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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2别有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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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国信风水,建筑格局家具摆设有各种讲究,普通家宅都能弄一个紫气东来、五福临门等构造,显然杨仙官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仙官府在她的拾掇下显得十分奇特。
撇开庭院的种植不说,谁家厅堂进门就是一个大大的书柜?而且还直面大门。
杨昭有三间大房,东西两间打通,稀稀拉拉的家具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十分可怜,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家的贫穷。不过东西少却精,应该是历来仙官留下来的,梨花木的家具上雕琢着许多花式,仔细一看竟是各种妖魔鬼怪。
杨昭一边吃着他送来的点心,一边看葛宴麟仔细地观摩柜子上的牛鬼蛇神。
空旷的房间里阳光充足,窗边纱帘在细分下微微摇摆,泡开的茶香味缓缓散在房间里。
看着看着,葛宴麟走到书柜前。
能打出这么一面书墙的主人该有多么喜爱看书?
书柜又高又大,高能达顶,宽得能占据半幅墙。柜子是用上好的木材打造,经年累月除了颜色稍显陈旧,偶尔几处裂出几个口子,其余地方能看出历任仙官对它的爱护。
葛宴麟站在书柜前仰着脖子看。
柜子里塞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各种类型都有,有的书本破到看不出题字,最新的还能闻出上面的油墨味。他扫视一圈赞叹:“我以为仙官府最多的该是跟妖魔鬼怪相关的东西,没想到畜牧农产的书籍最多,怪不得你庭院种瓜果蔬菜。”
杨昭惊得放下茶点:“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上面有什么书你都看遍了?”
“那倒没有,只是粗略一看。”
杨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葛宴麟从上往下看杨昭,哪怕一脸谦虚,但角度问题,怎么看都带着天才的优越感:“我自小对文字比较敏感,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对于自小穷得学习都是东拼西凑,不是偷听书堂私塾就是跟红鼻子老道学文的杨昭来说,这话听来就和“我家庭贫困,有良田百亩,黄金万两”一样过分。
杨昭世界里,神童二字一向冠在妙法小和尚头上。妙法那个人最为专注,十几年如一日地诵经念佛注疏,喜欢和人辩道推论,除了初出茅庐输过几回,之后再无败绩。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过目不忘的,他成功挑起了杨昭的兴趣。
她有意考考他:“最上面一排最左边的那本书是什么?”
葛宴麟笑着说:“这你难不倒我,是《天阴寺遇鬼》,作者是欧阳齐。推论辈分,他该是欧阳敏孝的曾曾曾祖父。这本我看过,讲的是秀才江庆赶考时在天阴寺躲雨时所遇怪事。其实故事很简单,主要描绘生动,能把你拽入现场身临其境。这本书十分有名,在当时让欧阳齐一下子变得炽手可热,赚了大钱。现在市井书店都能找到这本书的拓印版。”
杨昭搬过凳子,爬上去拿来粗略一看,正如他所说那样。
她心想:“欧阳敏孝看不起市侩之人,她祖辈却靠这发迹,她应该去挖自家祖坟。”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分,她也就心里一想,但回忆当时欧阳敏孝咄咄逼人的态度,她又忍不住和葛宴麟说:“这本书娓娓道来的语气好像是老朋友跟你讲故事,欧阳敏孝的诗词歌赋却如登仙境飘渺虚无,风格差的太大了。”
凳子估计松了钉子,像年迈骨松的老头子,杨昭一动就跟着吱嘎吱嘎摆。葛宴麟算算距离走近几步:“近期文坛仙风正热,大才子出门不遇见洛神嫦娥闵仙子就统统不能算出门。你也看过她的诗词文章,你觉得她写的怎么样?”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问杨昭的意见。
杨昭说:“才女写诗当然好,可惜我境界没那么高,出门碰到的都是鬼鬼怪怪。”她捋平书页插回去,站回地上后又说:“没钱时眼里都是钱,有钱时什么都比钱好。我倒挺羡慕她的。”
葛宴麟轻轻皱眉,似是可惜一副好字坏了句读,但他不是轻易说出想法的人,他问杨昭是否还要继续考验。
“不了,我相信你的天赋。”杨昭放回凳子。
他们两人走得近一些,葛宴麟愈发感觉背后目光的焦灼。他慢步跟在她身后,瞟一眼沏茶的黑衣少年:“绿浓一直都跟着你?”
杨昭显然误会了,坐回蒲团的她惊疑抬头:“你还打他的主意?”葛公子噬妖如命,难道他想要拉近关系再搞走绿浓?
杨昭的想法都写在眼里,哭笑不得的葛宴麟为自己辩解:“不、不是。杨昭你放心,虽然我对绿浓仍然喜欢,但毫无觊觎之意。我是好奇,你们仙官是如何降妖除魔的,这本领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习得的。”
吊起的心落回肚子,杨昭的声音也稳当起来:“你好奇仙官捉妖本事,哪知道一开始捉妖的都是苦命人。”
一开始哪来的仙官。
妖怪纵横时,有些小孩出生时天赋异禀,能见隐身的妖魔鬼怪,撞鬼事例频频,被妖物发现后多被残杀;也因为他们八字较轻,命克亲友,算命后被溺杀被遗弃的也不少。
后来斩杀妖魔的能人义士发现了他们的特意能力,便为此多方培养,再加上后期朝廷采取措施有意栽培除妖师,这些天赋异常的孩子逐渐被官方收养教导。
他们幼时尚无能力除妖,因八字较轻,常遇鬼魅邪祟被杀,为防止被害,便有了加符咒的仙官帽、编录佛经的咒卦带和好运鞋抵挡邪祟,让一般妖怪无法近身。
也因为他们常年靠近邪祟,大多数仙官命数有损,英年早逝的不在少数,除妖时被妖精暗算的也不计其数。
葛宴麟知道京都有仙育楼,专门培养仙官的机构,但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层背景。感叹之余,他突然发现了重点:“绿浓可以接近你,那他不是普通的妖精。”
杨昭掩唇笑:“能化身成人的精怪都不能小觑,哪怕你家那只黄瑛。”
葛宴麟一愣:“也是,你说的对。”
他长得极好,一看就是秀外慧中的样子,常常又意气风发,此刻露出又羞又恼的表情,实在太好玩了。
杨昭止不住地笑,但不好太放肆,便催绿浓赶紧上茶,等转过头来,对上葛宴麟笑眯眯的眼睛,脑袋不禁晕了晕,脸上也烧了起来。她怀疑阳光是不是穿过窗户直射到了身上,她挺直背脊拉开与他的距离:“怎么了?”
葛宴麟不再笔直跪坐,他找着一个闲散的姿势舒舒服服地坐在蒲团上,紫杉匍匐在地,他的手敲在桌上:“看来我这趟没白来。”
他的语气松散又得意,让杨昭更加迷茫了:“怎么了?”
葛宴麟说:“从一开始,你就压着心思魂不守舍,好似有什么大事没完成。直到现在才真的展露笑颜。杨昭,你该多笑笑,再好看的女子,整日绷着一张脸都会吓退思慕君子。”唐女美的标准各有千秋,但恐怕谁都不喜欢冰冷冷的铁棍。李凌对女子没有太多要求,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了促成两人,少不得辛苦自己去改造。
杨昭僵在原地。
她在他跟前好像从来都不能成功地掩藏自己。她用一张冰冷的面具吓退许多烦人的家伙,也用一张孤傲的面具隔开人与人之间不必要的交流。葛宴麟却很会掀人面具,这个轻佻又可恶的家伙,施施然说出让人误会的话,然后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清澈的目光又分明没有半点亵渎的意思。
这人怎么可以不按常理出牌,无论不知路还是天青阁,她都拒人以千里之外了,他还一个劲地贴上来说要交友,三言两语卸下别人心防,然后又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害得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杨昭好像吞了一把火,烧在喉咙里渴得不得了,简直像徒步在沙漠旅行,十天半月没见绿洲,这时候哪怕出现一棵仙人掌她都能低头啃下去,更消说面对葛宴麟柔情似水的眼神。
一杯茶从天而降。
茶水滚烫的冒着热烟,少年的声音和冰渣没两样:“大人,您是怎么了?”黑猫幻化人,翠绿的眸子好似夜幕视人看透心。
杨昭猛地收回心思,她面上没有太大异常,心里却翻江倒海的乱,连自己接下去要做什么要说什么都毫无头绪。乍一眼看到桌上的热茶,她竟然直愣愣地伸手去拿。身边两个人来不及阻止,她就被烫了一口。
茶水溅在衣服上,夏季的衣裳材质轻薄,被水倒湿后的样子十分不雅。她急忙起身,道一句失陪,不敢对上葛宴麟的目光就离去更衣。
虽然屏风遮了大半的目光,但绿浓时不时观察此处,葛宴麟和杨昭的对话一句都没错过。第一眼见到葛宴麟,他就不喜欢这个金冠公子,就好像猫遇到了狗,天敌对峙,皮毛倒竖,恨不得打上一架才好。
刚和杨昭相处时,这位被社会驯化的仙官尝试用人类法规来教化绿浓,绿浓表面频频点头,心底里却毫不认同。什么是法规礼度,无非上位者用条条框框来控制别人,文以软化、武来镇压,也就手无寸铁的糊涂蛋才会亦步亦趋地遵守。他是百年的妖精,能杀人于无形,他凭什么要像人一样去遵守世间的规定?若不是唐朝大能众多,通灵修仙者管控着妖与人的平衡,他早兀自逍遥。现在跟随杨昭,也是为了寻找机缘。但可悲的是,这自私的猫妖开始变得像家猫一样,依赖自家的主人。而且,开始在意杨昭身边的人。
如果几年前,他看到不喜欢的,还能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现在身处人世,行为举止都被要求得体妥当,他甚至不能对葛宴麟无礼。因为杨昭不喜欢。而她不开心,这位忙碌的仙官就只顾着自己的工作,不理睬自己。
凭什么她这么无视自己,那只兔子天天在庭院里乱拉屎撒尿,种的蝴蝶花被它吃了一半杨昭不生气,他把它扔给饼子她就生气。还有,葛宴麟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好,才说了不和他来往,转眼就请他进门。
不可否认,葛宴麟这厮长得人模狗样,能把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晕得五迷三道。但是也就绣花枕头一草包,凭借天生的好相貌获利。他会什么,日行千里缩地成寸他会吗?千斤举铁飞叶杀人他会吗?也不知道杨昭为什么会为他神魂颠倒,可恶,不就是衣服穿好看点,头上发饰闪一点吗。
绿浓活了一百多岁,什么事情没见过,这种花花肠子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杨昭还小,十八岁的年纪跟自己比起来是青葱一条,什么事情都没经历过,遇到这种灌糖水和吃饭一样随便的人,自然招架不住。
然而让他撕开葛宴麟的脸孔,说出他的小心思,贸贸然的举动会惹杨昭不开心。到时候杨昭又像扔兔子那回,对他不理不睬,绿浓又得天天对着小鱼干生闷气。
被要求友好待客的绿浓恨恨地瞪一眼葛宴麟。
葛宴麟像瞎子一样没看出绿浓的敌意:“绿浓,杨昭夸你很厉害,那你会什么术法?”
杨昭原话根本不是夸赞绿浓,但经过葛宴麟的嘴里说出,好像就是那么一回事,哪怕绿浓心知肚明这一连串的经过,听他这么一说,逆毛被顺得舒舒服服。
他整整衣裳坐在杨昭之前的位子上,端茶递给葛宴麟。滚烫的热水绿叶沉浮,白气袅袅,但在移给葛宴麟的路上,肉眼可见,每移一寸茶水就冰封一点,热水结冰咯咯作响,等放到桌上,热水沉寂冰冻成柱,厚厚的冰块死死地冻结茶中绿叶。
葛宴麟赞叹:“厉害。”
这声称赞不足以让绿浓停下他的妖法。
他盖在杯面上的手捏出一个决,然后迅速翻转手面拿开。
杯中的冻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蛇!
细长如筷子大小的棕蛇源源不断地从杯子里爬出来,嘶嘶的吐信声像纱帘摩挲地板,没一会儿蛇群占了半张桌,转着脑袋傻头傻脑的不知身在何处。刚开始它们还盘桓在杯子周围,漫无目的地打转,但在葛宴麟的一声轻笑后,它们齐齐掉转脑袋,像是找到了猎物,一股脑地涌向葛宴麟。速度之快,眨眼的功夫就冲到葛宴麟跟前。
寻常人直面这种惊悚情形,轻者屁滚尿流,重者两眼一翻。
但葛宴麟竟然挪都没挪一下,不清楚是不知者无畏还是艺高人胆大,他竟然伸出手试图去摸打头的那条蛇。那条蛇最先出来,蛇身有杯口那么大,张开嘴巴露出的獠牙尖锐得能刺穿手掌。他竟然还敢伸手!?
绿浓安静地坐在原地,毫无出声阻止的意思。
这是他自己作死,与他无关。
拳头大的蛇头,张开的嘴巴足能盖住大半张脸,锋利的尖牙闪着寒光冲到葛宴麟额前就戛然而止。
“很真实。”握着七寸扯开剧烈挣扎的蛇身,葛宴麟直视绿浓,“我以为你会叫小猫出来挠我,没想到唤出了蛇,你还能变出其他东西吗?”
绿浓不可思议地盯住他,脸色有点差:“你怎么做到的……”
蛇在他的手里扭转燃烧,棕色的蛇身里燃出一团红莲火焰,刹那间崩出本相,化作茶水掉在桌上,片刻时间,群蛇都消弭成水流在桌上,好像刚才吹来一阵狂风,翻倒水杯冲向了葛宴麟。
葛宴麟用两根手指捏起桌上的抹布,擦去淌过来的水:“你是不是感到奇怪,我一个凡人,竟然能挡住你的妖法。”
“是黄瑛?不,不是他。你应该有护身符保佑。”妖精当然能挡住妖精的法力,但也不会隔空帮忙。绿浓立马想到另外的可能。
葛宴麟扬眉:“你很聪明。但我更想见到厉害的你。”他目光炯炯地盯住绿浓,兴味盎然地说:“你还有什么本事?”
他对自己的兴趣太过浓厚,一点都不像心血来潮,绿浓生出警惕:“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看来这只猫妖不像自家黄瑛那般单纯,葛宴麟扶住下巴轻笑:“我当然是来拜访你们的。杨昭,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