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诗命

3、长相思 倚仗

　　沐泠夜记得书房的位置是在花园的尽头，一间很雅致的院落。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爹也曾抱着他在那里冬观雪夏赏花。
　　他想不明白，明明小时候他爹对他很是宠爱，为何后来随着他渐渐长大却越来越疏远他，关系远不及小时亲密。
　　沿着廊桥寻找着记忆中的路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无论是前世抑或是今生。好在记忆模糊却没丢失，费了一些功夫后，沐泠夜还是来到书房院门外。
　　院墙明显被重新粉饰过，门外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块牌匾，上书“听雪轩”三个大字，字的比划遒劲有力，显然是书法大家的手笔。除了匾前左右各燃着一盏纸灯笼，院外并没有仆从看守。
　　忽然，一阵寒风刮过，灯笼在风中摇曳，沐泠夜觉着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脸上，用手摘下拿到眼前查看，竟是梅花花瓣。
　　沐泠夜退后几步仰起头，只见不远处的院墙中伸出几只梅花枝条，上面的梅花开得正艳，有一些被风吹起，飘飘荡荡地落到墙角处的积雪上，映着白雪颜色鲜红欲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寒风犹如刮进沐泠夜心间，凉意顺着血液爬上沐泠夜眉头，又慢慢融化在眼中。
　　他推动门扉，院门轻轻划开一道缝隙。沐泠夜揣着忐忑的心情迈入院中，犹如小时盼着过年，满怀希冀又怕无力挽留。
　　“我要带他走，你是拦不住的...我把他留在这里，你又是怎么对他的？任人欺辱？让你打得半死？”
　　“他是我儿子，怎么对他不用你管。”
　　“他是你儿子，也是之遥的儿子。”
　　“唯独不是你的…”
　　屋内传出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沐泠夜能够分辨出其中一个出自他爹沐奕修，另一个却从没听过。还有，他记得刘氏待字闺中时的名字并不叫之遥，那之遥又是何人，难道说的不是他。
　　沐泠夜仔细在记忆中搜寻声音的主人，如果听过他一定记得，只是苦思冥想后，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上一世这个人是不是也出现过，因为上一世他确实是在侯府里度过刘氏去世后的很长一段年月，直到遇见了朱瑾。
　　沐泠夜觉得或许他的人生轨迹真的因为他的重生偏离航道。恭恭敬敬地敲了敲房门，原本屋内争吵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等了一会儿，沐泠夜听到沐奕修说道，“进来吧。”
　　沐泠夜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对着坐在正位上的男人行了一礼，“爹。”
　　男子端着茶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沐泠夜用余光仔细打量着屋子的每个角落，并没有看到其他人。然而屋子里确实有另一道气息，很微弱，仍然被沐泠夜捕捉到了。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伤...可好了？”沐奕修用茶盖荡着杯中的茶叶，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愧疚。
　　“已经好多了，多谢父亲的关心。”沐奕修没让他坐，沐泠夜只好在一旁垂手而立。
　　沐奕修注意到沐泠夜穿得有些单薄，心下一沉，继续说道，“我差人送去的雪狐大氅呢，怎么不披上？难道你怨恨我至此，连我送去的东西都不屑一顾么？”
　　沐泠夜顿了一下，“我并没有收到什么大氅，”随即好似想到其中缘由，“许是月姨娘有事耽搁了，才忘了送来吧。”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月氏半路截下了，沐泠夜十分清楚月氏的那些手段。按照月氏得宠的程度，此番不咸不淡地拉出月氏打哑谜，也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沐奕修的态度。
　　谁曾想沐奕修并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没听见般转移了话题，“听说你今天教训了月氏房里的吴嬷嬷？”
　　“不能吗？”语气不卑不亢，人也站得笔直。
　　“不是能不能，是你该学会收敛锋芒，硬碰硬对你有什么好处？”
　　沐奕修觉得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他虽然明面上对沐泠夜不闻不问，实际上他从小到大发生的所有琐事，沐奕修不曾漏过一件，包括月氏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他没插手是因为他不能插手。
　　从那些回报上来看，沐泠夜并不是这般咄咄逼人的性子，至少在今天以前不是。沐奕修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沐泠夜，沐泠夜毫厘不让与他对视，哪里还有一丝怯懦的影子。
　　要说沐泠夜先前掩饰的很好骗过了所有人，那为何刘氏去世后不再遮掩？如果是突然转变了性子，那又是什么原因诱使他变了一个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会以为沐泠夜已经被什么人替换了瓤子。
　　“收敛锋芒？你任由宠妾灭妻的事情发生，还要看着宠妾灭子的事情发生吗？你所谓的收敛锋芒，只会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放肆，”沐奕修将茶杯狠狠掼在几案上，茶水连带茶叶溅的到处都是，“这是同爹说话的语气吗？”
　　沐泠夜一脸的无所谓，“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
　　“我...”沐奕修顿时哑然，想想自己这些年如何对待沐泠夜，沐奕修心中生出很多愧疚，一时竟找不到语言反驳，“所以，你其实是怨恨我对你不管不问，怨恨我昨天打了你的，是吗？”
　　深吸了一口气，不置可否，沐泠夜压下心中的不快，“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不要想着月氏会成为你的倚仗，因为，总有一天，我会让她落得母亲一样的下场。”
　　沐奕修愣愣地僵在那里，眉头紧锁，“自大。”
　　沐泠夜也不辩驳，转身推门离去，边走边自言自语道，“莫欺少年鹏程远...来日御风便化龙...”
　　声音渐渐远去，沐奕修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闪出，在沐奕修身旁站定，同他一起望向沐泠夜离去的方向，“他早就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你吵的那么大声，整个王府都能听到。”
　　“从他进门，视线从没离开过那个屏风。”
　　“什么？你是说...”
　　“如果我没猜错，阿夜先天真气已经达到心息相依的地步，内劲看着也颇为强厚，若不是不知从哪得的残缺不全的心法影响，怕是也能跟我过上几招。”
　　“这…没听说这孩子暗地里有修习什么武功心法啊。”
　　男子瞥了眼沐奕修，冷冷哼了一声，“老匹夫，你想保夜儿一世安康，希望他远离是非，这本无错，可你现在看见了，夜儿他绝非池中物，你与其百般压制让他畏畏缩缩活在世上，不如让他自由自在追逐他想要的生活，之遥如果还活着，想必也是希望夜儿活得快乐…”
　　“可是…”
　　“你慢慢想吧，想通了，去城外无为观找我，老古董。”
　　沐奕修怀揣怒火，回头看去，男子早已走得没了踪影。
　　沐奕修茫然地坐回椅子，思量自己这些年对沐泠夜的不闻不问对月氏的纵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公子，你回来了。”茹玥见沐泠夜回来，迅速站到他的身后。
　　沐泠夜见偏殿里多出几个人，为首的居然还是白日被他教训了的吴嬷嬷。沐泠夜直接选择无视了他们，淡定自若地跪到蒲团上给刘氏烧着纸钱，由始至终视线不曾落在吴嬷嬷一行人身上一刻。他毕恭毕敬地跪在棺前，腰板挺得笔直，就像他现在的底气。
　　吴嬷嬷先前被当众甩了巴掌自觉丢了颜面，这次月氏本不欲再遣她前来，吴嬷嬷却主动请缨，希望此次能够找回些颜面。
　　“大公子，你回来了。”吴嬷嬷规规矩矩行了礼，谨慎地害怕露出一丝错处，她可不希望再在礼数上被抓住小辫子。
　　“嬷嬷有话不妨直说，说完你也可以快些回去交差。”沐泠夜一张一张朝火盆中扔着纸钱。
　　吴嬷嬷脸上带着得意，“大公子，月夫人让我来通知公子一下，西山的墓地早已挖好收拾妥当，刘氏的棺椁随时可以安葬过去。”
　　将手中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盆，沐泠夜缓缓站起身垂下眼帘，“沐家的祖坟搬到西山去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吴嬷嬷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棺前，“我尊称你一声大公子，你也要弄清自己的身份，东山祖坟，那是当家夫人百年老去才能安息的地方，区区一个不得宠的刘氏也想葬进祖坟，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沐泠夜双手背到身后，在棺前画着圈踱起步子，光线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映得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我以为嬷嬷是个聪明人，经过今天的事情后会知道些轻重有所收敛，如今一瞧，想必是我太过仁慈了些，出来吧...”沐泠夜对着暗处喊了一声。
　　院中的奴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愕，却没人回应，不仅仅因为一面是府中得宠的嬷嬷一面是府中不得宠的公子，更是因为沐泠夜说话的方向只有一片黑暗，并没有人...
　　见迟迟没有人出来，沐泠夜无奈，只得再次喊道，“还不出来，沐九...”
　　这次奴仆慢慢聚拢到了一处，战战兢兢看着沐泠夜，以为他因为刘氏去世受了些刺激，正在胡言乱语。
　　“这...这...”吴嬷嬷这了半天，犹豫着是不是要回禀给月氏。
　　就在吴嬷嬷犹豫不定，众奴仆惊慌失措时，偏厅内不知怎么带起一阵阴风，众人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待缓过神定睛看去，不知何时沐泠夜面前跪了一个黑衣人。
　　懒得去管其他人的反应，沐泠夜对面前的黑衣人问道，“沐九！”
　　“是。”
　　得到答案后，沐泠夜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心中推算了一下沐九的年龄，现在的他应该也是十六七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黑色锦衣，头戴黑金束冠，低垂着头，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容依旧仿佛隐藏在迷雾中，让人看过既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身，沐一不会罚你？”
　　沐泠夜话音未落，沐九明显哆嗦了一下，回道，“主子叫我，不敢不现身，背主惩罚更重。”
　　沐九的回答让沐泠夜有些窝心，蹲到沐九身旁，小声说道，“你心中是不是有疑问为什么我知晓是你在周围，还清楚你的名字？”
　　“沐九不敢僭越胡乱猜测主子心思。”
　　“原来年轻时候你就是这般呆板的性格，我只告诉你，你回去不要告诉他们几个，你们几个啊，气息不一样，像沐一性子沉稳，气息内敛沉重，而你，哈哈，总是带着一股腻人的甜味儿。”
　　沐泠夜话一出口沐九愣住，心中疑问更深，带着甜味儿？什么甜？哪儿甜？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会带着甜味儿？
　　故人重逢，沐泠夜明显心情很好，不给沐九再次询问的机会，勾着唇起身，在看向吴嬷嬷等人时，已经变得面沉如水，“既然看见你的样子了，杀了吧，处理干净。”
　　“是。”
　　不问缘由，只是执行，做主子手中最坚韧的利器，这就是暗卫的职责，也是他沐九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