是他呀！果然是倾国倾城啊，连我都甘拜下风呢。”红衣女子感叹，没想到这人见人爱的“花花公子”，也有栽在别人手上的时候。

　　其实，那女子很清楚光的为人，他虽然得以“花花公子”的名号，但行事却和世人所说的大为不同。他极重感情，对朋友之事从不怠慢。那么多女子爱她，敬他，愿意帮着他，跟着他，完全是被他的为人和品性所折服，并非相貌，这其中亦包括她。只是他似乎从来不在乎世人对他的评价，依旧我行我素，也不对此做任何的辩解，这也是他迷人的地方。不过，她没想到，当他一听到她说那个“琴圣”要来了江南的消息，竟不远千里，一刻不停的奔赴这里！那红衣女子又摇了摇头，明明那人伤他最深，可在他心里唯一在乎的，却依然只有这紫衣之人。

　　记得是五年前，十四岁的影，初到江湖，还什么都不是。和每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样，那时的他冲动，正直，单纯的不知人间冷暖。而他行走江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寻人，寻找一名叫闻人离明的人。自从离明不声不响的离开他后，连影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他要如此执着的找回他。他只知道，为了再次看见离明展颜的笑，他可以不惜一切。难道，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喜欢？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有了离明的消息。原来，在离明不见的这几年里，他依旧没有放弃他的琴艺，现在，他竟已成为了皇家的乐师，身居都城。影为他高兴，马不停蹄的跑去都城找他，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

　　城门的侍卫告诉他，离明身份高贵，是不会愿意见他的。影不相信，一冲动就和那些侍卫们争吵起来。后来动了手，侍卫们仗着人多，竟把影打的浑身是血，嘴里还不断地骂着粗俗的言语！

　　“哼，你以为你是谁？还想见宫廷乐师？你这样的崇拜者，我见多了，到最后还不是一个个被闻人大人冷冷的遣送回府。我告诉你，闻人大人现在正在参加宫中的舞宴，没空理你这无礼的小子！”侍卫们嘲笑他，用蔑视的眼神看他，将重伤的影丢弃到一边的小路上之后，径自离开。

　　呵，闻人……大人？他们口中说得那人，是你吗？我怎么会觉得如此的陌生？如果是从前的你，又怎会如此对待别人？

　　如果离明已不是原来的离明，那他之前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影的心凉了，身体慢慢的变得沉重，连那伤口的疼痛也都感受不到了。他想就这么睡去，或许也好。

　　去鬼门关走了一回，待影醒来之后，自己竟然在身处医谷之中。阴差阳错的，他被神医所救。在那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人生重要的人。也是那人告诉他：“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可以放下一切世俗的人，能够忘身于自然，如他；另一种人，既然放不下，就应该聪明的找到自己存在于这世俗之地的方式，如你。既然有放不下的人，何不好好的活下去，活着，就可以证实一切。”

　　就是因为这番话，成就了今天的“花花公子”。其实影很聪明，他也只是稍稍敛起了他的脾气，改变了原来毛躁的处事方式，学着圆滑，学着客套，他很快就在江湖上建立了威望。他终于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那又如何？

　　自从上次见了影之后，离明的心情就一直很糟糕。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在意的，因为那样只会让自己痛苦。自从离开影之后，他没有人可以依靠，他才体会了什么是人间疾苦。世人势力不堪，你没有权利，没有身份，就会被欺压，就会被踩在脚底。而从那以后，他就学会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冷冷的对待身边的人，其实，他也只是害怕受伤罢了。

　　此刻已是日暮十分，离明独自坐在湖边的石椅上，眼底尽是惆怅。指尖轻轻流转于琴弦，悲伤的曲调划破夜的寂静。离明陷入了沉思，许久许久，直到被那个孩子所打断。

　　“你不开心吗？你弹得曲子很好听，我都有点想哭了。”好听的声音来自一身白衣的少年。

　　离明停下手，抬眼看着来人，那满身的清澈跃入他的视线。他惊讶，世间竟还有这样不入凡尘的人！

　　“啊，抱歉抱歉，我打扰到你了。”那人见离明不回话，以为他生气了，一个劲的道歉，窘迫的表情，显得很可爱。

　　“噗。”离明轻笑，这人真简单，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似，一下子离明对他好感大增：“在下闻人离明，阁下怎么称呼？”

　　“纰缦，乐正纰缦。”似乎是被离明的倾国之颜震撼了，那人一愣，倒不掩饰对他的喜爱。“呵呵，好名字。离明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除了境以外，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新朋友。下次我一定要让境也见见你。”

　　“境”这个名字离明也是有所听闻，乐正境，乐□□所收养的义子，各方面都受到世人的好评。那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乐□□那个体弱多病，常年修养在家中的小少爷？呵，怪不得如此单纯。

　　“嗯，可是啊……”纰缦又咕噜了一大番的话，只是句句不离那个乐正境。说境老是欺负他，他最怕境了，可是境又是对他最好的人，境要完婚了……纰缦的表情也是从开心变到失落。看来，纰缦自己还不知道，境在他心里有多么重要吧。为什么同一个世间，有人会因不懂得自己的情感而烦恼，有人却因太清楚心底的情愫而痛苦？离明笑了下，兀自摇了摇头。

　　不知怎的，离明心里有些苦涩。他很羡慕眼前的人，至少他简单，他可以把自己对别人的真实感受和想法都毫不掩饰的讲出来，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外，这是他所做不到的。况且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境这样的人可以依靠，离明轻叹，希望眼前的人可以幸福。

　　“七夕那天，我有琴艺的表演，你若不嫌弃，就随便来看看罢。”离明对纰缦笑笑，对于纰缦，他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好啊，我会带境一起来的。”纰缦感觉离明是个很好的倾诉者，是个很好的朋友。因为他，原本自己的不开心竟然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