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捉妖师》三两白醋

3、2.1金风玉露相逢日

　　Chapter2

　　他扬起脸，迎着骄阳微笑，看起来就是一身傲骨的贵公子。
　　佛说色相皆空，皮囊乃是身外物，但世人都俗气，谁能免除好色慕少艾之心？
　　杨昭曾与百年道行的狐狸精搏斗，对方一双巧手将摄魂夺魄术用得出神入化，美色画皮枯骨成山，眉目一瞥神色授予下魂飞魄散。在九死一生的斗法中，杨昭多少次化险为夷，靠的就是秉持正心。成功破法制妖后，她窃以为是年少的历练让她少了一颗七情六欲心。今日才知道，不是自己太强大，而是敌方不够厉害。
　　那只美艳至极的狐狸精若见到对面这位公子，恐怕躲回深山老林再修炼百年出山也不迟。
　　倒不是说这位公子长得娇艳，他看起来可不柔媚，挺拔的身姿撑出豪门贵公子的风范，素雅却不简单的衣服在阳光下闪过光泽的暗纹，一举一动都烙印着上层阶级的礼仪风采。
　　一眼望去，他头顶精致小巧的金冠在阳光下分外夺目，薄如纸张的厚度牢牢束住瀑布般丰茂的头发。金冠形如青莲，重重花瓣叠叠开，脉络花纹繁复华丽，盛开的莲花栩栩如生，就像佛座怒放，圣洁祥和。这纤薄的金冠能刻出栩栩如生的莲花已够绝妙，跟让人惊叹的是，莲花上方又镶嵌一颗菱形鸽血红宝石，阳光折射后的光彩简直华美至极。
　　普通人穿这一身，不是被华丽的金冠比下去，就是被暗藏玄机的衣服掩盖住，但他只是站在那，就让人移不开眼，觉得衣服与人相得益彰，就该如此。
　　有钱的美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有钱——这是作为穷死鬼杨昭见到他的第一印象。
　　绿浓猛地弓背竖毛，绿瞳圆瞪：“鸟妖。”
　　被绿浓提醒，愣神的仙官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妖精。那是一只鸟妖，圆乎乎的身形像吃饱肚子准备过冬的雀鸟，黄羽红喙，绿豆眼，看起来十分有趣，叽叽一声自车帘内飞出，跳到男子的手上。
　　看到胖乎乎的雀鸟在他手上跳跃，明明不是很好笑的事情，杨昭却忍俊不禁：“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他鸦翅黑发金冠束，皮肤白亮若凝脂，高束的头发露出整张脸，那是天赐的美貌，无往不利的护身符。任谁有这么一张脸，绝对会风靡长安，更何况此人还十分富有，这样的人，他的名字绝对流走在每个人的口中。所以听到杨昭疑问，他反倒不可置信，像是有人指着他说丑八怪。不过怪异也只一瞬，他望着黑猫直接说道：“我有一事想求杨仙官帮忙。”
　　说是向杨昭求助，眼睛却看着绿浓，明明日光强烈，他的眼睛比太阳更热烈，灼热的目光和杨昭中大彩时没两样。
　　杨昭涌上一丝被觊觎的不安，衣袖掩盖绿浓后回答：“京都分东西南北四区，分别有四名仙官协助当地管事降妖除魔，我们一般不越俎代庖。阁下应该不是我辖区内的民众，还先请当地的仙官帮忙解决麻烦，若真有需要，可给当地管事打过报告，再调我帮忙。”

　　金冠公子闻言扬眉，目光从猫移到她脸上。
　　葡萄肉嘟嘟的腮帮子鼓成河豚：“你这仙官见识也太浅了，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要你帮个忙还推三阻四的。”
　　这孩子不过就十一二岁的年纪，说话语气却如此仗势欺人。杨昭对这主仆的印象一落千丈，她冷然道：“那便请找见识卓绝的仙官吧，在下有事，告辞。”
　　葡萄怄得跺脚：“公子！”
　　金冠公子笑着掐掐他的面颊，视线在杨昭洗到褪色的衣服上一触即开，再次开口语气轻快许多：“此事无需如此麻烦。我只想要你手上的那只猫，烦请杨仙官相让，价格好商量。”
　　绿浓闻言一惊，迅速抬头看杨昭。
　　拨云见日，杨昭似有所悟：“原来你是……”

　　仙官和妖魔鬼怪打交道，一来二去，各方面的消息如大网捞鱼什么都有。
　　比如长安城中的公子哥有的砸重金收藏奇珍异宝罗列满室，有的亲酿各种美酒等待嫁娶品评，有的舞刀弄枪一身横肉，只有当今宰相的麒麟子——葛宴麟喜好奇特，收集怪物。
　　烧掉一半胡须的老鼠精对他偷跑进小公子库房的奇遇引为谈资：“那小公子的爱好，实在奇特。大嘴怪，你不是说乳牙掉后再也找不到么，就在他的库房里，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成山，太奇特了。”老鼠的笑声喑哑猥琐让人难以忍受，只因他的奇遇牵上另一个人的名字，总能吸引妖精侧耳。
　　岂止大嘴怪爬满青苔的獠牙，葛公子的库房里还藏着长臂猿猴精一身打结成拖把的皮毛、前朝诗仙老鹤子不满一樽的骨灰、甚至还有不知名妖怪的内丹，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收集不到。
　　作为一名衣冠服饰引领全国风潮的美男子，唐国养小妖的风气，也都是他带出来的。
　　在不知路三十号的世外洞天，杨昭当时听妖怪趣谈时，嗑着瓜子想过，这人是有多傻才会把妖精的破烂货当宝贝收在库房？
　　如今见到本人，瞅着对方那张光彩夺目的脸，杨昭竟然不好意思再去苛求。
　　哎，也逃不过俗人的本性。
　　不过再俗气，该有的原则也不能放弃。
　　杨昭说：“原来是葛公子，幸会幸会。”也是，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美得一塌糊涂，阔得不明所以。要知道，宰相膝下有一女一子，作为幺子，他被宠爱无限，是真正的掌上明珠。据说其诞辰之日百花齐放，天有祥瑞兆，金衣主持还亲自为其诵经福佑。这样的好命，是上辈子造福苍生用四十九级浮屠换来的吧。
　　他对人有所求，换做常人，能高兴得跳起来吧。

　　杨昭点出他的身份是有感而发，没想到这位宰相之子突然面色不虞，反唇相讥：“是又如何，杨仙官还能因此不收钱了？”
　　葛宴麟身为宰相之子、皇帝伴读，不仅容貌姣好，还有各种光环伴身，但独有一样让人头疼——他至今在朝堂毫无建树。最近莫名蹿出关于他的许多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有的甚至难以入耳。今日一大早，宰相大人就对其耳提面命，让他守本分、重礼教、勿越矩、待嫁娶。
　　他天资聪颖，事事手到擒来，如此自命不凡的他，在父亲眼里竟然只需要树立榜样争当大唐好夫君？越想越怄气，他干脆带上鸟妖黄瑛来不知路收集妖物。谁成想碰到一名见识短浅又情商低下的仙官。
　　葛宴麟对妖物的喜爱早已流传，京都中人都想献宝求宠，仙官也在其中。除了杨昭，长安其他三名仙官都有贡献宝贝。因此，葛宴麟见到这名不认识的仙官，便清楚是四名仙官中从未登门的东区杨昭杨仙官。
　　他以为她是个不知门路的愣头青，刚才那番按规矩办事的话让他改观，庆幸仙官中还有人固守本心。
　　她突然点出葛宴麟身份，这又是什么意图？
　　好端端为何要提他的身份，他想清清静静来不知路收集点好东西就那么难吗？
　　让葛宴麟没想到的是，杨昭还真摇头不打算要钱。失望之余，他自嘲地想：看来宰相之子的名头确实大，他都能借此白吃白喝白要别人的东西。他朝葡萄挥挥手，转过头不再看杨昭：“那便多谢了。葡萄，去帮我——”

　　赶紧的，杨昭按住怀中躁动的猫，截住他的话：“我会抬价。一百两黄金一只猫。”
　　绿浓猫躯一震，耳边回响起杨昭刚才的话——抢你我不同意，卖你还可以商量。
　　这小气鬼穷光蛋真打算卖了自己！？

　　葡萄不可思议地大呼：“太贵了吧！公子，黄瑛都不到一百金呢。刚才那两个妇人是误打误撞，这位仙官才是真碰瓷。”
　　葛宴麟皱起眉头上下打量杨昭：“杨仙官未免狮子大开口，我若答应你，岂不是冤大头。”
　　杨昭捧过绿浓，伸手划拉猫身躯干，笔画道：“葛公子且看，它颅骨小而精致，尚未长成便灵性十足，假以时日长大，必会成就一代猫妖。且看这绿如潇湘的眼睛，夜晚捉鼠逐鸟不在话下；再看它锋利磨手的爪子，杀人毙命手到气无。”
　　“宰相府没有蛇鼠虫蚁，也不需要追逐飞鸟，而且我身边有高手护卫，不需要猫妖保护。”
　　杨昭按下躁动发狂的绿浓，抱进怀里一边顺毛一边点头，施施然道：“所以葛公子不需要绿浓，而我需要。”

　　没想到，绕了一圈，她是卖了圈套等自己。
　　葛宴麟对这位仙官愈发感兴趣，他也干脆说道：“既然杨仙官说一百金，一言九鼎，听你的。”他从怀里掏出锦袋扔去。
　　杨昭下意识接住。
　　“里面是银票，这只猫妖，我买了。”
　　葡萄屁颠颠跑到杨昭跟前，伸出的手忍不住摸向绿浓。
　　杨昭还没反应过来，绿浓先一步炸毛：“你真要卖我！？”他回首对这位杨仙官亮出“杀人毙命手到气无”的爪子，噌噌噌地在杨昭手臂上狂画，好好一件衣裳，转眼可以穿去长安城门下要饭。
　　吃痛的杨昭摔出这只祖宗，又怕它扭头不回，当即再捞住它。
　　她扔扔抱抱，忙乱的像抛烫手山芋：“息怒、息怒。不卖，我真的不卖。”这对主仆的态度让她不爽，这才口出狂言戏弄对方。逞一时骁勇，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更可怕的是这位猫大爷不是好糊弄的主，作茧自缚的杨昭左右夹击，焦头烂额地面对这一烂摊子。
　　绿浓稍作停歇：“你说真的？”
　　葡萄指向杨昭怀里的钱袋举报：“她都收了我家公子钱，你就别折腾了，跟着我家公子吧，他人很好的，不信你问黄瑛。”
　　小雀鸟应景地“嘤”一声。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绿浓嗷呜一口咬住杨昭的胳膊：“骗子！”
　　顿时，她俩又乱成一团。

　　葡萄被这架势吓得躲回自家公子身后。葛宴麟敲敲他脑袋，看满头大汗的杨仙官，忍不住说：“你既然不想卖，何必争口舌之利，最后吃亏的仍是你。”
　　“葛公子说的对。既然公子看出下官不想卖猫，还是请收回这袋银子吧。我这只猫，脾气骄纵，总是炸毛，若您继续说下去，它会闹翻天的。”杨昭和黑猫斗智斗勇，帽子都被它抓得歪斜一边，耳边几缕青丝掉在嘴角，窄袖的紧身黑衣服被抓得领口略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衣裳，还有脖子下的细腻白肤。
　　不过，任猫如何撒泼，她都小心翼翼不敢下重手。

　　看她动作，葛宴麟若有所思：“我有一法，只不过要冒犯了。”
　　杨昭一手抓住猫的后颈软肉，另只手握住猫的一双前爪。绿浓两只后腿环抱住杨昭的胳膊，跟树袋熊一样紧抓不放。见葛宴麟上前，绿浓警惕地露出牙齿。它感到不安，肉垫上的爪子应激伸出，后腿的爪子像钉子一样刺入杨昭的胳膊肉。
　　杨昭“嘶”的一声，但她怕绿浓对葛宴麟无礼，不敢松开双手。
　　同为妖物的黄瑛忽然显现人形，出声示警：“公子小心。”禽鸟天性畏猫，他被绿浓的双眼一瞪就定在原地，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