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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2初次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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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光,照大殿。
般若寺里一片静悄悄。
光明殿前的方正荷塘原本养着一池白荷,佛气福泽养润之下,荷花朵朵饱满大如盘,婷婷玉立在袅袅香烟中,有别样的仙姿美态。但自金衣主持圆寂后,一夜之间,荷花连叶带根都枯萎颓败,如何施救都功亏一篑。整整五年光阴,最后拔掉重新栽种,经过擅长花木的僧人精心培养,池中终于再现绿景。荷叶圆圆大如碗,风凝成露滚落盘,叶动飘摇舞翩翩,青蛙跳起呱呱叫。
一名银袍僧人立在庭院,高挑的身影几乎和疏朗的月光相溶。
小和尚听着虫声叽叽,忍不住打个哈欠,意识到主持还在,立刻低头双手合十低声念一句阿弥陀佛。
“戒痴,几时了?”新任主持是个年轻和尚,清爽低沉的声音像金秋凉风,涤荡闻者繁杂心绪,还带着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正气,让人忍不住肃然起敬。
戒痴扁扁嘴:“师兄,子时啦。此时阴气鼎盛,阳气衰微,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时候。”
妙法转头瞥一眼戒痴,他眼尾斜长上挑,像墨笔勾勒,面无表情时如同怀揣计谋。“般若寺新主持靠深沉心机压倒众师兄成功上位”的传闻就此空穴来风,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这位主持的心机跟芥子一般小,他一心扑在佛经注疏上,道法理论如汪洋一般大。
对上师兄犀利的目光,戒痴一开始会吓得缩头,哪怕如今把师兄的行为举止都摸得透透的,可习惯还是改不了。他还是下意识改口:“师兄我错啦,不过您再怎么瞧荷花,金衣主持都不会显形的。”
“我没有等师父。人死灯灭,他已渡往极乐世界。我只是在想杨昭。”妙法低声说。
目瞪口呆,戒痴心里十八面锣鼓齐鸣,耳中也嗡嗡作响。夭寿啦,师兄竟然思念起那个女仙官!
妙法念念自语:“她魂魄有损,但命格绝好,悟性上佳,若好好修炼,假以时日必有所称。”
戒痴挠挠光头,分外羞愧,需要连念三遍阿弥陀佛才能好转。
妙法突然又说:“几个月前她找我借走《佛魔记》、《诡咒大全》和《上天入地妖法私录》,这都是些旁门左道的书,而且至今未还。我猜不透她要做什么。”
戒痴惊恐万分:“师兄,这是我寺禁书,寻常弟子都不能阅览,你怎么还外借给那个奇怪的仙官!”
对他的大惊小怪,妙法一脸淡然:“她会还的。”
戒痴名符其实地痴了:“师兄,她找你借过几次钱,又还过几次……”
闻言,妙法也愣住,转而眉头更加紧锁,一脸内伤地盯住瑟瑟发抖的青蛙。
“干你爹。”
命格绝好、悟性上佳的杨昭喘着粗气大爆粗口。
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铁丝几乎扭成麻花,两只手濒临抽筋,这厚实木门的横关竖键依然如老僧坐定,老神在在、纹丝不动。要不是夜晚静悄悄,破门闯入只会打草惊蛇,她真想一斧子砸开这大门。
深吸一口气,杨昭安慰自己山人还有妙计。做大事者不能急于求成,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冷静沉着。
她走下台阶,将伞插剑似的系在身后,右手从腰间百纳袋抽出一条黄纸,咬破手指以鲜血画咒。深刻在脑海中的禁咒流水般泄在纸面,从头到尾一笔画成,手指刚离开符纸,赤红的咒语立马融进纸中,黄纸转眼变红纸。杨昭双指合并朝前一扔,符纸歘一下钉在门上。
刹那间,整条街白墙下细碎的绒草中缓缓升起袅袅的黑烟,无风自动地导向“心安桃源”。
石狮双眼通红,口中铁铃铛发出叮的一声。
但也就一声,石狮眼睛立刻被两片滴着鲜血的梧桐叶遮住。
杨昭略有得意地拍干净手:“一叶障目,足够你们迷糊一晚上。”她知道自己魂魄有损,是人非人是妖非妖,这点精血就让这两头傻不愣登的狮子琢磨去吧。
伺机许久的鬼魂化作黑烟滚滚涌入门内,澎湃的气流将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刮得沙沙作响。只要它们找到刘梦鸽,绝对让她必死无疑。
等黑烟一股脑地全部进去,杨昭抹一把汗水,盘腿坐在地上。她单手支棱下巴,好整以暇地等待消息。
一炷香时间。
杨昭不耐烦地敲打麻木的双腿。
两炷香时间。
杨昭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等到天光微亮,她满面惊疑失望:“不可能,她身缠厉鬼,鬼气炽烈,怎么会躲过今晚?绝对是哪里弄错了。”她一会儿怀疑符咒画得不够精进,一会儿又担心鬼魂复仇错人,过了一会儿又恼怒地虚踹大门。
她赶紧又抽出一张黄纸,但聚起的黑烟稀散如粉尘,前面一大波进了府,留下的稀少如飞尘,飘飘荡荡地聚拢在刘梦鸽家门口,还没从门缝里钻进去,就涣散落在台阶上,一阵风就吹散了。
杨昭频频摇头:“怎么会,怎么可能……”
远处传来梧桐巷监管的报时锣,杨昭清干净现场,闪身躲上树。
监管拎着一扇小铜锣,走几丈敲一把,到了灯杆下站定,猴精哧溜窜上杆顶,挪开冰瓦,然后朝里面的蜡烛吹出长长一口气。
“注意点,别把口水喷里面,虽然夏天容易干,但这习惯不能留,万一养成了那到冬天怎么办?”监管喝道。
猴精一身半长不短的黄毛迎风飘飘,熟能生巧,它精巧地控制自己的长毛不被火苗点燃。它轻手轻脚地放回冰瓦,再倒爬下地,一落地就被喂了几颗瓜子。猴精吃完瓜子还特礼貌地把壳放进监管裤腰上装垃圾的小黑袋中,然后睁大眼睛扒住监管裤腿,求她再施舍几颗。监管不耐烦地拍掉它的手:“先把正事干完。”
猴子开心地跟在监管身后。
等走到下一杆灯柱下,监管抬头一看,突然大发雷霆:“叫你轻拿轻放,你看看,冰瓦都碎了!这东西最忌重力,你这死猴子,弄碎冰瓦的苦头还没吃够吗?”说着使劲打它脑袋。
吃了挨打,猴子两眼滚满泪水,指指头上哪怕碎成好几瓣但还顽强没落下的冰瓦,再摇摇头。
“不是你是谁,这条街上还有其他猴精吗?”没想到这猴精办事不牢靠,还谎话连篇。冰瓦价格不低,每月上面都会下发配额的钱去置换。自上月起这条街上的冰瓦就断断续续碎了好几盏,这数目已经超出配额的量,再碎下去监管只得自己出钱购买。监管越想越气,撩起袖子就想揍猴精。
精怪作为工具常被世人鄙夷,若是往常,作为仙官的杨昭会当即制止监管,可如今她一心系在刘梦鸽的生死疑问上,哪怕身为弄碎冰瓦的罪魁祸首,她也无心无力去帮助猴精。
突然一家宅邸大门打开,管门房的喝道:“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非富即贵,监管谁也得罪不起,顿时噤若寒蝉,连连告罪,拉过猴精扭头就去下一杆灯柱。
门房从鼻孔哼出一声,等转过身又突然哈气弯腰,几乎谄媚地问候:“主子今日起得好早,莫不是被闲杂人等吵到了?”说着又跟变脸了似的想去斥责监管。
刘梦鸽显然没听他的话,心事重重地说:“即刻替我备轿。”
一顶轿子应声就来,等刘梦鸽坐入便如小船轻快地游向远处。
起初杨昭还心存侥幸,待见到走下台阶的刘梦鸽,当胸一股透心凉。
沐浴晨光的刘梦鸽毫发无损,背后的鬼气也较前减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恨恨地捶打树干,天光大亮再呆无益,待无人时迅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