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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1不速之客 ...

  •   Chapter8

      安神丸不叫安神丸,药名是息神丸,其气味清淡,远置有凝神静气的效用。它同时又有另外一个名字,杏林医坊称其为熄神丸,只因此药处理不同,效果天差地别,一个是镇静安眠,一个是催命索魂。拇指甲大小的一颗黑球,表面光滑圆润。使用者若掰开息神丸,暴露内部药粉,使气味瞬间过量吸入,能使人迅速昏倒,甚至当场毙命。
      杨昭吃下息神丸,等刘梦鸽安心离开后,一阵风似地冲到好吃面馆点了三盘菜。
      杂菜茎叶粗糙,难以克化,下肚后也许能护住药丸不被吸收。平时细嚼慢咽或许算是一叠好菜,若嚼也不嚼一下,像吸面条一样吞下去,而且一下子还是三盘满满当当的绿杂菜,只怕面色都能泛绿光。
      杨昭仰着脖子,举着菜盘子大口大口地吞。周围食客张着嘴巴一脸呆滞惊悚地看她一口气吃下三大盘。一向小气不管闲事的高老头都忍不住免费送上一碗汤:“你要不要去看大夫?”
      等杨昭吃完,她已经恶心地不敢开口,唯恐张开嘴巴,那些菜都能被呕出来。她拍下饭钱十万火急地赶到医馆。在医师满脸不赞成的劝阻下,还是坚持配了大剂量大黄,现熬现煮当场服用。
      折腾半天,天光大暗,最后杨昭满身中药的酸苦味,雇了一辆马车,赶到般若寺侧门。面如纸色的她按着痛得咕咕作响的肚子,垂死拍门:“我找主持,救我。”

      上吐下泻一整晚,再醒来,已是三日后。
      仙官府内空荡荡,绿浓趴在她的肚子上睡觉。
      “我还活着?”杨昭摸摸沉甸甸一团趴在肚子上的猫。眼前软白的蚊帐合拢如笼,四四方方一块,若不是微风摇动,就像一围棺材盖在身上。
      动弹的身体摇醒绿浓,睡眼惺忪的它打个哈欠:“不知是谁教训我,勿要乱吃东西,小心生病长虫。现在又不知是谁,吞了息神丸,喝了满壶大黄汤,是准备魂游四野吗?这事说出去,满长安的仙官医者都会笑掉大牙。”
      杨昭没出声,侧过身继续趴睡。她睁着眼睛看床栏,越看越模糊,直到绿浓趴到枕边舔她的脸,她才惊觉自己哭了。
      “大人,您怎么了?”被她动作抖落,还以为是使性子,见到她的眼泪,它顿感事态严重。
      杨昭抹去眼泪,摇摇头不说话。
      满腔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翻腾在胸口,她不知该说什么。
      刘梦鸽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腆着一张脸接近她,压住对她的恶心和对自己的厌弃去讨好她,结果非但没有成功复仇,她还为了保命丢弃自尊,在刘梦鸽的注视下吞药。她根本斗不过刘梦鸽,武力不行,鬼神无用,她擅长的对刘梦鸽而言都是脆弱的鸡蛋,一碰就碎。
      刘梦鸽逼她吃药时,她哪怕狠一狠心,都有机会夺刀反杀。哪怕对方有三个人,她如果突然发作,他们也许会措手不及,她还是有可能杀掉她。但她为了保一时性命,苟且偷生,她其实是一个毫无本事的废物吧。这么多年了,毫无长进,血仇至今未报。
      不不不,杨昭,你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当时也许可以和护卫打得不相上下,但刘梦鸽插手,你绝对难敌。你当时服药是为了保存实力,准备找个一击毙命的时机,所以忍辱偷生。
      脑子里两个声音不断吵架,东一句西一句,让本就疲累的杨昭愈发困倦,她只清醒片刻,便又在绿浓的呼声中沉沉睡去。
      争吵消失,但问题仍在。妙法绝了她用妖咒复仇的希望,近身斩杀的可能性又微乎其微。她到底该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去复仇?

      这次打击太大,杨昭整整一周没出门,天天窝在家里纳凉读书,撸猫练武,早睡早起修身养性,十足一个垂暮之年的小老太太。
      绿浓无故出逃杨昭没过问,杨昭昏睡三日的原因绿浓也任之翻篇。
      仙官府内一人一猫都懒散的毫无精神气可言。
      直到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杨昭躺在竹椅上蹬蹬腿:“绿浓,去开门。”
      天气热,刚洒了水的地板干净又阴凉,绿浓四仰八叉地摊着肚子打瞌睡:“肯定又是臭小鬼捣乱,我一定要往他床上丢老鼠,不用管他。”
      笃笃笃。
      一人一猫都被悠闲日子磨得懒洋洋,杨昭踢踢绿浓,绿浓抓抓她的脚背,自家人先打上一架才有动力起身。来人礼貌而克制,敲门声笃笃笃规则又不止。
      坚持不懈,最为可怕,难道哪家出了大事?
      掀开脸上的蒲扇,杨昭眯着眼睛朝绿浓扔手上的东西。
      黑猫吓得扭身滚下地,一身亮泽油密的毛发沾满细小的草屑,敏感的猫鼻子不住打喷嚏,头都喷成了小旋风:“笑笑笑,不吃不喝睡三天,不感恩还笑话我,人真是忘恩负义。”杨昭接连昏睡,若不是猫妖为其输送法力,她绝对会饿死。
      她起身伸个懒腰:“是是是,谢谢您这位救命恩猫。”她盖上蒲扇,一身懒骨去开门。
      仙官府由各个执掌的仙官居住,前任仙官喜欢花花草草,庭院内多留有她的手笔,粗壮的榕树亭亭如盖,荷塘的菡萏随风摇动,墙角秋千架上挂着满串色彩缤纷的喇叭花。杨昭居住后,夹道的花田改成农田,青菜萝卜欣欣向荣,盆罐的花花草草变成一株株笔直冲天的葱葱蒜蒜。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话对仙官府也十分适用。
      那个红鼻子老道的话杨昭通常抛掷脑后,只有一句深感认同:大俗即大雅。
      “今天又是谁的生意?”俗人杨昭手头拮据,送上门的生意怎会推拒,她拉开门闩,咔咔几声,门缓缓地打开。
      门外可能是又做了错事来求救的倒霉二饼,也有可能是哪家怪事咄咄的无助村民,还有可能是催还书的黄毛童子,杨昭千想万想,没想到他会来仙官府。
      尚未凋谢的藤萝花掉了下来,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浪漫的雨,一身紫衣的葛宴麟撑着伞站在门外。

      “葛宴麟!?”疑惑过于巨大,杨昭没忍住地喊出他名字。同时,尘封心底的记忆又一股脑地跳在眼前,被刘梦鸽戏弄的耻辱像鱼贩手中活蹦乱跳下一秒开膛破肚的鱼,杨昭几乎看不到复仇的希望。她一下子又没入黑暗情绪,就如刚醒来那天。
      她情绪变化太快,让葛宴麟都不禁跳过客套话,直接问道:“这几日是发生了什么?杨仙官见到我似乎不是很开心。”
      葡萄在旁扬起脑袋:“杨仙官,我们特地来仙官府看你。黄瑛也在,不过它在车里,它怕自己的羽毛被太阳晒黑所以躲着。”
      杨昭扯扯嘴角摇摇头:“我何德何能,让你们大老远来。”丧气像一把灰,洋洋洒洒盖满她一身。
      葛宴麟把她细细端详一番,她鞋子耷拉着一半没穿,脚后跟上沾着星星泥点,整个人慵懒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明明前一刻还像迎接朝阳的花木,下一瞬兜头一盆霜降雪。
      葛宴麟扬眉:“东区的百姓以为多日闭门不出的杨仙官在歇夏,托我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休息。”
      杨昭以为怠职的事情捅到了上面,顿时头皮一麻:“前几日我身体抱恙,确实拒绝过几桩鸡毛蒜皮的委托,其实他们可以过几日再来,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去宰相府告状。”见葡萄笑得像小鸡啄米,她才反应过来:“葛公子,你——”也太会编故事了。
      “葛宴麟。”
      杨昭一愣:“什么?”
      葛宴麟的笑容分外耀眼:“若杨昭当我是朋友,可以叫我宴麟。”
      他的笑容估计没人能抵挡,但杨昭理智残存:“你我身份不同,恕我——”
      葛宴麟的失望显露于表:“世人都先敬罗衣再敬人,我以为杨昭有所不同。你能为了绿浓与我动手,当时将身份地位抛之脑后,现在却把这些当成金科玉律。”一声轻叹催得人心肝颤。
      葡萄忍不住冲杨昭埋怨:“杨仙官,上次我家公子为了你亲自送披风,为了你得罪那几位千金小姐,你这样对我家公子也太过分了。”他气鼓鼓地扶住葛宴麟:“公子,你吩咐厨子专门做的金风玉露我们不给杨仙官吃,我们走吧。”
      他们一个“青眼有加遭负心”、一个“一心护主斥绝情”,眼看周围几扇大门悄悄打开,探出好事者的脑袋。看着他俩的背影逐渐远去,杨昭长叹一声后鬼使神差地开口:“等、等等,葛……葛宴麟,是我的不对。若不嫌弃,请来寒舍小坐饮茶吧。”
      回过身的葡萄对苦笑的杨昭点头:“对嘛,杨仙官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却没留意身旁的公子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么,多谢杨昭了。”金冠公子的声音轻扬如一缕看不见的风。

      葛宴麟从没去过仙官府,但他见过其他三位仙官,根据其人特点,他心目中的仙官府不是圈养呦呦小鹿、拘留各色精怪,也该清新脱俗、富有趣味,杨昭居所的仙官府虽然也脱俗,但脱得有点夸张,就像金品轩耗尽人力终于出图了一张难得一见的好纸,送给大师绘图,结果大师画了一个扁扁的鸭蛋。
      夹道种植的瓜果蔬菜让这位金冠公子讶异了好一会,看着长势喜人的葱葱蒜蒜,葛宴麟快速扫了一圈不太大的仙官府,实在忍不住问道:“除了猫妖,这里没有其他妖精了?”
      “……妖精大多避人而居,收留绿浓也是凑巧。”
      “黄瑛喜欢唱歌跳舞,绿浓平时会做什么?”
      “……睡觉。”
      “除了睡觉呢?”
      “抓鸟、挠树、骂饼子……”
      “……”
      “……”
      “饼子是什么妖怪?”
      可惜饼子不是妖怪,是七岁的小鬼头,喜欢同班的娇凤小姑娘,还整天害羞不敢表白,每天背不出课文就被老娘骂得哭鼻子,来找杨昭又被绿浓骂回去的倒霉蛋。

      当发现捉妖师家除了一只成天睡觉的暴躁猫外再没有其他妖怪,葛宴麟感慨出真知:“是因为养妖怪太费钱,所以你只有绿浓吗?”
      杨昭好似被当胸射了一箭:“你……”
      “杨昭确实只有我。”门口忽然出现一名黑衣黑发的少年,绿色的眼睛仿如冰雪中的翡翠,他肤色白皙,裹在黑漆漆的衣服里更显苍白,冷艳的容貌配上清冷的声音,仿如一只雪妖:“葛公子大驾光临,稀客。”
      人身与妖形相差九万八千里,葛宴麟打量后扬起眉毛:“绿浓?”
      绿浓双手高举,行礼道:“葛公子。”他此刻的行为举止,更像一个受过训练教导的世家子弟,当然,得撇开他脑袋上的两只毛耳朵。
      看见绿浓以人形出现,杨昭不喜反怒:“你怎么这样出来了,赶紧变回去。”妖精维持人身需要法力,绿浓机缘难寻,长久未进步,灵力已经逐渐衰退。杨昭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显示人身,但她担心绿浓耗费灵力。
      葡萄捧着胸口惊艳道:“杨仙官不要让他变成小黑猫,这样子的绿浓多好看啊,像月下仙子。”
      绿浓瞥过葡萄,绿幽幽的眼睛闪过一丝锋芒:“我可不是仙,我是妖。我会杀人,还会吃人。”
      葡萄被威胁得汗毛直竖,扭头就往葛宴麟身后躲。
      杨昭喝住绿浓:“绿浓,他们都是我的客人,注意你的言行。”
      绿浓恨恨地别过脑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葛宴麟若有所思地看着绿浓的言行举止,但笑不语。

      杨昭意识到,这位祖宗的独占心理又发作了。
      杨昭没养过猫,继父母家里曾经养过看家狗,那是忠诚老实的动物,把所有喜怒哀乐都写在尾巴上,快乐的时候尾巴摇得像跳舞,紧张害怕时尾巴夹在屁股里一溜烟跑掉。至于猫是怎样的?农村里的猫都散养在外,往往都不见踪影,只在要吃的时候冒出来,亲亲热热地往你臂弯里钻。
      绿浓是猫妖,虽然不尽相同,但总归异曲同工。
      在仙官府里他常常不是窝在这里就是趴在那里,气定神闲的和乌龟没两样。但当有生人走进这宅子,他会竖起耳朵抬起头,摩拳擦掌一脸挑衅,好似时刻准备将对方赶出门。对人如此,对动物也如此。以前杨昭救回一只兔子,兔子可怜兮兮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绿浓毫不留情地时时盯刻刻盯,兔子稍微能跳几下,就被他迅速扔给饼子照料。
      杨昭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此刻葛宴麟上门做客,她看看这一大一小的不速之客,再转头看看黑衣黑发的少年。杨昭请葛宴麟他们进屋,同时支开绿浓去泡茶。
      “我给他泡茶?”绿浓横眉竖目,双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昭轻描淡写道:“你是主,他是客,泡茶招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听她这么说,绿浓的眉梢像被一双手轻轻拂开紧张的线条,神色稍有松动,终归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屋。
      等绿浓没了踪影,葡萄才拍拍胸口,大喘气道:“明明猫的样子那么可爱,只是脾气古怪一点,怎么变成人就那么可怕,看人的眼神像盯老鼠似的,公子,我刚才都不敢说话了。”
      “这里数你最聒噪。他留在家里时,你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唠叨,他看见你当然吹胡子瞪眼。葡萄,你留下甜品就先出去吧,万一绿浓发脾气我可挡不了。”葛宴麟说。
      “那你一个人……”
      葛宴麟说:“杨昭保护我一个人绰绰有余,加上你就鞭长莫及了。”
      葡萄点点头又突然猛地摇头:“不行,你和杨仙官两个人共处一室,孤男寡女的,要是被老爷知道了我会挨罚的。”
      葛宴麟笑:“我们可不是孤男寡女,绿浓一直就在旁边。”
      他俩一来一回让杨昭话无可插,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空当,杨昭解释:“绿浓不会无故发脾气,我也不会让他伤人的。”
      葛宴麟继续循循善诱道:“葡萄,那么温柔的黄瑛发起火的样子你也见识过了,难道还想在绿浓手下再挨一道。”
      葡萄“啊呀”一声,缩着脑袋摇头:“公子你说的对,我还是和黄瑛一起看车吧。杨仙官,你就当我也在屋里,千万别对我家公子图谋不轨啊,否则我一个脑袋根本不够掉。”说罢赶紧放好点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院子。
      葛宴麟莞尔一笑,回头看到沉下脸的杨昭,意会过来解释道:“葡萄年纪小,嘴上没有分寸喜欢胡说,杨昭你别放在心上。”
      “葛宴麟,你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我不会色令智昏对你做出违背道义的事。”杨昭冷声道,“你也不用借葡萄之口提醒我。”
      见她恼怒,葛宴麟收起笑容,眉目低垂,长睫毛盖住眸中光彩:“葡萄担心是因为事有先例,他护我心切,有时容易草木皆兵。”他的声音恰如其人,骄傲又神采风扬,好似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哪怕有时狂放不羁也惹人怜爱,可此刻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好似乌云遮面,让人不忍。
      风猛地一阵,榕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像琴弦切切急急扫过,杨昭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紧紧不放。他竟然将这么私密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他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这份厚重的情谊来的太突然,杨昭甚至还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亲密,能让他透露隐私。可他显然已将她看作真正的朋友。这么一想,她刚才对她的质疑和警惕就特别过分,好似她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刻薄鬼。
      杨昭羞愧之余,对那个伤害葛宴麟的女人也仇视起来。如果让她知道那人是谁,她绝对要好好教训她一番!这么一想,惭愧的情绪稍微减轻,可一旦直面葛宴麟姣好的面容,她又忍不住尴尬起来。
      见杨昭窘迫不堪,他转眼扫过阴霾,温声打破窘境:“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屋,在外面晒了好久的太阳,眼睛都要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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