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留柳慰映月》荧惑陌

3、叁 从不是个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小师叔引用不当，此句意为天地待人平等……”
　　“小柳儿博古通今，不做教书先生可惜了。”
　　“……”弱柳撇嘴。
　　风灵镇，时邪祟出没作怪之地，实有血流漂杵、生灵涂炭之象。恰巧弱柳达下山历练之期，顾枕流便派他前往除祟。
　　李从嘉自是不放心，一路跟随，御剑时有感而发慨叹一句，却被弱柳不合时宜地纠正，心如万千羊驼狂奔而过之感。
　　然也无可厚非，顾枕流那没感情的木头人教出来的徒弟，自是清心寡欲毫无共情能力。李从嘉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将这苗子掰正，琉璃门已有了个不近人情的管事，不可再来一个不近人情的下任管事。

　　眼前景象一片平静，半点不似传闻中那般血流成河，甚至毫无血腥味。弱柳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却无人应答。
　　李从嘉虽平时放荡不羁，然办起事来从不马虎，他屏气凝神，发觉偌大的镇子毫无半点烟火气，心下警觉起来，便让弱柳停下动作，站到自己身后。
　　弱柳不明所以，却对李从嘉无比信任，照他所说走去，还差几步距离，身边巨树忽泛出碧光，化作一惨绿衣裳女子，直冲弱柳。弱柳心道“糟糕”，却逃脱不及，被邪祟用藤条禁锢住身体。藤条带着倒刺，捆着弱柳不断收缩，刺破皮肉深深扎至白骨。弱柳钻心疼痛，清秀的脸扭曲着，泪水不自主地涌出，却咬破嘴唇也不发出一丝喊叫。
　　李从嘉见状便欲上前救他，那邪祟一嘴血色，咧着嗤笑，掐着弱柳的脖子将他拎离地面，“从嘉仙君，别动。否则，他就没命了。”
　　弱柳意图挣扎，然身体一动，藤条上倒刺便剐着骨肉，脸逐渐涨成紫红。
　　“早知你们要来，静候多时。”邪祟哼笑一声，将弱柳摔在地上，一脚踩住他胸口，“从嘉仙君，想救么？”
　　“你放了他，还有活路。”李从嘉的眼神异常的冷，恍若星辰陨落长夜黑寂。重光剑已出鞘，剑锋所指，正是邪祟心门。
　　那邪祟未理，继续道，“我原身乃风灵汀上风灵草，近来渴血，这才杀了点人。只是这满镇的凡人之血，也抵不过从嘉仙君您一斛血。”她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笑得令人作呕，“你若以血养我，我便放了他。”
　　李从嘉难得蹙了那双剑眉，原这邪祟，乃风灵草所化之妖，怪道方圆十里不闻血腥，但以往有所耳闻，风灵镇属人杰地灵一块宝地，地方灵气所养致使百年一株的风灵草成了稀世罕见的圣洁宝物，岂会如此刻这般嗜血成性。
　　见他不动声色，风灵妖脚下猛地用力，弱柳吃痛哀叫一声，随即咬唇努力隐忍。“仙君，如何？不愿也好，只是这小家伙，怕是要给我当肥料了。”
　　重光剑刹那间刺向风灵妖心门，风灵妖大惊，侧身避之不及。重光卸下她一条胳膊，钉穿身后巨树。
　　“你！”风灵妖气急败坏，正欲杀弱柳泄愤，忽而又冷笑，施法将其灵根斩下吞入口中，“仙君，你若再想杀我，可是将这小家伙的前程断了。”
　　李从嘉眸中冰冷，挥手将重光召回，冷冷开口，“我答应你。”
　　风灵妖一阵咯咯笑声，“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叔侄。明夜十五月圆，劳仙君您风灵汀一聚，待我饮血开花，灵根自然拱手相还。”说罢，将脚下弱柳踢向李从嘉，化作一缕绿烟而去。
　　李从嘉赶忙抱起奄奄一息的弱柳，施法将藤条撕裂，原本冰冷的眼神化开，满是心疼自责：“是我未能保护好你。”
　　弱柳扯了个笑，微微摇头，靠在从嘉胸口虚弱睡去。
　　李从嘉抱紧怀中人，脸颊相贴，长叹一口。
　　“你放心，倘若她不还，我便将自己的灵根予你。”

　　弱柳推开窗户，月若银盘，光华如水，洒落地面，宛如满地晶莹。
　　李从嘉悉心照顾一日，弱柳方能下床，再三坚持，李从嘉也未松口让他跟着去风灵汀。他愁容满面看着窗外远方，心下纠结万分，终忍不住担忧，踉跄着前往风灵汀寻找李从嘉。
　　月悬正空，弱柳到了河边，尽全力御剑至湖心汀州之上，刚着陆便摔倒在地上，双臂撑起身子，却见李从嘉背对自己，正立于前方一冰色结界内，右手执重光，向左手腕上深深一割，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尽数浇灌于身前风铃草之上。弱柳一步一跌前去，拍打着结界，口中呼唤着“小师叔”，泪水盈眶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李从嘉发觉了动静，回首看来，惊讶之余，对着弱柳浅浅一笑，叫他放心。不知过了多久，李从嘉脸色已是苍白，流淌的鲜血也不如开始浓烈，霎那间他眼前一白，跪倒在地上，旋即又撑着重光剑继续灌血。
　　风灵草逐渐由碧色化为血红，微风中摇曳的花芽逐渐张开，只闻细微一声，八重交叠的花绽放，花蕊照耀出金光，然灵气与邪气交互着，一阵红烟迷眼，风铃花化作人身，原本惨绿的衣裳换成殷红，她嗤笑一声：“从嘉仙君，怎得如此相信我？如今你失血过多，任你功力深厚也未必打得过我，我偏不还了。”
　　李从嘉面无血色，撑着重光勉强站起，看着眼前这令自己恶心的邪祟，勾起熟悉的笑：“就你这等精怪，不知在自信什么。我如今虚弱不因失血，而是吃了毒药，剧毒无比的那种。”
　　风灵妖顿时失了笑容：“你！你算计我！解药，将解药给我！不然休想要回那小子的灵根！”
　　“你？不是本来就不愿还吗？此时由不得你，你若再动一下，我即刻将解药毁了。”李从嘉从怀中掏出个细小瓷瓶，在风灵妖眼前摇了摇，朝弱柳示意，“小柳儿，过来，将灵根取回。”
　　风灵妖瞪着这二人，却不敢有何动作。弱柳将灵根取回瞬间，李从嘉将瓷瓶捏碎，碎片落在上，风灵妖急忙寻药，却发现除了碎片并无它物。她气急败坏伸手抓人，咒骂道，“好一个仙门世家，竟都是些骗子！”
　　李从嘉侧身闪过，重光一挥将她独臂斩下，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吼叫，不禁笑出了声：“小妖精，本仙君从不是个正经的仙。”
　　说罢，一剑取她性命。风灵妖瞪大了双眼，张口说不出话，身体逐渐枯萎，化作一株枯黄的草。血水漫延，覆盖了整座风灵汀，浸润于土中，邪气退散，慢慢长出满汀碧色花草。弱柳见此，不禁看向李从嘉，却看他早已无力倒下，紧忙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小师叔，你的毒怎么办？”
　　李从嘉阖目躺着，声音软而清晰，“骗她的。”
　　弱柳愣了愣，随即明白，哑然失笑。
　　“你别笑得早，还有事儿没干呢。”
　　“什么？”
　　李从嘉睁眼，满目清冷：“我观察到了，这妖怪将镇上居民吸干血，扔至河内。”
　　“那……”弱柳歪头想了想，“小师叔可会复活之术？”
　　“世上哪有什么复活之术，挖坑，捞尸，下葬，将这些枉死的人安置好。”
　　弱柳看着身上人难得认真地说话，好似又有些不认得他，不，他还是他，只是心中有些情谊在悄无声息地变化。
　　那张昳丽的面容，亲起来定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