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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鸿门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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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妙法无父无母,孤儿出身,自小跟随缘真主持学习经书佛理,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他天资聪颖,对佛法奥义悟性极佳,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自缘真主持被唐皇尊封为金衣大师后,大家都猜测,妙法可能会越过众师兄弟,被主持亲任为般若寺下一届主持。
谁都这么想,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谁都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来得这么突然。
突然有一天,尚且精神矍铄的金衣大师圆寂了。
那一年咄咄怪事层出不穷,百鬼夜行、天狗吞日等异变让百姓惶惶不安。
金衣大师一夜之间坐化枯骨,那晚山野震动、百川倒流、万鸟齐飞。不止般若寺荷花,全唐佛莲像是为了哀悼这名佛法无边的大师,一整个夏天不再盛开。
离开了金衣大师的般若寺,好像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唐国寺庙林立,竞争激烈,其下金光寺、伽蓝寺大有赶超之势,谁都不看好徒有虚名的般若寺。有些师兄弟本就对主持偏心不满,在这艰难时刻纷纷离开寺庙各奔前程。是妙法师兄,当时才十二岁的他,在交替仪式上遵循金衣大师的遗愿接过主持权杖,成为般若寺的预备新主持,等他十七岁时才真正掌权管理整座寺院。
十二岁的小主持,说出去简直笑掉大牙,不仅佛宗主持群体看不起他,连香客都不满意这名清秀孱弱的未来主持。
他以前一直隐在师父身后,像个不谙世事的童子,金衣大师圆寂后,在众师叔长老的帮助下,他用尚未长成的瘦弱肩膀扛起了一切。
戒痴是他的师弟,他家境贫困,为了减免负担自愿剃度成僧,来到般若寺后,是妙法师兄教导的他。于他而言,妙法既像哥哥又像师长,是他心目中除了神话般的金衣大师外最敬佩的人。妙法师兄十二岁就将藏书阁内的书倒背如流,十四岁辩经无敌手,十七岁担任般若寺主持。如此这般,千古绝有。
这样完美的履历上,却莫名添了一个奇怪的人,戒痴百思不得其解。
杨仙官这人在东区也算家喻户晓,一直独来独往的她性格古怪,抠门小气,和谁说话都是冷着一张脸,好像欠她一大笔钱似的。但是面对自家主持师兄,这个杨仙官就好像变成了一名活泼的少女,当然,仍然是古怪、坏心眼、抠门的。
更让戒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家主持师兄对她包容的不像话,明明早课打瞌睡都能严厉惩罚的人,却对耍着坏心眼的杨仙官毫无芥蒂。
戒痴当然生气又憋屈,他绝对不是嫉妒,出家人不能妒,他就是有点看不惯杨仙官得逞后的得瑟笑容。
杨昭从咬着牙齿一脸割肉的戒痴手中抢过钱袋:“扭扭捏捏的小和尚,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戒痴的声音毫无波澜:“里面有整整十两银子,杨仙官请省着点花,主持师兄虽然是主持,但管钱的是法明师叔,主持师兄的存银不多了。”
“你师兄又不讨老婆,存那么多干嘛?”杨昭将篮子塞进小和尚怀里,“这篮子也值点钱,看在你师兄的面子上,送你了。做人不要这么小气,要友善大方才有人爱。”
双重标准这么严重,说出这种话,你不臊得慌吗?戒痴扭头朝主持师兄控诉:“主持师兄,杨仙官如此无礼,怎么可以对我们说、说……”讨老婆这三个字说出来好像能要了他的命,戒痴满脸涨红。
妙法说:“她无心之说。”
拿了钱的杨昭,心早就飞到云客仙乡,恩惠不言谢,她说:“还是你师兄了解我。妙法,这银子我改日拿了俸禄再来还,今日有事,先行一步。”
杨昭已经,戒痴仍然忿忿不平:“那也不能说我们,不能……”
妙法看看晨光:“戒痴,早课做了吗?”
碎碎念戛然而止,戒痴怨念地看着自家主持师兄:厚此薄彼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你真是我的亲师兄吗?
妙法当然不会有戒痴这么丰富的脑补,他回身抽出《上天入地妖法私录》翻开,看着符咒陷入沉思。
云客仙乡主楼高五层,内院广袤如园林,绵延的白墙黑瓦圈出一洼世外桃源。
葛宴麟设宴在天青阁,那是云客仙乡内院深处的湖中楼,进出可坐一条小船,碧波荡漾,天水一色,颇有意趣;若来客数量较多,还有客舫大船提供多人乘载方便出入。
远远一叶扁舟越行越进,划开两侧层层的荷叶,靠近湖中楼旁的泊船码头停下。葡萄踮脚望着那艘简易的扁舟奇怪:“云客仙乡竟然还有如此朴素的小船?”
葛宴麟闻言,眸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笑意,结束与客人的寒暄,转身朝码头走去。
船棚中先跳下一名童子,葛宴麟一眼了然后略感失落,像等昙花花不开,抬头望见明月来,总归带着一丝遗憾。
“莫非你等的不是我?”下船的男子声音充满磁性,如琴音拨弹,闻在耳中拨动心弦。近处有些女子闻声望来。
葛宴麟粲然一笑:“今日做局,该是你主我客,我等的自然是你。”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今上李凌。
先皇深情独宠孟湘义,此生只孕育一子无女。身为独子,先皇姊妹死死伤伤,只剩下贤王李菁,又因她双眼眇盲无法登位,李凌最终坐上皇位。
女皇变男帝,朝政改革如天翻地覆,种种改制来来回回,庙堂上争执几派伯仲难分,幸好这几年稍显太平,佛庙四起,祥和一片。今上明蜩时节及弱冠,各大党派放下争论不休的异议,劝婚谏言如夏日荷塘的蛙声一片。看着老臣们充满拳拳心意的和蔼脸,身为皇帝的李凌最后推无可推,择后大事定在未央八月。
葛宴麟的母亲是宰相,当年辅佐李凌读书,他的父亲与先皇后孟湘义又是八拜之交,葛宴麟幼时随母亲进宫,被孟湘义看中选为李凌伴读。最近李凌被群臣催婚催到眼冒金星、频频上火,葛宴麟怕这位常年困在宫中见不了多少女人的男帝被群臣坑了,干脆今日做局请上若干好友,邀来长安内才貌双全名声远播的姑娘们,让他先开开眼界,别当成井底之蛙。
伴读做到这个份上,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偷笑间,葛宴麟一边朝庭轩内望去,一边为李凌介绍她们。
李凌却不顺着他的目光,他回头朝船来的方向看去,布衣船夫划着木桨在叠叠绿荷里远去,进湖码头空无一人。
葛宴麟只能解释道:“我昨日见到一个人,她的一些观念十分奇特,让我觉得这此人值得相识,遂邀请了她,就是不知道今日她会不会来。”
葛宴麟的随性李凌不以为意,他向来能在细节处把握,邀请对方,想必也是排除了相关敏感因素。不过他对那人的抬举倒让李凌觉得好笑:“你连周劲把他爹打得头破血流都能赞上一句真性情,长安城里还有你觉得不好的人吗?”
他们口中的周劲是周将军的末子,人称周小阎王,其父周国梁征战沙场为国立功无数,妻子温良贤淑无出其右,但这儿子就像天生反骨一般做出各种拆自家台面的事情。周劲幼时扔金弹打奴仆,长大后花天酒地不着家,靠着老爹的面子在朝廷谋了一个从五品的武将散官。他的风评一向不好,前几日还传出暴打父亲的丑闻。
孝字头一道,谁都不能违逆父母,周劲做出殴打父亲的事情,已被朝臣批为京都不孝子第一人。也就葛宴麟一人敢出声缓和几句。
葛宴麟啧一声:“周劲确实不对,但事出有因。你只看到周将军身为臣子的一面,却没看到他作为丈夫的一面。在朝野政事,周老将军战功赫赫有目共睹,这谁也挑不出错,但在家宅院内,他对妻子实在说不上一个好。要知道他时常辱内,还豢养娈童,再过一点就差做出宠妾灭妻的行为。周劲对抗周老将军也是因为老将军又对妻子下了重手,差点连眼睛都保不住,所以才出了这桩事。”
李凌细细听完:“你倒了解的清楚。”
葛宴麟对他的揶揄一点也不在意,相反,他抬起左手,虚放在耳边做招风耳状。
这举动好像幼童玩闹。
两人相视一笑。
这是自小的默契。
身为男子的李凌登上帝座本就困难重重,又有李菁在旁虎视眈眈,愈发步履维艰。单靠一人之力难以掌控,葛宴麟便是他的左右手。他身为宰相之子,这个身份就是一道润滑剂,让他上在朝野下在臣府都自有便利。李凌耳目不够深远,只能盯在朝堂一角,葛宴麟便是他在朝堂下的眼睛耳朵。
婚谏奏折排山倒海压在年轻皇帝的案头,推选的女子身后交织的利益如老树盘根错综复杂。李凌不想在蛛网般的关系里选妃,多次推脱后,葛宴麟摆下今日宴席。在场女子才情兼具,随便挑一个都是长安城内排得上名号的佳丽,背景清白与朝中利益无瓜葛。长安城内娇花才俊能济济一堂,葛宴麟的功劳不小。
廊轩内有女子倚在阑槛上纳凉,脚下清波锦鲤欢腾,女人的笑声随风传来,如银铃一般清脆动听。
远目望去,燕环肥瘦各有千秋。
正闹得开心的郭妙年遥遥看到葛宴麟,伸长手臂朝他们打招呼:“表哥,快来啊,敏孝新诗写得太好了,果然是大才女,我望尘莫及,须得表哥你来助阵。”探头探脑的姑娘们见到英姿飒爽的两位美男子,脸上像再补了层胭脂,纷纷笑着互相推搡,眼中秋波不住地频频送来。
李凌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位年轻的皇帝幼时性格温柔敏感,待逐渐长大,王者霸气如黄袍加身一层一层地穿上,危机四伏的环境将他的性子彻底改变,有时的他甚至让从小一起长大的葛宴麟都明白不透。
就像此刻,长安城的姑娘们性子都传承着女帝们历来有之的奔放,热辣的眼神几乎仔仔细细地把他们都扫了一遍,如果不是贵族拘束的礼仪,恐怕早已奔到跟前要求近距离接触。近期教习嬷嬷传授男女之道,李凌学过一天便要求停课清修。葛宴麟以为,李凌对男女之情该是生疏懵懂的,甚至带着一丝排斥,可他在这位皇帝的眉宇中发现了一丝松懈,好像一件大事终要完成的庆幸。
葛宴麟甚至想象过李凌扭头就走的情形。
然而不发一言的李凌只停留片刻,就举步直前走进天青阁。
葛宴麟挑挑眉头,紧随其后。
从般若寺出来,严重失眠的杨昭赶紧回家小眯了一会儿,等脑子不再浑噩沉重,睡到差不多的时辰,她赶紧起床洗漱一番准备出发。
腰包鼓鼓的杨昭迈进香气缭绕的云客仙乡大门不再心虚。没办法,云客仙乡专门逮有钱人杀猪,进门要先付门槛费。美其名曰“拂尘小费”,等客官进门,迎客童子像闻到花味的小蜜蜂,一股脑簇拥上来将你上上下下服侍一番。
嚼几口丁香口气清新,拂尘掸去俗世烦恼。
这里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小童子,可爱调皮备受调教,想要哪个领路随你挑。
至于价格——
“什么?一贯钱!?”哪怕早做好被宰的准备,但真看到对方张开血盆大口,杨昭还是分外肉痛,连杀刘梦鸽不成功的挫败都抛之脑后。小气鬼穷光蛋抖着袖子准备舌战群雄的孤胆义勇心。
杨昭板着一张痛失血色的脸,在对方亮出“谢绝还价,滋事勿扰”的牌子后,她咬着后槽牙,依依不舍地掏出钱给对方。
迎宾的男人鬓发花枝招展,就像迎客松上挂满了装饰,脸上带着喜庆的笑意,面容跟模具覆上去的一样死板,就像除了笑不会其他表情。但听到杨昭说出要找葛宴麟时,笑脸面具裂出了一条大缝。他露出见到母猪上树的表情,一脸惊悚的把杨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是葛公子的贵客……”
他顿时变戏法一般热情无比,退回门槛费不说,还殷勤地用拂尘给杨昭的仙官服上上下下掸尘:“失敬失敬,没想到仙官是葛公子的贵客。兰芝,赶紧请大人去天青阁,路上不得耽误,不得怠慢。”
他挑出一个眼睛最大最亮的,一看就机灵的小童子。
小童子欢快地撩开竹帘从侧房跳出来,在见到杨昭时又分外乖巧地行李,拿好迎客松递来的指路灯在前带路。
他见杨昭面生,便十分尽职地一边走一边介绍云客仙乡。这些那些雕梁画栋是何意义,这瓶那瓶古董值多少钱,这画那画来自谁谁名家之手,本就美轮美奂金光闪闪的地方,直讲解得让杨昭不敢随意走路。就怕一不小心踩碎哪块瓷砖,下半辈子得打工还债了。
何谓富贵?
这就是富贵。
柱子上雕琢的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只差点睛就能飞升;脚下的地砖每一块都精美绝伦,搬到市上只怕有市无价;鼻尖若隐若现的香气经久不绝,每一息都价值不凡。
这地方,哪是杨昭这样的穷仙官能来的地方。
来这的人,非富即贵,一个个家财万贯眼高于顶,周围的男男女女注意到穿着仙官服的杨昭,眼睛都要蹬出来了。杨昭看看自己一身白底蓝边的衣裳,正正头上咫尺高的帽子,一脸随它去的冷淡。
但是走过一簇花丛时,她还是忍不住摘下一朵月季插在鬓角,好像这样能使自己不至于太过死板,能更加融合进这个环境。
小童子回头偷看一眼,窃笑着指向远处蓝天白云下碧波环绕中的阁楼:“那就是天青阁。”
水车徐徐转,风穿过流落的清水从大敞的轩窗送进凉意,天青阁内置的冰台散出袅袅的白烟,雾气氤氲在地,行动间踩碎一脚白,清凉一身心,烟气缭绕周身,不免有些如在云端的错觉。屋内花团锦簇,美人更比娇花艳,他们诗歌对答、琴瑟共鸣,一派融融宾客相宜。
杨昭就在一场大笑中登场。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礼部侍郎的女儿,郭妙年。她是葛宴麟的表妹,面貌娇柔和美,额头双颊与葛宴麟有三分相似,双环发髻上用细小的牙白珍珠点缀,晶莹剔透的色泽与她的肤色浑然一体,整体的气质如同青荷水露,清新自然让人怜爱。
她本用袖子遮住嘴巴呵呵笑着,突然瞄见珠帘后的杨昭,在确认她高耸入云的仙官帽后,眯笑的眼睛豁然撑大:“仙、仙官?”
炯炯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杨昭身上。
一向低调行事无人问的杨昭,猛然接受这么多的注目,她忽地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