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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2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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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场酒宴不独独请了她一人,也不是普通的吃茶喝酒。
在座之人无论男女均衣冠华丽姿色过人,都说敬人先敬衣,单看他们的仪态姿容服饰就知道,都是杨昭惹不起的人。怪不得知道她是葛宴麟的宾客时,那个迎客松一脸惊悚。
对上各双若有所思的眼睛,杨昭背上的冷汗都要掉下来了。
葛宴麟奇特的喜好众所周知,但这是什么鸿门宴?她和他们的小团体八竿子都打不着,他邀请她的目的何在?
幸好她在生人面前绷惯脸,当年除妖水平不佳也能硬着头皮上,常年历练,泰山崩于前虽不至于不动声色但也不会吓死人。她撩开珠帘,拿下耳边月季信手插瓶,往前一步拱手道:“各位午安,我寻葛公子有事一叙。”
这一串动作做来行云流水,大家都为莫名出现的仙官发懵,好像谁都没多一份注意送给她耳边的月季。
赴宴宾客,除了葛宴麟的好友、想凑热闹的好友姐妹,还有就是长安城里符合条件的美貌佳人。
葛宴麟是谁,是天子伴读,皇帝最亲近的人。选妃在即,他设立宴席请来长安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女子们是何用意,稍一思考就能心领神会。这么私密的天青阁突然来了一个女人——哪怕她是仙官,毕竟也是个女人——随随便便叫走葛宴麟相谈,这算什么事?
欧阳敏孝扔下木箭率先出声:“仙官不在长安御妖,来此处是有何贵干?莫不是葛公子养妖违律?”
怔愣的众人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作壁上观看好戏,另一派得了伤风病,龇牙咧嘴捂着脑袋。
来者男男女女,圈子不尽相同,可都传过一句话:求神拜佛大才女,随方就圆葛娇花。
欧阳敏孝诗才满京华,但她脾性奇怪,自恃清高,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一张口牙尖嘴利,往往叫人下不来台。她长得极美,像高岭之花横插冰雪山崖,犀利的言辞像北风呼啸冰雹砸,戳得你心肝脾肺肾齐齐流血,所以讨厌她的人见她就走,与她脾性相同之人又爱她妙语连珠。
杨昭看向她。与众人的华衣贵服不同,她穿得反倒仙风道骨,改制的道服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没有传统道服的古板朴素,质地轻盈得能随风飘飘,站在缭绕的冰雾中,自带了三分仙气。她头戴逍遥巾,半打头发与两根飘带垂坠身后,眉毛高挑,杏眼桃腮,论美貌,场中无人出其右,可她的性子不像装束那般“逍遥自在”,咄咄逼人带着敌意。
郭妙年笑着说:“敏孝,仙官既然能一路顺畅地来天青阁,肯定也是表哥的客人,他们忙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来来,接下去轮到谁了?”递出去的木箭转了一圈没人接,大家目光仍然放在不速之客身上。
杨昭以前的脾气也怪,按南平道人的话来讲就是不折不扣的小疯子。不过遭遇变故,没一路走到黑已足够对得起金衣主持他们的栽培。现在的杨昭,脾气和顺了许多,但也不能表示,她报仇挫败一夜没睡的情况下被人讥讽还能继续耐着性子讲好话。
她瞟欧阳敏孝一眼,恭敬地说说:“身为仙官,我只抓违反《城中妖律》的精怪妖魔。近期京都太平,我自然来去清闲。姑娘是不满我来这里?但我进来时也没看到不准仙官入内的告示。更何况,是葛公子邀我来此,你若有意见,可以和他商量。”
欧阳敏孝只是不满她贸贸然闯进来,破坏气氛不说还要拉走葛宴麟。
这无礼的举动才激得她刺出一句,没想到对方还是个伶牙俐齿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仙官,竟然敢让她在众人跟前下不来台,这说出去以后让她的脸面放在哪里?
回过神的欧阳敏孝冷着脸向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回怼,就被笑着起身的葛宴麟拦住了。
“杨仙官确实是我邀请的,今日来天青阁纳凉共游的各位都是我的朋友,如对我的决策有不满之处烦请赐教。”他眸中带着盈盈的笑,挡住欧阳敏孝的步伐透露委婉的回绝。
在场之人哪怕不是长袖善舞之辈,但也懂得识时务,当即有人给出台阶拉走欧阳敏孝嚷嚷着要再比一场投壶。
恶意哪里都有,杨昭没太过在意。她朝葛宴麟小声说:“葛公子,我如期赴约,那绿浓可否还我?”她一夜没睡,闹哄哄的欢声笑语,吵得她头更痛了。
仔细观察她的面色,葛宴麟也跟着低下声音:“没想到你对绿浓如此担心,昨日是我鲁莽了。其实天青阁的茶点佳酿不错,既然来了,品尝一番再走也不急,就当是我赔罪,也请杨仙官给个面子。”杨昭刚想拒绝,他朝她挤挤眼睛:“七彩芙蓉糕据说有清神焕颜之效。”
猛然想到自己眼下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杨昭顿感窘迫。
看她抬手摸眼,他打趣道:“据说蜀中有种动物,眼周一圈都是黑的,如果以后有机会,杨仙官可以去看看。”
“你说的是食铁兽,它力大无穷,利齿断铁,身躯庞大若熊,与它对上的人只怕九死一生。”杨昭瞥他一眼放下手。
葛宴麟眼睛一亮:“你知道?”
好友调侃道:“对方可是仙官,自然要熟知世间妖兽,奇怪的是你葛公子,是不是又去钻研了什么古籍秘书,想着要搜集什么奇珍异兽。对哦,所以你才找上这位仙官,是不是这样?”
葛宴麟解释:“你猜对了一半。其实我昨日向她求购猫妖,她不同意,但我还是费尽心思地抢过来了,想着万一过了夜,看在钱的份上她能回转心意,没想到仙官‘郎心似铁’。”
近期大热的戏文中,有一名女子百折不饶追求男子不成哀叹过这句话,谁能想到这位爱慕者占去半座城的葛公子也会叹出这么一句话。
竟是这么一出好戏,头一次见葛宴麟在女人身上吃瘪,好友忍不住大笑出声:“你也会被女子拒绝,看来这位仙官有过人之处,你确实该请她过来。仙官,不要拘束,快过来把你如何义正言辞拒绝葛宴麟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讲给我们听,我们十分感兴趣。”
杨昭才被拉着坐下,欧阳敏孝冷哼一句:“待价而沽罢了。”
欧阳敏孝才情横溢,视钱财为粪土,甚至认为于此物上斤斤计较者乃奸猾狡诈之徒。仙官的声名狼藉,与杨昭的恶交在前,下意识就将她拒绝又赴宴的举动认为是抬价。这么一想,就让同是女子的她感到耻辱,等看到杨昭在邀请后欣欣然坐在他们中间时,更加恶心,就像出门一脚踩到狗屎。
一直跟在欧阳敏孝身边的蝶衣少女横添一笔:“京中仙官怎样谁人不知,猎妖售卖又不是秘而不宣的事情,葛公子你可不要被他们的手段欺骗。”
他们这些人都是皇城脚下的富贵子,祖上世世代代的财富养出一批金枝玉叶的公子小姐,仙官对他们而言算下贱活,没有葛宴麟,谁会在意杨昭。
仙官带着“仙”字却跟妖魔鬼怪打交道,一来二去被人诟病有妖气缠身。有些人嫌弃他们身有不祥,有些人敬畏他们接触鬼怪。民间精怪作祟时,斩妖除魔的仙官自然被人尊重。如今人人礼佛寺庙林立,举国上下佛光普照。作祟的妖魔鬼怪日益减少,蛰伏城中的又不敢作乱,一片祥和之下,仙官这个职位愈发鸡肋。渐渐的,仙官逐渐被民所弃,敬重、俸禄层层减,歧视辱骂日日多。
有时仙官甚至还被戏谑称为“闲官”;因他们一尺高的仙官帽在人群中太显眼,甚至还有人笑称他们是“高帽子官”。
为了生存,有些仙官干起了偷鸡摸狗的事,败露后抹黑大半穿着白底蓝边仙官服的人。
杨昭脑子有点胀,她对欧阳敏孝她们的愤怒莫名其妙,甚至感到一丝好笑:“你们认识我?”
蝶衣少女眼露鄙夷:“我怎么会认识你。”
杨昭扶了扶额角:“你都不认识我,就口口声声说我耍手段,骗钱财,原来你有看透人心的好本事,真是佩服。”
“你承认想要骗葛公子了!”蝶衣少女急于扳倒杨昭,一下子竟没听出她的讥讽,一脸道破真相的激动大喊。
欧阳敏孝推开兴奋的少女:“你离我远些。”少女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知所措地看向欧阳敏孝:“敏敏。”
欧阳敏孝本就长得极好,表情一肃,冷若冰霜的美女就像荆棘上的娇花,给攀折的人增添许多甜蜜的烦恼。她直言道:“我虽不喜欢她,但也不愿与你这样不辨黑白不知所谓的傻子为伍。”
少女哭着跑走了。
刚才喊杨昭讲故事的男子嚷嚷道:“你们两个这样子对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到了哪个辩场大会。”
这番话惹来哄堂大笑,他说的辩赛是每三年举办一次的活动,由朝廷组织,邀请各道参赛,其中佛、道、儒、术、兵、纵横等来的最多,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参与者会穿各自代表性的衣裳,在场上以口舌为剑针锋相对,有时能辩得天昏地暗,精彩的能让人不知饥饿,无聊的能催人昏昏大睡。
现在场上,道家派出的欧阳敏孝对上杂七杂八队的杨昭,一身古朴对上一身白,颜若桃李对上食铁兽,恐怕台下观众倒戈明显。
欧阳敏孝皱皱眉头,她乐于做焦点,却不喜欢被人看笑话。她知道杨昭其实没做错什么,但她不喜欢杨昭,哪怕她一身清白也改不掉仙官本质。此地她和杨昭再难共存,若执意要留,葛宴麟势必会对她有所维护。她干脆起身朝葛宴麟施礼道:“葛公子,恕我今日身体不适,先行一步,改日有缘再会。”
离开前,她还是忍不住朝杨昭昂首:“这位仙官,若我说错了,向你道歉,可你别忘了,芙蓉茎叶埋黑根,乌鸦难出白羽鸹。”众男子见欧阳敏孝意图离开,魂魄跟着飞了一半。
葛宴麟只一脸可惜地摇头,没半点留人的意思。
“慢着。”说话的竟是杨昭。
仙官是会武功的吧,难道文斗不行要来武斗?看好戏的都瞪大了眼睛,等看这两个女人要出什么节目。
杨昭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喊住欧阳敏孝,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张了嘴。应该是在她推开身边人后说出那句话起,或者说出清水芙蓉泥根黑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时联想到妙法看她的踌躇目光,欧阳敏孝的话是无意之举,但这句话就像清光射进泥潭底,撬开她隐隐不安的心。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杨昭说:“我确实不是好人。”
所以身为仙官却想着用妖术咒杀人,被金衣主持和南屏道人教出助人的武艺如今想着如何去害人。她愧对了很多人。
欧阳敏孝猛然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情绪拔然而起,杨昭拎起一壶酒,敬她一杯:“但我不是坏人。”
欧阳敏孝凝视她片刻,“嘁”的一笑:“装神弄鬼。”随后离场。
大失所望的场子冷了一会儿又被炒得热热闹闹,好似刚才一切都是过往云烟。
“妖物常人难见,仙官天天和它们打交道,还对猫妖那么宝贝,莫非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葛公子,能否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见过能化翅跳舞的鸟妖,有人好奇猫妖有什么玩乐的用处。
葛宴麟不做这个主张:“此话该问杨仙官,那是她的猫妖,我可不抢占。”说的好似之前强买强卖的人不是他一样。
一杯醉的杨昭坐在椅子上发呆,她一直回想着昨晚的种种经过,以及今早妙法的警告。她以前喝酒都是浅尝辄止,云客仙乡的佳酿后劲强劲,她的思维像泡在酒坛里一样迷醉。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葛宴麟的声音本就勾人心魂,此时听来更像一只羽毛撩拨沉溺酒香的心,激得杨昭脖子上刷的一下红出一大片血色。
杨昭抬头仰面:“什么?”她的肤色是健康的象牙白,通透的皮肤稍有情感变化就会在脸上反应,这也是之前一直冷面对人的原因。现在浓酒减慢了她的反应,她就像一枚脱了蚌壳的嫩肉,乖巧的与葛宴麟对视,点漆双眸浸了水般润泽,懵懂羞涩隐隐于睫。
她的反应让葛宴麟愣了一愣。
她平时不施粉黛,此刻醉意染红她的双颊,,无端让葛宴麟想到刚才那只别在她耳边的月季花。
听到再次询问,杨昭回答:“好的呀。”她真的醉了,吐字慢了一拍,说话的语调就像一个麦芽糖吃到粘牙的少女。
零星的视线闻声瞟过来,葛宴麟适时唤葡萄请出绿浓,好奇的目光顿时移向童子手中挣扎的帽子。
等其他人里里外外围住葡萄,争看那团裹在帽子里喵呜喵呜叫的猫妖有什么稀奇时,葛宴麟朝一侧静卧的山水屏风温言询问:“敢问阁下睡好了吗?重头戏全都错过,你今天就白来了。”
里面传来被吵醒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滚落台阶掉进荷塘,清水池中顿时涌现好几十条手臂粗的锦鲤,光洁如镜的河面一下子像打了架,点点圈圈泛滥无数金光闪闪,碧波荡漾,引得荷叶翻摇。
青山绿水图被侍仆悄悄挪走,在贵妃榻上兀自饮酒的男子豁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