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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丢猫不改初衷 ...

  •   仙官心纳万物,仙官帽也能捉猫。
      抓住机会的葛宴麟几步上前,道一声抱歉,掀去杨昭头顶的仙官帽,双手拎住两边帽沿,往下一兜,像装土豆似的把猫身囫囵一个兜进帽子里。不过,猫的后腿还死死地夹在杨昭胳膊上。绿浓不肯入帽,大叫道:“放开我,我……”他拼命挣扎,指甲在杨昭胳膊上抓出血痕。
      杨昭疼得吸气。
      见状,葛宴麟加快手上动作。帽檐上拉裹住整只猫,超过手臂的两边帽檐捏住重叠,他单手捏住帽沿,另一只手重重拍向猫头。只听袋内“啊”一声,一个球状物重重掉进帽子底部。他立刻拿开帽子收住外口,掂掂手中分量递给杨昭。
      “仙官心肠未免太软,妖总是妖,你待它再好,本性也难消。”
      杨昭苦笑着伸手来接:“话虽如此,但哪怕是一双筷子,用久了也有感情,更何况是活物。”

      没了仙官帽,她饱满的额头一览无余,绑在头顶的发髻有些松散,鹅蛋脸上散落着凌乱的碎发,有一丝还挂在嘴角。这让葛宴麟不得不注意到她的嘴唇,唇色似粉樱,不浓不淡,正如第一眼的她,不泯然众人又不格外凸显,像是清秋徐风,让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她的嘴唇线条分明,唇峰如山峦,唇珠似点绛。她的嘴唇倒比她的眼睛更像个女人,只不过嘴角的线条锋利,抿起来略显无情。难道她是个无情人?可听她的话分明是一个恋旧的长情者。
      等帮完忙,葛宴麟才发现他俩之间的距离过近,她身上的汗味都能隐约闻到,素有洁癖的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杨昭着急地扯扯帽子:“公子?”
      看她一脸紧张,葛宴麟心念一动,把装在仙官帽里的猫妖收在手上掂量,干脆将计就计:“君子一诺。”
      “大人!?”妖随主有契,若主人变更,契约同时变更。虽有妖怪毁契之举,但往往会损害妖道十年,因妖道难修,除非实在忍无可忍,否则少有毁契之妖。
      仙官帽里发出巨响,但仙官帽有符咒加持,勃然胀大的袋子委委屈屈地被压缩回原来样子,里面紧跟着传来猫妖可怜兮兮的声音:“大人,绿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您做的菜不好吃了。”
      葛公子喜欢妖物的名声人人皆有耳闻,杨昭怕他用权势威压,连忙把钱袋塞回给他:“葛公子,刚才我就是随口一说。若冒犯到您,下官真心诚意地向您道歉,这钱还给你,绿浓我实在不能让。”
      她紧张得有点过分,葛宴麟忍不住挑着眉毛猜测:“莫非这是你给自己养的小官人?”
      妖魔鬼怪中,属妖长得最为出挑,哪怕一颗白菜修炼化身都会有几分动人的姿色。时下豢养妖精的官宦除了炫耀外,还有情趣助兴的用途。这只猫妖皮毛油亮,化为人形估计也是姿容过人。葛宴麟见她尤为不舍,故而试探。

      闻言,杨昭像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哭笑不得:“公子观我是急色之人?”
      葛宴麟说:“既然不是你的小官人,那我带去又何妨?”在葡萄和马夫双重拦住杨昭时,他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
      眼见他就要进去,杨昭狠了狠心,拨开阻拦的人,在他们的大喝声中,上前一步拽住葛宴麟的手:“葛宴麟,听闻你有收集东西的癖好,珍宝多到堆满家中两间房,若有人要你卖出其中一两样,你会如何?”她说得急迫,连敬语都忘了用。
      车夫护卫的长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只需丝毫就能要了她的性命,可她一点没放心上,一双明亮的眸子只紧紧地盯住葛宴麟。
      葛宴麟按捺下被触碰的不适:“你觉得呢?”
      杨昭说:“你定然不肯,因为妖物稀少,搜寻本就困难,更何况后期还要擦拭保养,甚至有的还要佛珠护佑。死物况且如此,更何况我的猫。这猫跟随我有一年,与我朝夕相伴,对我来说已经不单单是一只猫,更是我的朋友家人。说句不妥当的话,你同胞之于你如何,这猫就是于我如何。”
      “放肆!”震惊的葡萄怒喝后紧张地看向公子,后者面上并无不虞之色。
      葛宴麟甚至轻笑一声:“你继续说下去。”
      杨昭无奈地松手:“你想让我继续说什么呢?我言尽于此,多说无益。你是宰相之子,我当然不能和你动手。唐国开明,但唐律严明。我若碰你一根手指,只怕明天我和我的猫会在黄泉路碰头。”
      葛宴麟拎起手中一团,大方地建议:“说到底,它也只是一只猫妖。干脆我再送你一只,你看黄瑛如何。它能唱会跳,性格温顺,绝对不会忤逆你。”
      一旁的黄瑛呆住。
      杨昭不假思索地摇头:“世间猫妖千百只,唯有我的独一无二。”
      杨昭说的话乍一听合情合理,但仔细想来简直大逆不道。妖物怎么可以和人相提并论,它们性情莫测,妖法高深,对人而言弊大于利。多年来人和妖魔鬼怪纷争不断,若不是各大宗派能人义士辈出,纷纷下山斩杀妖魔,哪来现在的太平盛世。
      然而一个堂堂的捉妖师、朝廷封赐的仙官,竟然如此维护妖精,其心当诛。

      仙官帽中的黑猫一动不动。
      葛宴麟提起鼓鼓囊囊的帽子:“如果我真带走它呢?”他饶有兴趣地瞥向杨昭。
      “我会抢。”面对强权,杨昭挺胸无畏。
      话音刚落,葡萄张开双手挡在葛宴麟身前:“大胆。”车夫握紧长刀,只等公子一声令下,就立刻拿下这名狂徒。
      黄瑛忍不住出声,不知是劝导还是嫉妒:“它只是一只猫妖。”
      杨昭直视葛宴麟双目,一字一句道:“妖物无情,但人有心。”

      “说得好。”
      出乎众人意料,葛宴麟主动撤开保护,转头朝杨昭展露霁颜:“我不抢你的猫,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葛宴麟目光闪若明星:“明日此时,云客仙乡见。到时候,我双手奉还这猫妖。”
      “为什么?”杨昭不明所以,她下意识伸手欲拉住他离去的衣袍,在撞上他的视线后又尴尬收回。
      “杨仙官,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朝她打量的目光一点都不含蓄,像个登徒子,仔仔细细地把杨昭上上下下观察一番。但他目光澄澈坦荡,没有丝毫猥琐之意,反倒惹得杨昭先脸红起来。
      “你是否婚配?”
      杨昭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葛公子何意?”
      她青涩如春桃的反应回答了葛宴麟,他扬起了然的笑意:“那明日见。”
      说罢,不等杨昭回神,葡萄利索关门,车夫扬鞭赶车。要不是杨昭躲得快,差点吃了一身灰。

      葛宴麟不仅恃美抢猫,还问她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跟何况是最后一句婚配之问,无法不让杨昭想歪。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两手空空的杨昭满脑子都是葛宴麟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吧好吧,就算是她想多了,但最重要的是——
      “我没钱进去啊!”一想到她主动还了钱袋还没能捞回猫,她就懊恼的想捶胸顿足。
      日头西斜,满脑子“你今天婚配了没”的杨昭继续在好吃面馆解决晚饭。

      昨天暴雨一阵,雨女趁此机会出来作祟,阴风阵阵下,高婆子腿脚毛病发作,今日只好留在家里养病。少了和蔼的高婆子,高老头的脸色黑了不少,看见经常赊账的杨昭走来,他都不耐烦去招呼。
      当着众客人的面,他不好意思发作,看杨昭心思飘忽,忽然计上心头。
      呈上一碗看不到油点子的素汤面疙瘩、两个扁扁的芝麻饼,杨昭照例道声谢开吃。
      高老头故意绕在她身边忙来忙去,等她终于发现古怪就一屁股坐到旁边唉声叹气:“哎,大人,您不知道,我们昨日在外面摆了一个屋棚,立马就被小人在监管那告发了。你也知道昨天的风又多大,屋棚被吹得散了架,损失砸了好几个摊子,这笔损失亏得我家老婆子病倒在穿,而且今天还被监管罚了钱,真是流年不利。”
      杨昭眨眨眼睛:“高老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跟我说这个没用……首先,我是仙官,不是监管,管再多也管不到你头上。其次,我和他不熟,不好替你说话。最后,昨天的风不是我辖下妖精闹的,我也找不到妖精赔你钱。”
      高老头搓搓手:“我都懂我都懂,但……”

      杨昭在桂枝街蹲了刘梦鸽两个多月,几乎每次来都是在好吃面馆,虽然这家店便宜,可也禁不住天天的吃,最后捉襟见肘的她干脆赊账,等收到月俸立马还钱。
      高婆子是个好说话的人,每次来都给杨昭盛好大一碗面,欠人钱财的杨昭十分过意不去。虽然高老头吝啬脾气差,但好歹是个老人家,更何况欠了人家的债,如果能帮的上忙,她怎么都不能推辞。
      杨昭放下筷子说:“高老头你直说吧,我在你家吃了那么久的面,能帮的绝对会帮忙。”
      高老头一拍大腿,话利索的像吸面条,哧溜一下就结束:“大人,这个月欠的饭钱,该算一算了。”
      看着嘿嘿笑的高老头,杨昭喉咙里的面条是咽不下又吐不出,生生堵在那,像是囫囵吞了个胖鸡蛋。半晌,她笔挺的肩膀塌下来,声音也低了半截:“那、那个啥,我知道一直欠钱不好,我先还你一点,今天回去拿钱,明天再结清账目……”

      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什么事都摊在钱簿上。杨昭啊杨昭,早知道拮据成这幅德行,当初就该洗洗头,跟着小和尚剃度出家。可以省下那么多屁事。
      可怜她是真的穷成鬼,掏干净内兜也只拿出微末的小钱,几个铜钱叠成一竖,薄薄的高度连碗底都够不到。高老头的脸色顿时跟泡汤的菜叶子没两样。杨昭觑一眼高老头,厚着城墙铁壁的脸,弱弱地恳求再次赊账。
      高老头一把拿走六枚铜板:“杨仙官啊杨仙官,今时不同往日。长安的物价跟猴精爬杆似的蹭蹭往上蹦,你作为一个仙官,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
      长安有四名仙官,东西南北各有管辖,虽说是芝麻大的官,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知道另外三位仙官,出门骑的是高头大马,甚至还有摆阔气的仙鹿。朝廷给的俸禄是不多,但仙官一职和妖魔鬼怪打交道,钱财来源神出鬼没也无可厚非。
      但这位仙官,不知是没领会个中门路还是戆得有品,反正见过穷的,没见过这么又穷又傻的。
      “小皇帝要成亲,每天去皇宫排队的人多得像一排排的糖葫芦,你这条件勉强也能够得上,我劝你,趁年轻,赶紧去碰碰运气,也许真踩到狗屎运也难说。”高老头在杨昭既怨又惊还有一丝羞的复杂目光中逐渐走远。

      这老头捞不到好处就满嘴刻薄,当他有一点确实没说错,皇帝娶妻的条件宽泛到是个适龄未婚五官得体的姑娘都能去撞运气。
      不知从何时起,唐朝皇帝女子代代传,女性权力连番提升,君不见古来一夫多妻如牛毛,现在女子多夫也常见。好不容易出现一个男皇帝,据说还是个俊美无畴的伟岸男子,万千心动不如行动的少女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自从选妃活动开始,来京都的人络绎不绝如下饺子。四面八方的达官贵人齐聚都城,各家出了名的商铺门槛是几乎是半月一换,张柳街的云客仙乡更是人来人往。
      现在空明街来来去去的人非富即贵,据说路上掉块银子都没人捡。
      不过这些又和杨昭有什么关系呢?

      她抬头望向远处,张柳街毗邻桂枝街,天色渐暗,张柳街林立的高楼渐渐亮起灯光,一扇扇窗户里人影绰约。
      云客仙乡的楼房尤为醒目,红灯盏盏如莲花开落,光晕矗立暗幕,星火光影自楼顶悠远播散,残阳中看来好似一幅泼了洋红沙粉的古画。
      只有杨昭看出缭绕周围的黑雾,森森鬼气在周围张牙舞爪。

      一日复一日,鬼魅的怨气终于凝聚成形了。
      杨昭的眼神渐渐冰冷。

      黑雾日益浓烈,稠的像搅不开的胶,团聚在云客仙乡楼顶,乌压压拢成一团。
      左右四顾,见无人注意,杨昭悄声离开,走向张柳街。
      城中街道绿树上了年岁,树冠蓬松如须发茂密的虬髯客,杨昭手长脚长,几下攀上树枝。等日轮一落,她就彻底隐匿黑暗,叫人神不知鬼不觉。
      在高家面馆吃那么久,无非是盯梢刘梦鸽。她有相好在云客仙乡,时常前来幽会。跟踪多日,杨昭对她的作息了如指掌。
      灯火鲜亮的云梦仙乡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杨昭不敢掉以轻心,瞪大眼睛盯住门口来来往往的客人。直到其他街坊的灯火渐次暗下去,杨昭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刘梦鸽穿着不起眼的灰蓝色衣裳,比之身边青衣翩翩的美人,简直像一道竖在轿子旁的影子。但只要近距离接触,没有人敢说她是微不足道的路人。她伸手一挥,轿子旁的侍卫齐齐屈膝跪地。安和柔柔地搀住她的手,撩开帘子送她进去。等轿帘一落,轿夫稳稳地抬起轿子朝前走去。
      夜阑灯火如繁星,轿子在星河火海中远去,摇摇晃晃如兰舟。
      杨昭眯起眼睛伸出手。
      刘梦鸽周围的鬼气似有感应,钻出轿子飞到杨昭跟前。幽蓝的鬼火磷光闪烁:“大人,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声音忽男忽女,仔细分辨又似乎有千千万万的嗓子在叫喊,有许许多多的感情在咆哮,纷纷扰扰敲打人心,统筹汇聚成无处释放的仇恨。
      杨昭怜悯凝视那团幽冥火焰,伸手触碰,但指入虚空毫无感觉。她眨眨眼,难过的神情从脸上扫清,目光逐渐变冷变硬,如刀如剑一般刺向前方的四人大轿。
      “你会如愿以偿的。”她的声音沉如铁石。
      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她复仇的步伐。

      刘梦鸽,我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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