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捉妖师》三两白醋

14、7.2杀意反转

　　按照方位，杨昭正面朝向刘梦鸽、安和二人，梅若心与杨昭同侧。她所能见全是梅若心红如血艳如梅的背影，再加上他抬手遮挡、脑后长发披散，若不是刘梦鸽一下子面如死灰，她还不知道梅若心干了什么。
　　所以梅若心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气势汹汹的刘梦鸽顷刻间兵败如山倒？杨昭抓心挠肺地好奇，她上前一步，竹帘微不可见地前倾。梅若心的头微微一动，杨昭顿时屏住呼吸做僵尸状。
　　只听梅若心的声音幽幽响起：“刘大人，不知若心之前说的对不对？”言语带笑，但笑意冰冷，谁都露不出喜色。
　　见他们依旧三人对峙，看来谁都没有发现自己。杨昭侥幸之余缓缓长出一口气，继续趴在竹帘后小心偷听。

　　安和紧紧搀住无力的刘梦鸽，又扶又抱地稳住她身形：“梦鸽、梦鸽你怎么了？梅兄——”
　　刘梦鸽握住安和的胳膊，阻止他说出那个名字。她面色颓唐，眨眼的功夫，就像生了一场大病，脸上威风八面的疤痕此刻看来惨败地像是胜利者的辱没。她的嘴唇不自主地颤抖：“我明白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杨昭耳朵紧贴门帘。可惜事与愿违，刘梦鸽没再说什么，只见她把整张脸埋进安和怀中，短刀落地，伴着铿锵的声音，她双手环过安和的腰，然后狠狠地抱住。其用力之大，像溺水之人抱住救命木头，其用力之狠，几乎要把安和折断一般。
　　安和同样一脸痛楚地回抱梦鸽。

　　梅若心拍拍手，掌声嗡然，声音不见多响，梁上的风铃无风自动。
　　在外等候的奴仆们鱼贯进来，门房大开，光线顿时充斥大厅每一个角落，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屋中两个可怜人的影子依偎成一条，在四射的强光下几乎淹没成线。梅若心淡淡地说：“您请便吧。”他说完就走，走了三步又回身掀开耳室的竹帘。
　　耳室内空无一人，敞开的窗户外竹影摇曳。他轻笑一声离开。

　　踉跄滚出窗台外的竹屏，杨昭撞开涌来的人群，她心有余悸地回望一眼。万事不能托大，幸好她在人群进门时趁乱跳窗，否则绝对会被当场抓包。没想到这个梅老板这么机警，一点都不像个普通人。
　　无视被撞之人的臭骂，杨昭不禁陷入沉思：当时梅老板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刘梦鸽的反应这么大？抽筋扒皮也不过如此。如果她找出让刘梦鸽忌惮的事情，报仇会不会指日可待？
　　撇开妖咒杀人，杨昭再次找到复仇的希望。她不禁喜上眉梢，沉闷一天的心情终于放晴，紧接着，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杨昭抬头发现，独身一人的刘梦鸽就在前方。
　　刘梦鸽的背影颓唐落魄，走路的步伐踉跄摇摆，一看就是心魂不定，力气尽失的样子。
　　左右无护卫，前后无路人。
　　这是千载难逢天大的好时机，只要杨昭匆匆上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她，谁会知道凶手是谁！
　　狂喜冲昏了杨昭的头脑，她抖出袖中暗藏的黄符，咬开手指，颤抖的手差点写坏符文。
　　符文提笔而成，她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一会儿是金衣主持的声音：“心善万事成，心恶百鬼哭。”一会儿是妙法小和尚的声音：“佛法无边，回头是岸。”一会儿又是红鼻子老道常年醉酒的黏糊声：“小丫头，你命硬，刚时杀人，强时杀己啊。”
　　“我不信，我都不信，我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我要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杨昭握紧符文，目眦欲裂地一步步逼近毫无所觉的刘梦鸽。
　　就在一臂的距离时，杨昭抬起手，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一把短刀回身刺出。杨昭悚然躲开，但来不及，距离过短，反应过来尖刀已架在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划开皮肤，沁出的鲜血带出腥味，疼痛如电滚过杨昭的脑海，但统统没有一个疑问让杨昭来的措手不及。
　　——她身上还有刀！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刘梦鸽眉宇疲惫，眼神依旧犀利得能嗜血。
　　杨昭毫不怀疑，她若说错一句话，人头当即落地。
　　老道人向来黏糊的声音突然间穿过杨昭的耳边，她依稀记得那个向来没正经的红鼻子道人突然严肃的面容：“别看我邋遢，就以为我不入流，那是随心自在。我可不敢对皇帝这副模样，老子被尊为上座也是有水平的。你天天板着一张脸，就以为自己最牛气最厉害了？你要学学那个金衣秃驴，做到千人千面，对着一万个人能念出一万个阿弥陀佛，那才有本事。”
　　那时候的杨昭恨天恨地，谁都不放在眼里，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就走。紧要关头，溺水之人抓到浮木都能当救命船舟。
　　杨昭扬扬僵硬的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容，但面对刘梦鸽这张恨之入骨的脸，这个笑容不算成功：“我是仙官，你要买符保平安吗？”一打黄符亮出手面。
　　然而这笑落入刘梦鸽眼底，让她误以为杨昭是一个怕死之人。她语气较前缓和，不过仍然绷紧一条线：“你从哪冒出来的？”
　　这条街上，迎客往来最多的就是云客仙乡，杨昭不会也不能从其他地方跑出来。若说出云客仙乡，先前刘梦鸽在里面出了大丑，保不准恼羞成怒，一刀杀了她这个见证人。颈项刀锋逼近，疑虑只在片刻，杨昭下意识选择如实回答。
　　杨昭赌对了，刘梦鸽没有丧心病狂地下毒手。脖子上的刀在肩上轻轻一拍收回，刘梦鸽一脸疲态地朝她挥手示意滚蛋：“算你识相。去过云客仙乡的人身上都会有秘香，如果撒谎，你就见阎王了。跟着我做什么，你看到云客仙乡的事情了？滚吧，别烦我。”
　　每个客人进去，迎客松会先用拂尘掸去浮沉，再拿香鼎染一遍周身。杨昭难得去一次，在门口时一直担心有没有其他小费，故此没在意香味，后来习惯也就忘记了。不过歪打正着，刘梦鸽相信了她的说词，没打算继续和她废话。

　　杨昭以为危机解除，一颗心慢慢放下。接近刘梦鸽的机会少之又少，现在她心魂不定，周围无人护卫，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个村再没这个店。杨昭脑子一热上前拦住她：“我可以帮你偷人。”她目光掠过刘梦鸽手上的刀，寻思如何在拖延中找时机下手。
　　刘梦鸽的眼神像十二月的冰霜，又干又硬地粘在杨昭面上，没一会儿，她声音沙哑地说：“滚。”
　　杨昭意外之余，压下厌恶继续纠缠：“我有一百种方法隔空取物，只要你价格好商量。”
　　“滚。”刘梦鸽的脸板成铁块，眼睛却透出情感的波动，隐有泪光。
　　“四十两？三十两，要不二十五两，真的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喝西北风了。”
　　刘梦鸽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的鞋子：“身为仙官，如此下作，世风日下。”
　　杨昭一愣，蹭蹭脚上的好运鞋，强笑道：“生活所逼。这位大姐，要不你帮帮我？”她说着，假意伸出双手，实则试图去握她拿刀的手。
　　没想到刘梦鸽突然发作，狠狠地将她推开：“滚！”力气挺大，却都用在她自个儿身上，杨昭被推得踉跄几步，她自己竟然扑通一下摔倒在地，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你？”杨昭下意识去扶，动作又突然停住。她看到几滴水顺着她面庞滚落在地，仔细辨别，不是雨水，而是刘梦鸽的泪水。
　　哈，刘梦鸽落泪！？
　　这画面既荒唐又可笑，刘梦鸽是谁，杨昭印象中，她是不知路火海里的铁面罗刹，也是小山村惨叫声中的血腥杀手。这样的人能以杀人为乐，她会拥有人类的感情？她若有人性，杨昭父母死亡前的呐喊可有令她迟疑？杨昭继父母及好友的哀求可让她动容？
　　没有，都没有！
　　刘梦鸽依旧痛下杀手，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她的养父养母，甚至她养父母的儿子，都被她统统杀死，毫不留情。
　　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时此刻坐在地上哭。
　　杨昭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拼命掩藏喷薄而出的异样情绪，声音干瘪地问：“你没事吧？”

　　刘梦鸽没有回答，继续呆坐地上，鳄鱼泪很快被风吹干。
　　这个机会就好像老天赏赐的馅饼，眼睁睁地落在杨昭眼前。刘梦鸽六神无主，如果杨昭出其不意地杀她，她来不及抵抗。
　　想到这点，杨昭垂落的双手激动地发颤。颤抖是细微的，只有杨昭知道自己有多么紧张。她左右观望，这个点的阳光正热烈，百姓们不是窝在家里补着最后一刻的午觉，就是在屋棚下凉歇，这条巷子本就特殊，此刻街上更是不见人影。只要她动作够利索，只要时间够短少，没有人知道她是杀刘梦鸽的凶手。
　　刘梦鸽垂着头，为了行动方便，她的发髻常年高盘，露出下面长长的脖子，她的脖子和她的形象截然不同，长而纤细，就像一条蛇，就等着猎人斩下柴刀的那刻。她肤色偏黑，粗糙的皮肤上还带着几条陈年的刀痕。杨昭尤为期待在上面留下一条属于她的刀痕。但她没有刀，也没有剑。反倒刘梦鸽手中虚虚地握着短刀。
　　咚咚咚，心脏几乎要蹦出嘴巴。
　　咚咚咚，心跳声震响如雷鸣。
　　咚咚咚，万籁俱寂，蝉鸣也休憩。
　　袖子轻轻一抖，杨昭的手掌心落入一颗药丸。
　　她缓缓伏低身体，学那些温柔和蔼的婆婆一样伸手安慰人。不同的是，嬷嬷伸手是拍在可怜人的肩膀上，她却不同。她一只手慢慢地接近刀，拿着药的手渐渐逼近刘梦鸽的下颌。此药香味隐淡，只要她捏碎药丸，几个呼吸刘梦鸽就会一睡不醒……

　　“你做什么？！”突然，刘梦鸽如大梦顿醒，用力抝过她的手，药丸瞬间跌落在地。
　　杨昭又惊又痛，心口咯噔一下，嘴上不忘大叫：“痛痛痛，放手！好心当作驴肝肺，看你一脸失魂落魄，这是给你的安神丸。我这是独家秘方，不外传的，三两银子白糟蹋了。”她聒噪的叫声一方面是掩饰内心的惊慌，一方面是要吸引路人注意来保命。
　　恰好走过来几个人，杨昭心刚定一些，看到对方的服侍又突然沉下去。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刘梦鸽的护卫。
　　“大人。”
　　两名高大威猛的护卫站立左右，刘梦鸽一改之前颓败，丢开杨昭起身。
　　也对，主子在此，护卫又能离多远。看着他们三人，一时之间，杨昭不知是庆幸还是懊悔下手没成功。
　　一计不成难行第二计，对方人多势众，怎么算都是杨昭失势。杨昭从极乐世界掉进火海炼狱，顶着刘梦鸽锋利的多疑眼神，她硬着头皮解释：“这就是普通的安神丸，真是好人没好报。”她一边说，一边准备走人。没走几步，护卫如门神一样左右拦在她前方。
　　前有狼后有虎，狭路相逢，杨昭无处可躲。她心里七上八下，扭头瞪住刘梦鸽：“你想怎样？”
　　刘梦鸽的警惕和多疑在杀戮中淬炼，自然不轻易相信杨昭的话。
　　“吃了它。”面无表情的刘梦鸽伸脚一踢，圆滚滚黑乎乎的药丸咕噜噜地蹦到杨昭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