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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相思 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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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好渴…”
沐泠夜抿了抿因燥热而撕裂起皮的嘴唇,撕裂的疼痛让他瞬间从迷蒙中清醒。烈火灼身的痛楚依然那样清晰,可睁开眼的一刹那,映入眼中洁净素白的床幔替代了记忆中乌黑焦化的断壁残垣。
皱着眉没有起身,沐泠夜缓缓闭上双眼,猛地再次睁开,眼前依旧是先前那片素雅的床幔。许是才苏醒,大脑还没开始真正地运作,沐泠夜躺在那里思绪万千,心中不停思量眼前所有可能的情况以及应对手段,这是他多年来刀尖舔血形成的保命习惯。
要说朱瑾良心发现,那万万是不可能的,如若他是心慈手软之辈,也不会从众位皇子算计下脱颖而出登基为帝。
可是,如果不是他下了命令,自己又是怎么离了那炼狱脱身至此。沐泠夜可不信自己被大火焚身后还能安然无恙的躺在床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并无烈火焚烧过的痛楚,除了身子有些疲乏,似乎也再无其他不妥。
任由思绪蔓延,尚且不知个中缘由捉摸不透身处环境,沐泠夜也不急着起身,因为他明显察觉到周围有四五个人的气息,不是练家子,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就在他还在苦思冥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我说沐泠夜沐大公子,既然醒了就起来吧,别装了,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太婆亲自动手拉公子起来吗?”
沐泠夜猛地睁开双眸,也许还是没能弄清眼前的状况,但是女人的声音却让他熟识无比——沐王府月氏的陪嫁,吴嬷嬷。
好似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快速跑到铜镜前。镜中的他披散着头发,身量中等,穿着月牙白里衣,面容甚是憔悴,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
饶是沐泠夜前世见惯大风大浪素来沉着冷静,眼下还是被惊得踉跄着退后了几步。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还活着,而且回到了十年前,他当时只有十六岁。
他记得,这应该是月氏入府的第二年,那个月氏一进府便仗着自己刚嫁侯府便有了身孕,遂开始在府里作威作福,处处针对作为正室却不受宠的母亲。
而当时还没被皇上册封为王爷的父亲,只想借着月氏娘家的势力扶摇直上,对月氏欺辱正室的种种行为一再容忍,最后直接导致母亲郁郁寡欢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眼下的时间点正是母亲出殡的那日,因为他在棺前顶撞了月氏几句,被沐侯爷请了家法打了一顿鞭子。
吴嬷嬷见沐泠夜无视了她的存在,端起教养嬷嬷的架势,轻咳几声掐着嗓子喊道,“我说大公子,本嬷嬷是大夫人派来...”
话音未落,沐泠夜踩着冰冷的石板来到吴嬷嬷面前,在众人来不及做出反应之前,抬手狠狠扇了吴嬷嬷两个耳光。
顿时,一屋子奴仆下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在原地,就连吴嬷嬷也只是捂着红肿的脸颊忘了反抗。
好半天,吴嬷嬷才从震惊中清醒,捂着脸叫嚷道,“混账,你...你...你敢打我,我是月夫人...”
话没说完,沐泠夜一声冷笑打断,“呵...这两巴掌是你主仆不分的惩罚,我再不得宠也劳烦嬷嬷记着自己的身份,我是主你为仆,真当你家月夫人得宠到能够跨越尊卑嫡庶了?”
扫了众人一眼,沐泠夜走回床边坐下,“一个妾室,真当我母亲死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当这个侯府的夫人了...记着,她再得宠,只要我活着她也只能是个妾,上不了族谱...带着你的人,滚吧!”
吴嬷嬷原本还想再教训沐泠夜几句,却被沐泠夜闪着寒芒的眼神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这个一直仗着陪嫁嬷嬷身份的老妇人,第一次在沐泠夜面前败退而逃。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原本懦弱好欺不善言语的大公子为何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身上时时刻刻散发着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待吴嬷嬷带着一众人离去,沐泠夜复走到桌旁坐下,“咳咳...”
“公子...”丫鬟茹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听到沐泠夜咳嗽的声音,茹玥担忧地走过去给沐泠夜倒了一杯茶,轻抚沐泠夜的背脊帮他顺气,“公子今日怎的这般糊涂!”
茶杯有些微凉,里面的茶水已经冷了,沐泠夜并不在意,端起就喝,“茹玥不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沐泠夜拉过茹玥冻得有些通红的手,让她一齐在桌旁坐下,反手替她斟了一杯茶。
茹玥有些受宠若惊,沐泠夜之前一直谨言慎行在夹缝里求生存,不敢露出一丁点错处,又怎么会跟自己这个下人坐在一起喝茶。
想到此处,茹玥有些惴惴不安,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心沐泠夜再次被月氏寻到错处责罚。要知道宠爱妾室疏远正室的不是没有,然而允许宠妾灭妻,甚至对嫡子严苛责骂的恐怕只有沐侯府这一个,由此可见月氏的受宠程度。
暗地里罚扣月例,指使下人克扣沐泠夜吃食用度,这些都是常有的事。虽说明面上沐泠夜是府里的嫡子长孙,可有时活得连自己这个丫鬟都不如,否则也不至于顶撞了一个妾室便被打得死去活来。
沐泠夜这次伤得极重,甚至茹玥觉得他挨不过这次。岂料,沐泠夜不仅好了,还胆大包天地打了吴嬷嬷,这绝不是原来的沐泠夜能做的事情。茹玥觉得自家公子变了,甚至他看吴嬷嬷的眼神也让她害怕。
“茹玥,”沐泠夜透过窗子看向远方的天空,“别人欠我们的,我早晚让他们还回来。”
茹玥觉得他好似在说月氏,又像是在说另外的什么人。
沐泠夜声音里透着从容和坚定,让人禁不住去信任。
茹玥不怕有人欺负,反倒更担心他的身体,起身取了一件破旧的衣服披到他身上,“公子如今才大好,切莫再着了风寒。”
衣服料子虽然下等,却也能够遮风御寒。沐泠夜紧紧抓着身上的旧衣,可能太过用力,布匹竟发出轻微撕裂的声响。
沐泠夜并不在意穿得是绫罗绸缎还是麻布粗衣,眼下的寒衣反倒让他想起前一世众叛亲离时,除了这个从小跟在身旁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丫鬟,再没有一个人担心过他是否会着凉。
在外面他是成疯成魔的西厂都督,回到家,只有茹玥一人在他身旁忙前忙后洗衣做饭。
他看得出当时茹玥也很怕自己,然而一日三餐,端茶送水,夏驱蚊冬添衣,每一件都未曾懈怠过。
哪怕最后,也是这个丫头挡在自己身前,任由侍卫的腰刀从她胸前对穿而过,仅仅为了拖得一时半刻让他逃。
沐泠夜看向茹玥的目光难得露出些许柔软,他暗暗发誓,这一世要让茹玥过得好些,至少不会让她死在自己前面。收回思绪,沐泠夜再次恢复到清冷的模样,仿佛那丝柔软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茹玥,母亲的棺椁可曾下葬?”沐泠夜一直望着窗外,眼中是茹玥看不懂的情绪。
“公子...你...”茹玥回答的很谨慎,唯恐说出实情让沐泠夜心中难过,她时刻注意着沐泠夜的神态,见他并无异样,方才接着说道,“你昨天在棺前骂了月姨娘,老爷盛怒之下请了家法打了你,同时也下令其他人不能过去,灵堂那边此时想必会很冷清,但也不会有人再去打扰夫人,公子,你不要难过。”
沐泠夜回头盯着茹玥半晌,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爹为了加官进爵,断不会苛责月氏,甚至为了保全月氏脸面也不会对丧事上心,你不用瞒我,我心中有数,替我梳洗一下,我去送送母亲。”
棺椁并没有入正厅,而是停放在偏厅中。实际上这已算是对先人的大不敬了,刘氏再不得宠也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按例应该上报朝廷,在正厅停棺三日供人凭吊,然而因为月氏得宠,这些繁琐的事情就变成了能免则免,不能免则从简的事了。
沐泠夜赶过去的时候,偏厅里只有两三个下人被留下看着长明灯和烛火。沐泠夜心情复杂,历经一世,他变得更淡然从容,许多当时读不懂的人情世故也早已看透,怨恨的人和事也学会了放下。
对这个刘氏,二人虽有母子血缘,却无太多情分。
刘氏性子懦弱处处被月氏打压,原本应该倾注在沐泠夜身上的怜爱,刘氏很吝啬给予。刘氏的一生,更多时候都处在自怨自艾中无法自拔,对周遭的事情不闻不问,后来性子也愈发孤僻,最后郁郁而终。
然而讽刺的是,他爱着的那个男人,连最后一面都吝啬给她,直到刘氏闭上双眼,也未能等来沐侯爷的最后一面。
沐泠夜步伐沉重,他想起前一世刘氏去世后自己心底对她的怨怼,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态度,更是因为那时的沐泠夜始终觉得正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牵连,才让自己一同被父亲厌弃。
小时缺少的关爱受到的欺辱,致使沐泠夜在朱瑾不断示好下最后投靠到他的门下,那之后沐泠夜更是一步步坠下地狱的深渊,最终变成了自己厌恶的模样。
如今,重活一世,沐泠夜似乎能够理解自己母亲的疯癫行径,那是被人背叛后的歇斯底里,以及无处述说,说起来刘氏也不过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沐泠夜在棺前停下脚步,撩起衣衫下摆恭恭敬敬跪到石板上,随后郑重恭敬地给刘氏磕了三个响头。这不仅是对自己母亲最后的祭奠,也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茹玥睁大双眼看着沐泠夜磕头的动作,“公子…你...”
她的印象里,沐泠夜对自己娘亲的感情淡薄如纸。已逝夫人性子温吞且家族日渐败落,一直为老爷不喜,后来月氏进了府,仗着宠爱处处与夫人针锋相对,原本的和谐被打破,老爷开始渐渐冷落夫人,刘氏的地位也是每况愈下,人也愈发憔悴偏执,刘氏全身心都在侯爷身上,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可以说是不闻不问。
虽说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奈何身后毫无倚仗,连带着侯府嫡子也一起处处被人漠视苛待,沐泠夜就变得爹不亲娘不爱。
茹玥亲眼见过沐泠夜被月姨娘杖责后去找刘氏诉苦被拒门外的事情。从那开始,母子情谊更是变得一日不如一日。
别人或许不知,但她这个从小跟在沐泠夜身边的人怎会不知沐泠夜对自己母亲的怨恨,所以,当沐泠夜在自己眼前跪下时,茹玥除了惊讶还有困惑。
茹玥回过神的时候,沐泠夜已然起身,头也没回朝正院走去。
边走边嘱咐茹玥,“我去书房找我爹,你守在这里,其他人过来你赶走便是,就说我说的。”
沐泠夜一路上都在回忆醒来之后发生的事。
他记得前一世刘氏去世后,他确实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到棺前痛骂过丧礼上冷嘲热讽的月氏,后来也确实被吴嬷嬷带人到自己房中训斥。不同的是那时的自己沉默寡言性格懦弱根本不敢反抗,更不用说掌捆吴嬷嬷。而现在,他不仅打了吴嬷嬷,更是跪了刘氏。
沐泠夜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让他偿还罪孽挽回遗憾的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