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纰缦》月下葵

4、缦（下）

　　七夕那天很快便到了，这段时间，离明倒也过得清净。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遇见过影，或许他已经不在江南了罢，不知怎地，想到这他的心里竟有一丝小小的失望。

　　琴艺大会在镜遥湖旁举行，幽幽琴声伴着那夜风，甚是雅致。

　　不久，琴艺大会开始了。离明很远就看到了挤进人群中的纰缦和他身边的湖蓝碧衣的男子，两人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气质，果是鹤立鸡群。想必那人就是纰缦口中的境吧。他凝视着他们握着的双手，竟有一丝发愣。

　　台旁，离明静静的坐着，台上的人的琴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可再曼妙的曲子入了离明的耳，却觉得没了滋味。离明又有些苦涩无奈起来，望了望台下的众人，无不听得如痴如醉，原来，与人不同的是自己啊。

　　终于到了离明上场了。和其他人不同，他没有别人出场时的那种客套，也没有什么故意突出自己的新意，他只是那么静静的抱琴坐下，立刻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他，甚至快忘了呼吸。离明扫了眼人群中的纰缦，对他点头微笑。那一身紫衣，随风飘起，宛如梦境；那倾世的容颜，露出浅笑，连月儿都要逊色。

　　离明见台下人个个都痴看着他那张倾世面容，难免神色有些黯淡了。他无奈一叹，手指在琴弦上用力一挑，一声清脆的弦音响彻天空，惊醒了台下的人，似是告诉他们，听琴更为重要。

　　离明缓了口气，乏味的双手在琴上游移，娴熟的技巧奏出动人的旋律，醉了台下的人。却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琴声里有几分真情。

　　一曲毕，台下人都忘了鼓掌，痴痴的呆着，仿佛那余音犹在耳旁。离明看见，境与纰缦两人面带微笑，带头鼓了掌，弹琴之人微微一笑，伴着浅淡的月光，甚是好看。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第一琴？毫无情感可言。”不知是谁，淡淡道来，声音不响却清晰可辨。

　　众人朝声音传的方向看去，走至台前的是一个黑衣的男子，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离明，似要把他看透。

　　离明微微咬着嘴唇，脸色不由得变得惨白。他怎么在这，他听得懂他的琴？！

　　原以为影不会再出现的，之前自己这么冷淡的对待他。呵，毫无感情吗？还真是一针见血。

　　“影？”碧衣男子轻声唤到。

　　影听到有人唤他，便也回过头来看他，眼中很是惊讶。

　　“你们认识？”纰缦不解的看向境。

　　“嗯，我去学医时，影恰巧在那里养伤。”只见碧衣男子神情不改，慢慢道来。

　　离明见他们聊得兴起，刚想要趁此快些离开。

　　“跟你介绍。”纰缦笑着看了眼台上的人，止了台上人的动作，“他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山闻人离明。”

　　四人尴尬的站了会，只是影的眼神依旧不离离明，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而离明则是低头不语。

　　“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吧。”境建议道，似乎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于是四人绕过了那热闹的台子，在湖边找了个安静的小亭，那亭子叫清意亭。清意？真的能够清意吗？离明的心头是一番无奈与苦涩。

　　四人在石凳上坐下，却依旧是沉默着。影和离明也不说话，只是离明偶尔会撞上那双一直盯着他看得黑白眼眸。

　　“境，我们去湖边走走吧。”影提议着， “也很久没见了。” 不想再继续这样的气氛，离明每一份淡漠的眼神都让他难受。不等境的反应，影转身离开。

　　境看了看情势，也不由应到：“好。”起身后也不知道对纰缦说了句什么，便跟上了影。

　　月色下，两个男子优雅的漫步湖边。

　　“当年，你就是为了他，才受伤的吧。”境见影一直沉默不语，于是先挑起了话端。
　　“哼，是不是不值得？人家根本就不愿认我。”

　　影自嘲，目光停留在那微有些波澜的湖面上：“一直以来，似乎是我看错了，离明根本已被这世俗所浸染，他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离明了。”

　　“我倒并不这么认为。”境停下脚步，回望亭中的人，嘴角泛起宠溺的笑：“纰缦和我说，离明是个很好的朋友，所以我相信纰缦的话。你也该相信你喜欢的人。”

　　“谁喜欢他了？”影撇嘴，不满的反驳。

　　“听说，你的‘琴圣’之所以这次会下江南来参加琴艺大会，是因为这次活动获得的所有善款，都会为民所用，救济灾民。”境收回了眺望的视线，回眸对着影，意味深长的笑笑。

　　“你想说什么？”影没有看境，眼神似乎飘向远方。

　　“其实你和他是同一种人，藏起了真实的自己。几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境第一次见到影时，他还很冲动，动不动就发脾气。境突然想起了师傅曾经说过的话，或许影和离明都只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吧。

　　“是吗？”影似乎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而又调笑起境来：“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几年前，你千里迢迢去学医，就是为了刚才那个白衣少年吧。你喜欢他啊？”

　　“嗯。”的确，境大方承认，若不是为了纰缦的病，他也不会涉足医学这个领域。

　　“我看，他完全不知道你的心意啊。要不要我来教教你，该怎么做？”影坏笑的看着境，又恢复了那“花花公子”的形象。

　　“哈，你自己都理不清了，还来管我？”境轻笑，满意的看着影不满的把头转到一边：“不管他怎么想，我只知道我喜欢他，我想对他好，就这么简单。”境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也很沉稳。可这句话却是深深的触动了影。

　　可能，真正的喜欢，就是如此。影看着亭中的紫衣，陷入了沉思。

　　或许，他该放手了，不管他认不认他，只要自己心中有他，就已足够。因为喜欢他，最后他仍旧选择永远相信他。

　　夜，寂静。

　　月，朦胧。

　　风，似锦。

　　花，留香。

　　七夕之夜，就在这样的热闹中落下了帷幕。

　　此刻，已是深夜，人们都渐渐散去。待与纰缦他们告别之后，离明内心有说不出的惆怅。

　　一人抚起琴来，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隐约中，感觉有人为自己披上了风衣，那人是影吗？离明皱着的眉渐渐舒展开来。

　　“影。”离明轻唤，拉拉风衣，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黑衣之人，也是一惊，再看看离明，才发现那人并未清醒，只是在梦呓之中罢了。

　　虽然影不知为什么他始终不肯认他，但他清楚的知道，离明的心里是有他的，那样他就可以满足了。现在他该离开了，放手也是一种喜欢。

　　第二天早晨醒来，离明发愣的对着身上的黑色风衣看了很久。

　　昨天，他来过，原来那个梦是真的。离明轻轻嘀咕。不过，他似乎已经走了。或许，是对自己放弃了吧。想到这，离明又是一阵心痛。

　　几个月之后，离明在回都城的山林中迷了路。于是很巧的，碰到了正在山中采药的，境的师傅，传说中的神医。两人甚是投缘，离明在老人那借宿了一晚，两人也就很热络的聊了起来。老人说，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朋友。他和离明讲了一个故事，故事中的那人很冲动，为了寻找自己心爱的儿时故友，差点送了性命。后来被神医救了，为了能够得到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能力，那人从此脱胎换骨，藏起冲动的自己，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花花公子”。说到最后，老人深深的叹气，喃喃的嘀咕着不知那人有没有再次见到他的故友，他还真有点想念他，说是怎么也不来见见他这个老朋友。

　　离明听着听着，也就痴了。他知道老人说的那人就是影，慕容影。他不曾想到，他竟然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改变！之前离明不愿认他，因为他怕坠入花花公子的情网，不能自拔，最后伤了自己。是他自己太自私了，最后却伤了影。

　　离明的眼眶中，竟蒙上了一层雾水。算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就算是他们没有缘分吧。

　　离明随手抚琴，琴声悠远流长，他的心亦如止水。

　　今天他终于明白，这世上也是会有这不变之人，也会有真切的感情。因为影，他开始相信这凡尘，因为影，他的琴有了生命！就算他们各走天涯，或是永不再见，离明也不会遗憾，影的那份心意，他会永生铭记！

　　转眼便是几年以后……

　　影仍旧是那个饱受争议的“花花公子”，听说他娶了邪教的女子为妻。

　　而离明还是做着他的“琴圣”乐师，听说皇上也想将他收为驸马。

　　两人也许会有再见的一天，也许没有，但那已不重要了。

　　有一种感觉，超出了喜爱，那是一种强烈的存在。

　　他有个解释，叫做缦。

　　那即是一种会意，只要彼此心中有着对方，又何须什么天长地久来欺骗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