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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1歪缠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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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一夜未眠,杨昭头昏脑涨,又兼心力交瘁,她几乎神魂动荡。
迷迷茫茫地回到仙官府,杨昭跌进床上就昏睡过去。
但睡也不踏实,过去发生的事情像倒豆子似的灌进脑子,她做梦都能听到自己牙齿磨砺的咯咯声。
朦朦胧胧间,杨昭身体一抖悚然惊醒。她半梦半醒地伸手:“绿浓,清心茶帮我热一下。”
窗外阳光明媚,愈发照得房间空荡荡,喊出去的声音无人应,只有纱帐轻飘飘地动。
是了,绿浓被葛宴麟拐走,她今日要去云梦仙乡赴宴。
这么一想起,杨昭整个人变作一条抽干水的小白菜,精气神都飞出十里地外。她眼皮肿胀眼窝凹陷,未眠的黑眼圈在眼下画出一个大圈,嘴唇干燥起白皮,肩膀无精打采的耷拉下来,活像被人套了麻袋狠揍一顿的衰鬼。
什么都不如意,不能借鬼神之力杀掉刘梦鸽报仇,还把猫搞丢了。
仙官府一下子空旷得像坟场。
杨昭品过孤独的滋味,她不敢再掉进这个黑洞洞的深渊。好不容易家里有只猫陪伴,她不想再变成一个人。嘴上总是叨叨说得好听,希望它早点找一个富贵主子能够吃香喝辣,可说到底,她不够强大,有了伴后就不想离开它。
绿浓是一年前她在追查郦氏血案时发现的,那晚城东突然妖气冲天,杨昭接到命令立即前往查询。郦家是普通的老百姓,往日无冤与人无仇,可是一家五口却一夜惨死。等杨昭踹开大门,只见飞散的鲜血像是在里面下了一场暴雨,整个院子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这不是常人所为,绝对有妖邪作祟。这样怨气冲天的场景,百鬼都回避,现场却有一只猫竖着妖异的绿瞳凝望。它与郦氏血案能撇得干净?
当然不能,杨昭不是傻子。按规矩,这猫该被拿下询问,可它自投罗网般扑入杨昭怀中,誓愿跟随左右。起初她疑虑重重,等到排除嫌疑确定凶手后,她对绿浓的顾虑慢慢消减。待相处多日,看这只绿眼睛的黑猫扫着悠闲的尾巴,从一个柜子跳到另外一个柜子,将空空落落的仙官府闹得叮叮当当热闹后,她渐渐把它当成家中的一份子。
它为什么会跟上自己,一向自顾自的杨昭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等到她离不开它后,她也不想去问了。
“不管如何,还是得先把那祖宗要回来。”
然而要猫先要进云梦仙乡,进云梦仙乡要钱——而且数目还不小。
高老头那赊的账又是一笔——虽然数目不多。
杨昭吸吸鼻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她不能被这点事难倒。
她打起精神下床,脚后跟突然踢走一个东西,撞进床底发出砰的一声。
“难倒是老鼠?”不过质感不像,分明有点硬。
她捞过笤帚伸进床底从里往外扫。
床底好久没清理,烟尘打架中,她扫出一本书。猛烈咳嗽的杨昭一边扭过头一边掸干净书皮,蓝皮白边的书名赫然是——《上天入地妖法私录》。
云破月来,杨昭眉心一松:“哦,妙法小和尚。”
戒痴慌手慌脚地跑进后殿:“主持!主持!主持师兄,那个女仙官来了!她又来了!”佛殿门槛高,戒痴跨步时差点绊一跤。
一只手拎住他的后领子,杨昭朝气蓬勃的声音跟着传来:“小和尚见到我就开心得不像样,德音大师,看来我这趟是来对了。”
妙法眉目低垂:“阿弥陀佛。”
戒痴哭丧着脸:“主持师兄,我错了。我有失仪容,这就回去抄写经书。”说完立马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等看不到主持时,在杨昭的目光下逃也似地遁走。
杨昭朝银袍僧人走去:“这戒呆小和尚总是慌里慌张的,该磨练磨练。”
妙法说:“是戒痴。”
杨昭拍拍昏沉的脑子:“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唐朝佛门鼎盛,香火绵延,佛之一字在百姓心中能占据大唐半边天,寺庙中又当属般若寺最为出名。德高望重的金衣主持在世时,皇帝都能让他半个座。现在德音法师继位般若寺主持,虽有人私底下不服,但凭他手中法杖,无人不敬。
也就杨昭如此随意,妙法显然不在意她的无礼。他从杨昭的黑眼圈望到手上的提篮,语气像是绷紧的琴弦松懈:“你今日是来还书的?”
杨昭打开竹篮拿出书,一本一本地在他眼前晃过,塞进他怀里:“德音大师果然佛法无边,算得十分准确,我就是来还书的。先说好,这几本书我都是精心保存,就差供起来。就是那本《上天入地妖法私录》写得太无聊,晚上看得睡着了,然后掉到地上沾了灰。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擦干净了,保准和借去时没两样。你检验一下。”
她顺手掸掸他怀里的书页封面。
妙法放下权杖,双手捧书低头翻看。
杨昭知道妙法嗜书如命,但她以为只针对经书,没想到这种杂书他也这么上心。她往前凑一步:“你还真检阅?看来还是不放心我。看吧看吧,每一页都干干净净,连书角都没折一下。你再仔细嗅嗅,还能闻到我看书时点的檀香气味。”
妙法没理会她的打趣,确认她没有撕毁书页、私藏咒语等行为后,便将三本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妙法再次仔细观她容色,然而一看就皱眉:“你身上有鬼气。”
画符做咒来驭鬼,当然身染鬼气。
杨昭不想解释,不以为然地摆手:“之前说我养妖不好,现在又吓我身有鬼气。是不是等我真的遁入空门你才觉得世界太平?”时间紧迫,她没空和他东拉西扯,掂量一番直接问:“我问你,为什么我照书上符咒绘图,一点都不灵?”
学术问题,妙法自然上钩:“哪张符?”
杨昭从摞成一叠的书中抽出一本,书像标了印子,一翻一个准,正是她要找的那页。她手指一点,和妙法说:“就是这枚。”
妙法两条好看的眉毛瞬间打成死结:“杨昭,你要作甚!?”
温吞得像只兔子的妙法小和尚竟然也有大声喝人的一天,杨昭被他吓了一跳。她倒退一步拉拉耳朵:“声音突然那么响,吓死我了。”
妙法难能可见地厉声追问:“这是害人的诡咒,利用恶鬼怨气施加人体,轻则缠绵病榻,重则立即暴毙。你用此咒害人,到底何意?”
杨昭一直将他当成软柿子,但要知道,他更是般若寺的主持。年纪轻轻担任大寺主持,没有威严如何服众,只不过没有摆给她看罢了。但现在事关紧要,他毫不收敛自己的怒意,哪怕一向在他跟前没大没小的杨昭,都忍不住心惊。
杨昭打起退堂鼓,强硬的声音也弱了几分:“难得你也会发这么大火,看来是不会说了。早知道我就不来问,自己琢磨去。”说完就想走。
大殿门槛就在一丈开外,转过身的杨昭突然眼前一暗,刚还在身后的妙法,转眼又来到眼前。
他莲目微张,佛印结于胸前,声音无情又冷酷,肃穆的面容像高高立在佛龛上的泥身菩萨:“你与佛道有缘,我念你职司百妖造福乡里,故而一直救济。若你今日踏出殿门为害无辜百姓,倒不若我先一掌解决你。”
见他结印在前,杨昭又惊又怒:“你要杀我?”她和他多年的情分,两人虽不是亲人,但她早就将他当做亲人,现在他就因这件小事要杀她!
妙法回复得几乎不近人情:“你要杀人我便灭你,你放下屠刀我亦收手。”
杨昭知道妙法的性子,他言出必行,恐吓威胁对他而言是无字天书,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她避无可避,妙法佛法无边,只需抬抬手,抵抗就像螳臂当车在佛印下土崩瓦解。
相识多年,让她耍滑头“忍一时风平浪静”地骗他,她难以做到。更何况,刘梦鸽此人与她有血海深仇,她做梦都想杀之而后快,“不杀她”等话,她难以启齿。
长安这座陌生而孤冷的城市,是金衣主持和妙法先接纳了自己。她视他们为亲友、为后盾,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遭到后盾的抗击。不过也对,这便是她一开始不愿意说清楚事实的原因,她心里有数,这位般若寺主持在“正义”和“亲朋”中会选择谁。
但她实在不甘心,也痛恨妙法的愚佛。
杨昭咬着牙恨声道:“放下屠刀?妙法,你只看到我咒杀‘无辜之人’,你怎么看不到他们用残暴的手段去杀人。”她干脆赌上一把挺身朝妙法手心靠近。
妙法果然如她所料,不敢直接动手。
他后退一步,双目直面她的逼视:“哪怕她是恶人,你用诡咒杀人也是有违道义。”
哪曾想,话音刚落,杨昭一把握住妙法手腕,生生将他后退的掌面往自己胸口按:“佛渡众生,你慈悲六道菩萨低眉,但我心有怨结,唯有金刚怒目以雷霆之力降魔才能解脱。妙法,你心中佛道有偏,莲目之大一叶便可遮。呵呵,天道不仁善恶无报,佛道偏颇善恶不分,既如此,你干脆杀了我吧。”
杀她不是本意,他试图劝解杨昭的怨怒,可她显然钻入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杨昭的力气极大,妙法几乎拼劲全力才不至于伤到她地挣出手。他们相识多年,妙法清楚杨昭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但眼睁睁看她用妖法咒杀活人之事实在违背他的道义。
他一手紧握权杖,稳住气息后询问:“你和她到底有何冤仇?你要知道,凡人用妖法,就是与它们做交易,一旦事成,你也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杨昭错愕。
妙法说:“也许几年寿命,也许眼瞎耳聋,也许瘫痪在床,也有可能顷刻毙命。”
后怕之余,杨昭陷入忐忑,也就是说,她可能会和刘梦鸽同归于尽。她心底竟然闪过一丝惊惧。
初来长安,她一无所有。失去一切的她疯魔的什么都不怕,毁天灭地都要打倒刘梦鸽。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居住有所,身侧伴友,杨昭不敢搏命了。
看她面色青白一脸彷徨,就在妙法以为她被说通时,杨昭抬头望过来,目光如金玉铁石般坚毅。
“妙法,我被她杀了两回,每一次都让我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