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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相思 身死 ...

  •   深秋,明堇元年间。
      严冬未至,寒风中已然透着寒气。秋风瑟瑟,街边商铺外的幌子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刺骨的冰冷席卷着大街小巷。寒风夹卷着街边的落叶刮过屋脊一路飘远,街旁的野狗瑟缩在角落里抖做一团。
      更夫刚敲过二更天,大明朝的宵禁制度使得这个时辰里的街头巷尾早已空无一人。此时,除了更夫手中提着的纸灯笼里摇曳着昏黄烛火,陪伴他的便只浓浓的秋意。
      更夫摇头晃脑敲着梆子一路向南,逐渐远离遍布达官显贵的东城,恰好错过西厂都督府被无数火把照映得如同白昼的场景。
      这夜,都督府外大内高手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即便如此,除了火把燃烧的声音,四周静谧得让人心慌。
      西厂大都督沐泠夜此刻正端坐在客堂中间的太师椅上,一脸冷漠地注视着他面前宣旨的大太监—合庆。
      合庆一脸得意,小人得志这个词语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今天之前,他还会顾及着沐泠夜的身份伏小做低些许。只是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只能在沐泠夜身旁曲意迎合上意的小太监,摇身一变成了新皇身旁的大红人。
      沐泠夜心如死灰,已经不想深究当初合庆被朱瑾安排到自己身边的目的,更不想去猜测背后可能会牵扯出多少诡计阴谋。这一刻,哪怕血淋淋的现实早已摆在眼前,沐泠夜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深究。
      “大都督,咱家手上拿的可是当今圣上的圣旨,”说到这合庆狐假虎威地提高了音调,将圣旨端在胸前,“大都督好大的威风,见圣旨如见圣上亲临,为何不跪?”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有些刺耳。
      见沐泠夜不为所动,合庆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有一个有那胆量先一个动手,甚至连拔刀震慑的勇气也不曾有。
      合庆气急败坏,随手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抵在那名侍卫的脖子上,“混账,将咱家的话当作耳旁风?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合庆脸上带着些许狰狞,他不会承认他确实有些嫉妒沐泠夜,更不会让人看出他有多想让沐泠夜死。今天他的身份只是一个传旨太监,不用他动手就能看见沐泠夜栽跟头,合庆心中又说不出的畅快。
      几个侍卫狠狠咽了几口吐沫,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被逼无奈下这才纷纷抽出佩刀,呈扇形向沐泠夜围拢。
      并非是侍卫不愿服从命令,也不是这些侍卫胆小如鼠,相反的,由于合庆好不容易爬到高位比其他人更加的惜命如金,致使他今天带来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高手中的高手。只不过面对凶名赫赫的西厂大都督时,他们还是胆怯了,那是印在骨子里,对强者的畏惧。
      坊间一直流传着,明朝百姓可以不知今夕何朝,不知皇帝姓氏,却不能不知道西厂大都督的心狠手辣,知道以后要绕着走躲着走还要祈求自己一辈子不要碰上。
      或许他们当中真正见过沐泠夜本人的凤毛菱角,甚至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过沐泠夜带血的腰刀,不过举国上下,无不对之充满恐惧。上至耄耋老妪,下至黄口孺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西厂有个杀人如麻,手段狠辣却对新皇无比虔诚的朝廷爪牙。
      相传,苏州上上任知府只是在府中议论了一句新皇的暴政手段,第二日就被远在都城的大都督阖府灭门,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
      然而,传闻中那个凶名赫赫的大都督,此刻正稳稳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喝着茶,实在很难从他的举止上看出他是否真的如同市井百姓口耳相传中那般嗜血成性。
      看着围拢过来的侍卫,沐泠夜微抬眉梢,“合庆,我知你对我充满怨怼,不过,叫他们都下去吧,不必再白白添些性命,即使他来了,我也是有不跪的道理,你且回去告诉你的新皇,沐泠夜...领旨谢恩...”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好似说着的只是别人的生死。
      原本还想冷嘲热讽几句的合庆,在看到沐泠夜冰冷的眼神后,默默挥退侍卫,自己更是先一步撤到院中,竟是落荒而逃。他实在清楚,即使四周围绕着如此多的大内高手,沐泠夜想杀他逃出去依旧易如反掌。只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合庆很意外却更加谨慎了些。
      “动手。”合庆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目光,指挥着院中的侍卫。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几个侍卫抱着柴火将屋子四周堆满,随后又出来几个人提着油桶泼到柴火堆上。
      沐泠夜静静望着窗纸透过的人影,一动未动。直到听见合庆喊道,“陛下驾到。”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才出现了一闪而逝的讥笑。狠狠抓住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只是很快又松开了,人也恢复了平静,独留扶手上的几处凹痕。
      朱瑾刚跨进都督府大门,便停住脚步。他站在原地,远远注视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客堂,目光如炬。
      “皇上...皇...上...”合庆小声唤着朱瑾。
      “说。”朱瑾负手而立,眼睛一刻不曾离开客堂,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出跪在自己面前乞求,而他也可以顺理成章放过他。
      朱瑾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只是世间之事哪能件件如愿,哪怕这个人是当今天子,九五之尊,活在世间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
      “到时辰了,是不是...该...点...”
      随着朱瑾转过头看向他,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那些字好像都卡在了合庆喉间,愣是吐不出完整句子。
      合庆忽然腿下一软,跪倒在朱瑾脚边,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怎么...点个火也需要本宫教你们?”万珑萱迈着碎步缓缓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宫女太监。
      好似没看见朱瑾一般,万珑萱理了理因为疾走而松散掉的发饰,对侍卫吩咐道,“送大都督上路吧。”
      “是。”首领接过命令,转身对手下说,“点火。”
      全程没有人问过朱瑾这个皇帝的意见。因为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万珑萱是当今最得宠的宠妃,况且即使朱瑾不顾念万珑萱的颜面,也定会顾忌万珑萱父亲万相的颜面。
      “怎么跪着了,还不起来。”万珑萱越过朱瑾继续朝前走了几步,还不忘叫起伏在地上的合庆。
      这个万珑萱是朱瑾母亲千挑万选后给他定下的皇后人选,万珑萱家世显赫,却是个被骄纵坏了的大小姐,不仅脾气差人也不那般端庄漂亮,之所以选了她,完全是因为她有个当相爷的爹。
      万珑萱的爹在朱瑾争夺皇位时出了不少力气,眼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手中不仅握着大部分兵权,朝堂上更是精于笼络人心以至朋党众多,连带着万珑萱更加嚣张跋扈,很多时候并不把朱瑾这个屁股都没坐热的皇帝放在心上。
      随着一声令下,淋了煤油的干柴迅速被点燃,没一会儿火光便连成一片,照亮了大片寂静的夜空。
      合庆展开圣旨,站在台阶上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今西厂大都督沐泠夜,欺君罔上,目无尊卑,罔顾社稷,多年来鱼肉乡邻,草菅人命,私自勾结党羽,征募私兵,谋逆之心昭昭,念当今圣上仁慈宽厚,不欲多造杀孽,故赐沐泠夜一人死刑,沐王府满门流放千里,无宣不得入京,望感念圣上恩德,洗心革面,即刻行事,钦此。”
      屋外火光借着风势不停上窜,浓烟顺着门窗的缝隙钻入堂中。沐泠夜好似并不在意,缓缓起身,手中捏着酒杯,身姿挺拔地站到窗前独酌,欣赏着火苗慢慢爬上屋檐。
      瞬间,火焰化作巨龙,漫天翱翔在黑夜中,时不时随着风势左右摇摆。炙烤下,屋瓦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而沐泠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嘲笑着屋外指挥众人添柴泼油的侍卫,嘲笑侍卫身后静静看着这场闹剧的朱瑾和万珑萱,更是嘲笑痴心错付的自己。
      “沐泠夜,当你不知羞耻接近皇上的那天起,就该料到会有今天的下场,好好一个男人非要靠着下三滥的手段往上爬,本宫真是替沐王爷害臊,今天皇上也算是替你留个全尸,全了你们沐王府的脸面,即使你下到地府做了游魂,也要感念本宫的恩德,更要时刻感激圣上给你的恩典。”
      “哈哈...哈哈哈哈...”泠夜听到那个女人说自己不知羞耻接近朱瑾,仿佛听到一个从不曾听过笑话,笑得张狂恣意。
      然而,笑着笑着不知何时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火焰破窗而入,炙烤着空气,沐泠夜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更不曾说过一句求饶的话。他深知自己在劫难逃,更是不愿在那人面前继续卑躬屈膝换取片刻的苟延残喘。他以为自己会恨,可当他透过窗棂与万珑萱身后的男子遥遥相望时,竟发现自己真正觉得悲凉的不是那人的背叛,不是合庆的刁难,更不是万珑萱歪曲事实的斥责,而是那些年里做尽违心之事周身染遍鲜血也未能改变的结局。
      澜清说过自己是在飞蛾扑火,早晚烈火焚身。岂料今日真的一语成谶,做了奔向火光的飞蛾。想到那个初见时就对自己笑的小不点,沐泠夜心头闪过一点暖意。
      朱瑾并不曾阻止,只是站在那静静看着火光顺着墙壁攀上屋檐。
      沐泠夜很想问他为什么他们两人会沦落到如此境地,难道曾经的盟誓诺言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可惜最终还是没有。他承认自己怕了,怕了那双看着自己只剩冷漠的眼睛,怕了万珑萱用胜利者的姿态嘲讽自己的目光,更怕到死才看见自己不愿承认的真相。
      火焰慢慢顺着沐泠夜的衣襟蹿上他的衣摆,随后是胸膛,直到最后大火将他团团包围。沐泠夜始终不曾说出一个字,反倒在最后朱瑾看见他笑着喊到,“朱瑾,朱瑾,我只愿,碧落黄泉,不复相见。”
      朱瑾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拳头,一众侍卫在院中跑来跑去。
      火光冲天,秋风悲鸣。朱瑾一直克制着自己站在原地,直到沐夜喊出最后一句话,朱瑾白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秋风夹杂着沐泠夜的笑声飘荡在街道的每个角落,很多提前收到风声的朝中大员瑟缩在家中胆战心惊,担心一不小心受到牵连。
      大火足足烧了一夜,朱瑾自离开都督府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勤政殿中,谁也不见。直到第二天天光微亮,门外宫人来报大火已灭,西厂都督沐泠夜葬身火海。朱瑾喝得酩酊大醉,脚边一地酒瓶,他踉跄着推开寝殿宫门,一声厚葬,致使整件事正式落下帷幕。
      这一年,是堇元三年,西厂成立后的第五月,随着大都督身死魂消,皇帝下旨宣布西厂就此解散。皇帝朱瑾恩威并施收拢王权,终于坐稳皇位。同一年,万珑萱被立为后,万氏一族鸡犬升天,族中多数族人接连升迁,朱瑾对万珑萱的赏赐持续月余,世人皆称帝后情深,万珑萱一时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对于西厂大都督沐泠夜的死因上下缄口,逐渐成了皇家秘辛,暗地里却成了百姓津津乐道茶前饭后的谈资。万氏家族的兴起,更是成了百姓私下里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题。
      一时间,京都上下,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哪怕后来宫中颁旨三令五申明令禁止议论,却也未曾打消“吃瓜群众”的议论精神。
      至于此后万氏一族如何被猜忌如何被打压,万珑萱如何在生产当日一尸两命,皆是后话。
      朱瑾在位一十七年,这位明朝最年轻的皇帝,先不论他一生如何兢兢业业治理国家使得大明朝日渐中兴国富民强,且说这位年轻皇帝最让百姓津津乐道盛传已久的一件事,就是他寝殿内始终挂着的那副人像,画中之人风姿卓著,一袭白衣,犹如天上谪仙。
      有人猜测画中人便是已逝皇后万珑萱,也有人信誓旦旦说画上之人是那去世日久的大都督沐泠夜。只可惜种种猜测皆无定论,后随着朱瑾离世,画卷丢失,成了谜,连同当年的那些是是非非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让人无法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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