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诗命

4、长相思 方士

　　“公子...”茹玥怯怯的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沐泠夜回身双手抓住茹玥双肩，“茹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手段残忍枉顾人命？”
　　茹玥呆呆的回不过神，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有些哽咽说道，“公子...茹玥...茹玥...呜呜呜...吓死了...还以为你又要被打了...”
　　沐泠夜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拉着她往外走，“走走走...”
　　“公子，你怕他们说出那个暗卫的事，为什么...为什么...”茹玥不敢问下去，她并不是担心沐泠夜会连同自己一起杀掉，而是害怕自己知道的太多，终有一天在其他人的逼迫下会守不住秘密。
　　沐泠夜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到茹玥身上，那是刚才在书房沐奕修硬塞给他的，虽说远比不上什么雪狐大氅来的暖和却也足以抵御些寒冷。沐泠夜真气在身并不畏寒，反倒是茹玥这个丫头，天寒地冻外加受了惊吓，一直在瑟瑟发抖。
　　“茹玥，整个京都的世家子弟，有几个是干净的，真正干净的人怕也不知埋骨到哪里了，你我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只有你一直陪着我照顾我，我愿信你，如若有一天，我命中注定逃不过，那是天意也是我的命数，可你们...我无论如何这次也定要保住。”沐泠夜声音绵软悠长，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前一世，他以为沐奕修不爱他，偏偏从他小时就给他安排了沐九他们当护卫，处处保护着他，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他以为朱瑾爱他，偏偏在坐稳皇位后忌惮他想杀他。他以为他一直是一个人无依无靠，怨恨着沐王府的一切，怨恨世间的一切，南征北战不断杀戮，直到走向末路，茹玥、暗卫...统统为了他死去，整个沐王府受他牵连，他才发现他从来都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如今重获新生，仿佛多了感知，竟被他发掘出很多前一世没能发现的细枝末节，还有一直忽视的身旁人对他的关注和保护。
　　“公子...”茹玥哭得梨花带雨，沐泠夜用手背替她擦掉眼泪。
　　“行啦，快别哭了，”沐泠夜左右看看，好在偏殿很少有人过来，“无论谁问起，一定要咬定没见过吴嬷嬷他们，知道吗？”
　　茹玥胡乱擦擦脸，拼命点头，“茹玥心中公子最是无比良善，公子这么做一定有公子的理由，谁欺负公子都不可以，公子要做的就去做吧，茹玥没什么本事，只能一直支持公子。”
　　沐泠夜拍拍茹玥的头，他是真的将这丫头当成自己的妹妹，并不是为了让她替自己保守秘密说些甜言蜜语哄骗于她。
　　大约过了一刻钟，沐泠夜带着茹玥回到偏厅。偏厅里已经换了几个仆人，地上很是干净，既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沐泠夜自然不会去问沐九将尸体弄去了哪里，那些暗卫不只是手下更是他的同伴，他信任他们，也相信有一天。
　　再次跪到棺前，静静地烧纸。没了那些挑事的人，偏厅里安静异常。茹玥不停将纸钱递给沐泠夜，火盆里火苗呼呼上窜，才映得沐泠夜脸上有了血色，虽不见多少悲戚神色，却也说不上多好，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瘦弱。
　　沐泠夜和茹玥在灵堂守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未大亮，已经有几名粗使下人打扮的壮汉候在偏厅外。沐泠夜并没有问几人是谁派来的，只是吩咐茹玥交代下去，准备起灵。
　　没有敲敲打打锣鼓声乐，没有各户命妇尾随送行，整个下葬队伍算上沐泠夜和茹玥也不过十人，悄悄从后门出了府。
　　沐泠夜一身素缟，手持灵幡走在队伍最前端，茹玥反到披麻戴孝腰间系着孝带跟在沐泠夜身后，这是规矩，毕竟沐侯爷还在人世，沐泠夜披麻戴孝会蹙了活人的眉头。
　　四个大汉抬着棺椁紧紧跟在茹玥身后，步伐稳健。
　　队伍行进速度并不快，所幸天还彻底没亮起来，街头巷尾鲜有人迹。整个途中只遇见过一名更夫，许是更夫觉得清晨遇见出殡晦气，很远瞧见他们便掉头跑走了，最终消失在晨昏的淡薄夜色中。
　　队伍安安静静走在路上，最后终于顺利的将刘氏的棺椁安葬进了东山祖坟中，面向西南，是个风水不错的位置。
　　沐泠夜又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焚了些纸钱，权当是对刘氏最后的送别。接着沐泠夜遣散几名大汉，带着茹玥一起回了侯府。还没走到侯府大门，便瞧见月氏带着十几个家丁守在门外，似乎正在等他。
　　不等沐泠夜转身离开，月氏远远就瞥见了他，大手一挥，家丁蜂拥围堵过去，团团将沐泠夜和茹玥围到中间。
　　“一会儿，别说话。”沐泠夜小声嘱咐到。
　　茹玥应了声，退到沐泠夜身后。
　　沐泠夜笑着问道，“月姨娘，一大早就如此大的阵仗为的哪般？”
　　“你心知肚明，沐泠夜，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本夫人好心好意让吴嬷嬷前去替你安排刘氏下葬的事宜，你居然恩将仇报杀了吴嬷嬷，杀人偿命，我今天就要替侯府清理门户，来人…拿下…”
　　沐泠夜将茹玥护在身后，脸上神色如常，悄悄捏住衣袖中的袖箭，以防万一，那还是昨日从沐九那要来的。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却是侯爷座上宾也是侯府现任管家，柳文杰。
　　料是月氏这种胆大妄为的主，见到柳文杰也不得不有所顾忌，闪身让到一旁。
　　“月姨娘，侯爷要我转告姨娘，好不容易得到手的就该珍惜些，有时候手伸的过长，日子不会太顺遂，”说完扫视一圈，提高了声调，势必让所有人听到，“侯爷让我请大公子过去，小的失礼了。”说完，柳文杰还不忘向月氏颔首示意。
　　月氏双眉紧锁，咬牙切齿挥手散去团团围住沐泠夜的家丁。
　　整个过程柳文杰都是一副进退有据的模样，弄得沐泠夜很想看看这人被扒下这层儒雅面具后的真实样子。
　　柳文杰见家丁散开，叫了沐泠夜，引着他朝府中走去。
　　“多谢柳先生解围。”
　　柳文杰不卑不亢回了句，“大公子不必客气，我也是受了奕修嘱托而已，何况…”柳文杰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沐泠夜，“即使我不去，大公子也有很多办法脱困不是吗？大公子这种人中龙凤，怎么会斗不过一个不入流的府宅内眷。”说完，抖抖衣袖背手离开。
　　沐泠夜在原地看着柳文杰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茹玥轻声唤他，他如梦初醒般追了上去，心中不住感慨以前倒是小瞧了沐奕修的手段和他身边这群入幕宾客的能力，更加暗恼前一世的自己太过自弃冲动，错失了很多发现真相的机会。
　　思绪一直在沐泠夜脑中翻腾奔涌，千头万绪。
　　几人很快就到了沐奕修书房外，柳文杰恭敬地站定身子，轻轻敲响书房的门，不快不慢不重不缓，刚好三下，“大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吧。”
　　得到回应后，柳文杰示意沐泠夜一个人进去，随后带着他身后的茹玥到园中的小亭处休息。
　　沐泠夜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却没想到书房中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坐在主位的下手，正端着茶盏喝着茶。沐泠夜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上下打量着那人。
　　那是一个头戴描金白玉嵌珠发冠，身着金线滚边白衣，外罩祥云纹纱衣的男子，看着只有二十上下的年纪，唇红齿白，剑眉上扬，长相极为阴柔，虽说端茶动作毫无女子的矫揉造作，沐泠夜还是觉得他有些说不上的风流气息。
　　沐泠夜对沐奕修施了一礼，“爹爹。”
　　“嗯，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认个师傅。”沐奕修下定主意，也就不再转弯抹角，直接告诉沐泠夜叫他来的目的。
　　“师傅？”虽然沐奕修没告诉他是找了哪个人给他当师傅，但是下意识觉得，应该就是那个喝茶的青年了。
　　“对，”沐奕修指着旁边喝茶的男子说道，“这个就是我给你找的师傅，尘了了。”
　　尘了了被叫到名字，放下茶杯，眉眼含笑，看着沐泠夜。
　　“父亲？”
　　沐奕修察觉到沐泠夜语气中的询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别看他穿得花枝招展的不像正经人，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本事你能够学到十之一二也足以让你受益终生。”
　　尘了了听见沐奕修诋毁自己穿衣打扮的品位，瞬间炸毛，“老匹夫，注意你的言辞，像我这般有品位的人简直世间少有。”
　　“死道士，自己穿得像鸣翠苑的头牌，还不让人说了？”
　　“你...你...老匹夫，死老头，一把年纪还未来不尊，你去过鸣翠苑？”
　　沐泠夜在一旁尴尬得咳嗽了一声，想要提醒二人自己的存在，可惜二人吵得正酣，丝毫没听见他提醒的咳嗽声。
　　“那也好过你，一把年纪还装嫩，我记着你没比我小几岁吧...”
　　“次，我这是驻颜有术，你个死老头想羡慕也羡慕不来...”
　　饶是沐泠夜沉稳冷静，听到沐奕修说出尘了了的真实年纪也不得不愕然震惊。
　　“那个，父亲，尘叔，你们能不能....”
　　“不能。”
　　“不能。”
　　“哈哈哈...好儿子，尘叔...哈哈哈...”沐奕修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在沐泠夜叫出尘叔后，不能自已的笑个不停。
　　那边尘了了不知从哪甩出一道细鞭，缠住沐泠夜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沐泠夜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面对眼前的尘了了尴尬得笑笑，“尘...尘叔...”
　　那边沐奕修笑得更甚，“哈哈哈...尘叔...死道士...哈哈...”
　　沐泠夜此时心中充满疑问，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刚要张嘴询问，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喉咙，又吐了吐舌头，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张张嘴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
　　尘了了松开缠着沐泠夜的手腕鞭子，重新端起茶杯，恢复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略施惩戒，一刻钟后自然就解了。”
　　沐泠夜想了想前因后果，心中郁闷。沐奕修那样说他都没有被禁言，他不过是叫了几声叔叔。本打算向沐奕修求救，结果沐奕修一直躲避着自己的视线，沐泠夜只好认命般站到一旁，以眼神示意沐奕修说下去。
　　“明天开始，你就跟着尘了了出门游历，他就是你的师傅，他虽然有时候不太正经，但是天文地理，奇淫巧技，武学幻术都是世间难有人望其项背的，把你交给他我很放心。”沐奕修虽然不想放沐泠夜离开，却也知道跟着尘了了他才会快速成长。
　　沐泠夜静静听着沐奕修得安排。
　　他记得上一世说让自己拜师的是月氏，当时沐泠夜以为那是沐奕修和月氏商量好的将自己踢出侯府，便没答应。看来那时自己太过自以为是，或许曲解了沐奕修的好意。
　　沐泠夜皱着眉目不转睛死盯着端着茶杯的尘了了。
　　就在沐奕修觉得他会拒绝的时候，沐泠夜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跪到地上，恭敬的，分别给沐奕修和尘了了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