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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2前情尽述 ...

  •   杨昭侧首而立,面庞被阳光劈成阴阳两半,没入阴影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团燃烧生命的火焰,声音也被灼人的温度吞去润泽,出口的声音干哑粗糙:“我被追兵逼得跳河,是你们救了我。主持师父和道长多次问我的来历,当时我不肯说。因为我本该是一个死人。”
      妙法清楚杨昭不是黑白不分之人,她既然选择咒杀刘梦鸽自有她的理由,但妙法没想到竟然会牵出这么一段过往:“是的,南平道长精通易经八卦,当时他说你命运诡谲。但命途多舛也不该看不清命理走向。你的灵眼是后天造就,莫非这和生死劫难有关?”
      杨昭抬手摸上眼睛,苦笑:“我母亲是珠宝商人,她有一双精明的眼睛,任何花样逃不出她的目光,我父亲原是书香世家的子弟,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他家道中落后孤身流落街头,然后遇到我母亲,像戏文里的故事一样,两人一见如故佳偶天成。后来珠宝生意蒸蒸日上,他们来到长安这所繁华的都城,想在这里打开另外一片天地。我们一家三口就在不知路立足。”
      “不知路?”这似乎被香客提及过,妙法略有耳熟。
      杨昭眸中寒光一闪:“就是那条被烧光一切的不知路。”

      具体来龙去脉已如风中浮萍不可追寻,那晚熊熊烈火如从天降,杨昭只觉夜幕沉沉似要压塌一切,地板木柱上的火舌一眨眼蹿到房梁屋顶,舔出的滚烫烟灰弥漫整个房间,熏得人睁不开眼。从被窝中捞出的她尚睡眼惺忪,还没来得及清醒就被父母搂成一团披着湿被朝大门奔赶。
      紧闭的大门先一步被外面的人踢开。哐当一声冲进一群蒙面人,一见到他们便拿出武器拦住唯一的出口。
      从蒙面人身后走出一名高个女子,她耳朵鼻子嘴巴都蒙在黑布下,声音听着模模糊糊,可在大火燎燃的场景下,黑衣人们鸦雀无声,爹娘在见到他们后也噤若寒蝉,她那沙哑厚实得像男人般粗糙的声音让杨昭印象深刻。
      她朝杨昭父亲伸出手:“交出你女儿,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知是杨昭父亲还是杨昭母亲,凄厉地喊了一声“不”,声音像是呼啸的利箭想要刺破沉沉的夜空,但还没来得及冲上天,就被广阔无垠的黑夜带着熊熊的大火压在地上,那么轻而易举,碾死一只螳螂或许都比这要麻烦一些。
      随后杨昭的记忆开始一片混乱。
      母亲的嘴角挂着长串的血珠,她双目狰狞地躺在地上。
      父亲紧抱着她的双手被齐肩砍断,滚烫的液体喷了杨昭一脸,让她眼中的整个世界都鲜血淋漓。
      木讷的杨昭被一把掼在黑衣人肩膀上,天地翻倒,视线中坍塌的房屋在铺天盖地的大火中吞噬,爹娘的身体不复存在,她开始厉声尖叫。随后她颈侧一痛,意识消失在黑暗中。

      妙法奇怪道:“你没死?”
      杨昭嗤笑:“我没死。”

      杨昭被他们残暴地掳走,又莫名其妙地扔掉。等她醒来是在黄绿不接的荒草野地上,疯长的野草足有齐腰那么高。无助又恐慌的她随后被放羊的老伯捡走,送给了同村的一对夫妻。那对夫妻因病无法再生育,膝下只有一子,现在有了杨昭就把她当亲闺女养。
      好日子不长久,四年后刘梦鸽再次出现,杀了养父母和他们的儿子,杨昭在养父母他们的掩饰下九死一生地逃过捕捉,跟随路上的戏班子来到长安。她进城时听到小鬼说通缉榜上有她的画像,想要回头却来不及。在官兵前后夹击时,杨昭跳下护城河被激水冲走,又命大地在中下游被妙法他们所救。

      妙法问:“既然第一次放过你,为什么还要来找你?”
      杨昭冷笑:“谁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不得不放我走的理由。”
      谈及往事,杨昭的态度桀骜又偏激,像回到初次见面的时候。
      当时从河里爬起来,她的头发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草,湿透的鸟窝都比这整洁,湿淋淋的衣裳打满了补丁,哪怕在河里起伏打滚,袖口的油腻污渍鲜亮得在阳光下闪闪反光,这样一身行头,长安街头的乞丐都要比她齐整,可看她的眼神估计没人敢好心救济。那是沙漠中的一匹孤狼,警惕的双眼盯住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紧绷的肩背能一触即发给人致命一击,言辞犀利而尖锐,不惜自损一百都要伤人八十。
      少年时的妙法还单纯不知如何应对,经常被她耍得团团转,他越是出糗,她越是张狂。
      是南屏道人和金衣主持慢慢改变了她,等她在长安落户入职,有了本事造福乡里被百姓喜爱,她的性子逐渐柔化,像原石敲开外层嶙峋的枯壳,露出内在通透的光华。
      妙法将她的改变看在眼里,他坚信她是一个值得改造的赤子。
      可谈及往事,杨昭一下子又把尖锐的外壳穿回身上。

      妙法不欲与她正面发生冲突,一边思索回忆一边说:“印象中,长安城有段时间孩童走失的案子一下子发生了好几起,当时有好多施主上门哭诉求保平安。”
      杨昭眸光一滞,呼吸也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妙法说:“我只是将我的见闻告诉你。”
      杨昭眯起眼看他:“你不是信口说事的人。但那些孩子丢失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刘梦鸽杀了我的亲人,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这仇我必报不可。”
      妙法问:“你就不想知道她为何要杀你父母?”
      杨昭扭头反驳:“不想。”
      妙法:“她来去反复疑点重重,每次都只剩下你化险为夷,这些你就不想要查出真相?”
      他一连串的追问喋喋不休如烦人的蚊子嗡嗡声,杨昭怒极反笑:“我为何要追查,她杀了我的亲人,我报仇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妙法,你不就是想要我放下屠刀放过刘梦鸽么,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只认这个道理!”
      妙法叹息:“我不是让你放过刘梦鸽。她犯罪作恶,自该受罚。可刽子手不该是你,也不该借鬼神之力。我朝律法严明,你可以上报朝廷,等查出真相官府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刘梦鸽的势力如何,探查至今的杨昭管中窥豹也有一定了解。如果真上报衙门,也许先被解决的反而是她这个提出问题的人。退一万步来讲,如果杨昭真走了狗屎运碰到一个清官,对方愿意不畏权贵地彻查此案,但陈年旧案,各种线索迹象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真相到什么时候才会大白?
      杨昭想要大笑,又感觉分外无力,甚至觉得自己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在这里和妙法讨论半天。可她同时又千真万确地明白,妙法是为自己好,他不想自己手沾鲜血,或者遭遇不测。
      可惜他的想法太天真,她等不了,也等不及。仇恨的火焰煎熬着她,天长日久,那火苗已开始慢慢微弱,她怕再等下去自己会彻底惫懒,双手拿不起复仇的刀。
      她抬眼盯住妙法反问:“妙法,如果有朝一日般若寺僧人被杀得干干净净,你会怎么做?”
      单纯如妙法并未想到这是杨昭的陷阱,他设身处地地闭目想象。他悟性极佳,常能与苦难共情,慈悲抚慰,此刻用在仇恨显然也共通。想到佛像倒地、寺庙坍毁、僧众惨死,他只觉胸膛间气血翻涌,胸前合十的双手死死地摁在一起,恨不能——不不,阿弥陀佛,杀生是罪。
      瞧他激烈的反应,杨昭意料之中地扬起唇角:“你会怎么做?”
      妙法睁开双目:“阿弥陀佛,人有七情六欲,我亦为人,愤怒自然不可避免。但惩罚有道,精怪作案仙官捉拿,人去作歹官府处置。况且善恶有果,你强行改变她的报应,届时自己的福报也会有损。杨昭,我仍不会答应你用妖法诅咒凡人。”
      见他话有漏洞,杨昭乘胜追击:“好,你反对我用妖法,那我用凡人的方法去杀她呢?”
      妙法摇头正欲说话,被杨昭提前截住:“你们佛家书库里尚有道家的典籍藏书,作为佛道中人还能看出妖法诅咒和道法符咒,正统书库都能海纳百川,你作为般若寺主持竟然还容不下人的道义?”
      “人的道义?”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杨昭说。
      这是什么人的道义。妙法不欲和她缠辩,说道:“我摇头是不赞成你去杀她,不过你若杀她,官府自会来处置你,届时我不会对你包庇。至于你所谓人的道义,我只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慈悲为怀济苍生。”
      绕了这么久,小和尚还是没跳进自己设下的陷阱里。果然今时不同往日,杨昭摇头:“和尚啊和尚。”
      “若真如你这么说,杨施主是否该还我钱了?”妙法问。

      杨昭顿时瞠目结舌:“德音大师,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但妙法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而且他也不是开玩笑的性子。他说出这话,杨昭比见到秃头花魁还要稀奇。可惜现在她两手空空,看到秃头花魁只会觉得恐怖至极。
      妙法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有开玩笑,若真要遵循自己的道义,请杨施主事事落实。”
      明知妙法不会做出报复手段,杨昭还是哭笑不得,之前才给他挖了个陷阱,现在轮到自己跳进他的坑。她清清嗓子:“德音大师胸怀天下,慈悲为怀济苍生,您赠我钱财供我活路,不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我活下去,才能每日诵经,一心向佛。”
      妙法皱起眉头:“若你真每日诵经一心向佛,便不会想到要杀——”
      “哎哟喂,我的德音大师。”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杨昭累得差点瘫坐地上。看来她不说个明白话,他是不会放人了。她干脆保证道:“我发誓,我不会用这个妖法来咒杀刘梦鸽。”
      “不只是这个妖法。”与她往来多年,妙法早就领略过她的文字游戏。
      没想到妙法小和尚也会有这么精明的一天,杨昭无奈摇头:“好,不用妖法咒杀刘梦鸽。”
      妙法将信将疑:“那你之前为何要选择用妖法?”
      杨昭满面挫败:“我倒也想一刀见血干脆又利落,但她周身侍卫环绕,我拳脚功夫不敌,若真上前,恐怕还没碰到她面就先去额鼻地狱报道了。”
      妙法还是不敢相信:“你既然一心决定报仇,为何此刻又答应不用鬼神之力?”
      “还不是刘梦鸽如有神助妖鬼难侵,你又不肯解惑助我一臂之力。”杨昭幽幽地瞥他一眼。
      妙法双手合十:“和弥陀佛。”
      杨昭在生人前自带的疏离感,在妙法和尚面前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得寸进尺地问:“既然我答应不用妖法杀人,那德音大师要不要指点一下我开始的问题啊?”
      德高望重的般若寺主持摇摇他光光亮的脑袋,在失落的杨昭低头叹气时忍不住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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