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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妖法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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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刘梦鸽住在城西梧桐巷,左右手两边罗列成排的梧桐树,树干粗壮,树冠黑沉,日光西坠,这条街的监管将道路上的路灯依次点亮。
琉璃球般透明的罩子里竖着一根拇指粗细的蜡烛,罩子顶上镂空一孔,上方凌空横覆一张巴掌大小的冰瓦。莹白的冰瓦被烟熏出中央一团黑,等它全黑时瓦质易碎,到时须得轻拿轻放。
如今监管点灯通常配有一只猴精,灯高六尺,监管颤颤巍巍举着灯杖容易撞坏罩子,换成猴精,只需递给它火折子,它三两下爬上灯杆,撩开冰瓦点上蜡烛即可。等公鸡报晓,也不需要监管拿空心竹筒和鼓风球吹来吹去,猴精噔噔噔上杆,两腮一鼓,嘴皮子一掀,呼呼呼地一吹,蜡烛熄灭,这点灯差事就算完成了。
什么是奢侈,这便是奢侈。
读书的穷秀子要囊萤映雪,空无人的街道竟灯火堂堂。
梧桐巷地皮贵到杨昭累死累活一生难求,瞧这套灯火配置就知道,住在此地的非富即贵,外地富豪来京多租住此处,不差钱的官员也有,不过因离皇城较远,官员们更喜欢住在菩提巷。
豪商怕贼惦记,这里的房子外墙高高不说,上面还插有锯齿锋利的铁片玻璃,经过精心设计,这些铁皮玻璃的外观整齐划一得像装饰,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像嵌了色泽鲜亮的名贵宝石,眼睛都能被闪瞎。但只要贼心一起,轻轻一摸,保证让你鲜血横流,立刻去杏林堂的大夫那报道。
杨昭蹿树跟随,树叶沙沙作响,刘梦鸽的侍从警惕回头。
沙哑低沉的女声略显疲惫:“轿子怎么停了?”刘梦鸽掀开轿帘。
侍从头领抱拳:“大人,梧桐树叶有怪响。”
刘梦鸽探头朝后一望。
两排树冠被灯照的透亮,下部枝桠一览无余,上部影影绰绰随风沙沙作响。一般人爬不上这么高的树,树与树之间相隔两丈,猴子精都跳不了那么远。
身佩符咒,寻常妖物也近不得身。刘梦鸽稳住心神端坐轿中:“夜晚有风,当然树叶作响。无事,继续前行。”
轿夫和侍从恭敬应声。
杨昭贴在树干后不敢出头,等听到脚步声远去才探出脑袋。
落地尾随最为下策,在嵌有割脚玻璃的墙头跟踪又是难题,但造路灯的人万万不会料到,两树之间的灯杆能被有心的小贼利用。
杨昭脚下一点,如同青鸟入林,眨眼吞没在厚重的树叶中。沙沙复沙沙,间或的利用忽大忽小的风摇树叶声,杨昭一边窥探时机,一边跟到刘梦鸽的宅邸前。
前门台阶前摆着两只石狮,面貌狰狞,脚踏飞云嘴衔铃。
那是施了法的石像,保护家宅,抵御妖魔鬼怪等邪祟。石狮成色尚新,看来刘梦鸽被厉鬼缠身颇为苦恼,大破钱财买来保命。
轿子入内,大门关闭。杨昭翻身落地,双手背负身后,抬头凝视刘梦鸽的大宅牌匾。
“心安桃源”这四个字真是无比讽刺。她曾跟随多次,皆因刘梦鸽机警狡诈都不能成功探得门路,之后在这条街上寻来找去,每每路过这扇大门都一晃而过。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刘梦鸽,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算好时间避开巡逻,临近子夜,等府内彻底安静,杨昭踱步向前拾级而上。
对狮口中铁铃红光一闪,欲动未动,大门上隐隐泛起波澜,禁制顿现。
“是般若寺手笔。”杨昭面有喜色,“熟人了,不要如此见外。”她掏出身后长伞,比在身前一划,寒光一闪,波动在大门上的禁制顷刻消失。只不过法术易解,大门难开。
然而有备而来,怎会被轻易打败。杨昭挠挠头,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铁簪子,再掏出藏在衣襟里的工具,凭着一手粗糙的技术低头鼓捣。
“啊!”
刘梦鸽从无尽的噩梦中惊醒,茫然好一阵才意识到她还活着。满身大汗淋漓,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像是滚进了血雨中,鼻尖还残留恶臭的血腥味。额头的汗水滚入眼睛,她惊弓之鸟一样,差点跳起来。
借着枕边夜明珠的光芒,她稳住心神摸索起床,等下地才发现双腿软成棉花条。
早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那群人。
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到她身上,野兽般撕咬着她,一口接一口,滚烫的鲜血像奔腾的江河汩汩流出。起初她还有力气挣扎,到后来,她的喉咙哑掉,腿脚被撕扯扔在地上,头也滚进泥潭。但疼痛一直存在,不因为她死去而消失,相反,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刻骨,像是魂魄也在燃烧,这是无法抑制的疼痛,能让人疯掉。
最后,她成了一堆残骸。可是,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还是不肯放过她。它们用獠牙咬碎她的股骨,猩红的双眼盯住她的颅骨。仇恨的眼神化作火,铺天盖地的大火,倏地吞噬她的尸体。那些恶鬼在火光中挪移,一步步向她逼近。
刘梦鸽歇斯底里地问:“你们到底是谁!?”
“好恨啊……”
“好恨啊!”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们……”
“为什么害我?”
“为什么!”
这样子的梦境,以为睁开眼就能过去,但她没想到,一旦闭上眼,那群恶鬼还会继续扑上来。一夜接着一夜,撕她的肉,咬她的骨头,吸吮她的骨髓,然后是大火,无边无际的大火。
想到那个画面,刘梦鸽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身上的冷汗再次冒出来,她只觉周围黑茫茫一片像极了无垠地狱。
地狱,对,这就是地狱。
她心底升起一股荒唐感,长久地出神后,她咧开嘴角慢慢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她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阴狠:“我知道你们是谁。可惜你们只能在梦里扰我不宁,你们还能做什么?”
她猛地起身,拿过藏在床头的刀,几步冲到窗前,一把将窗户推开。吹进来的凉风激得她陡然一个寒颤。她长刀指出窗外,指向茫茫的虚空:“有本事,你们来啊!你们现在就来杀了我!”
话音未落,守夜的护卫眨眼间在她窗外跪成一排:“主子有何吩咐。”
“滚!”刘梦鸽骂走他们,等庭院再次沉寂,她望着泛白的天空慢慢后退,眼神逐渐笃定。
“你们不能杀我,因为你们已经死了。”她关紧窗户,死死地栓住插销。
枕边夜明珠的光芒温和柔亮,在漆黑的房间里如同启明星,指引刘梦鸽前进的方向。
她爬上床,像贪财的地主,搂过床头床尾的护命宝物。
白玉菩萨和吞鬼的貔貅打架,佛珠念串压在护命符咒上,这一件件宝贝,哪个都价值不菲。她搂着宝物恶狠狠道:“有了这些东西,你们休想靠近我。”
光亮中,她眼下的疤痕格外显眼,看着这些绝世宝物,她长长地透一口气,待睁开眼睛,癫狂的神态逐渐平静,又逐渐悲凉。
“我不信佛时,杀人。现在我弑杀如魔,佛会保护我吗?”随着这句话,她怀里的宝贝依次滚落在床。
所以它们爬进她的梦,在梦里虐杀她千百遍。
不不,她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她还是有人陪伴身边的,她不会那么惨的死去。
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她慌乱地从床上到处翻找,最后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枚平安符。
这是安和送给她的,她不是一个人,起码除开千百份人人鬼鬼的仇恨,还有一个人是爱她的。
她摸出安和送的平安符,一脸痛苦地吻在唇边:“安和,我只有你了。你说得对,坏事不能做尽。如今它们找过来了,因果报应,我的报应来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一条狗,狗难道还能违背主人的命令?”
刘梦鸽绝命之时被人所救,从此为那人卖命杀人。那人对她有再生父母之恩,培养她训练她,让她能在这座旧城再次立足,她不能不服从命令。
而且,那人有绝对的权势斩断她的去路,自从被救,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幸好,在嗜血的岁月中,有安和不计一切地陪着她。他们相逢于微末之时,彼此都是对方的救命稻草。但命运捉弄,最后她成为走狗,他进入云客仙乡。
其实她有足够为他赎身的银两。
她杀人后有很多赏赐,除了用来购置房屋投资盈利,她还存了一大笔钱,本是准备为安和赎身。但现在恶鬼缠身,自身难保,她私心作祟,就用这笔钱去买护命法器。捧着满满的法器,她当然愧疚,可仔细想想,她和安和没名没份,当然是自己的性命重要。这么想着,再大的歉疚在睡过安稳觉后都没了。
但是,好梦没多久,那些死不光的恶鬼再次回来,甚至更加凶猛,在梦里将她撕碎又啃咬,让她再也不得安宁。
没想到的是,安和会为她买护身符。
安和这个傻子,不多的存银被周围死皮赖脸的人借去不还,剩下的还要给妹妹看病,这是从牙缝里挤了多少余钱去求的平安符?平安符的袋子上绣着显眼的“宝国寺”三字,金字黄底,颜色正得诚意满满,佛性十足得能让人起死回生一样。
刘梦鸽嗤之以鼻,宝国寺的名号只能骗骗有钱任性不识货的傻子,在佛门里谁都知道他家是半商半佛,打着救人活命的招牌敛财的寺庙。
笑过后她不禁又叹一声。这平安符在佛门中不算贵,对有钱人来说更是毛毛雨,但让天天馒头配咸菜的老百姓去买,估计得勒紧腰带一个月。若论佛寺之最,当数般若寺,可般若寺开过光的护身符连权贵都要哄抢,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没人脉没地位的人呢?
话又说回来,安和真是有心了。
“这傻子……”暖意流淌心间,之前的恐惧、烦躁甚至绝望都缓缓远去,刘梦鸽爱惜地抚摸套袋,显然宝国寺那群秃驴欺骗善男信女粗制劣造,好好的袋子竟然轻轻松松就裂开一道口子。刘梦鸽愕然地从中抽出另一张黄色符咒。
三指宽的符条,其上笔走游龙画有看不懂的咒语。右下角的出处让刘梦鸽看得眼睛一红——般若寺。
竟然是般若寺!
“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