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似曾相识燕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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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李凌扔掉酒杯起身走来。
察觉还有其他人，杨昭捧着脑袋慢慢转头。
像是天雷劈入识海，杨昭把弄酒瓶的手狠狠一抖，她睁着模糊得像浮了雾的眼睛，艰难撑住桌子，不由自主走向李凌。
“你……”他是谁，为什么让她感觉如此熟悉。
对方一个眼风扫来，她的心脏被看不见的手死死抓住。心口如同被贯穿黑洞，她被卷入一个漩涡，所有力气统统被吸走，全身上下的神经跳得像舞在成千上万的针尖上，她痛得差点呻吟。
脑子里画面乱转，她好似走进了万花筒，耳朵里轰鸣声炸开，等回过神来，杨昭已经倒在乱糟糟的地上，粘腻的手按在倒翻的瓜果糕点上，身边围着一圈惊恐不已的人。
“杨昭，你怎么了，没事吗？”葛宴麟伸手欲搀，侍仆先他一步观察杨昭有无受伤。
备在小房的大夫赶到现场，为杨昭整治一番。
异样像浮光掠影转瞬即逝，杨昭谢过众人关心后，悄悄看向远远站在人群外作壁上观的李凌。
他冷然地看着杨昭，她面无血色也好，衣冠脏乱也罢，都牵不动他眉角丝毫的变化。哪怕白丁看画都比他看杨昭情绪波动。危险的感觉油然袭来，杨昭冷不丁打个寒战。
醉酒的微醺被惊骇逼出的冷汗排出体外，杨昭此刻脑子清醒得不得了，她喝下大夫调配的解酒药，谢过众位后试图起身。
仙官帽歪七扭八地斜在脑袋上，杨昭深吐一口气，撑起身体，摸索到帽沿拉回额头上，声音虚弱地说：“我今日身体恐有不适，不便久留，等会就走。”在侍立的搀扶下，她撑着桌子起身。
说完，她扫视一圈赔礼作揖，目光转到李凌身上时稍加停留。
李凌长得十分英俊，眉眼鼻唇仿若玉琢石雕，举手投足贵气凛然，整个人仿佛是一把出鞘的宝剑，只要目光所及便无法忽视，威压的气势不可冒犯，一看便知久居上位。若他是苍穹飞鸿，杨昭就是黑土泥洼，根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她为什么会对他感到熟悉？
李凌黑魆魆的目光看陌生人一样望着她，威仪如巍峨高山震慑着她。杨昭破天荒地感到莫大压力，竟然不敢出声一句。
她急忙转过头，只是这么一点点的时间，她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打湿粘腻地贴在身上了。
杨昭，你不是一个怯弱胆小的鼠辈，你曾斗败过道行百年的獐子精，还揪住过祸害一乡的恶鬼。一个男人而已，你就吓得心惊胆战，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恰好葡萄那边出了故障：“公子，猫妖太会捣乱，我控制不住了。”
猫妖装在罗神袋中，这种袋子世间难寻，据说是哪位不世的高人用秘宝制作而成，能装任何奇珍猛兽，连妖魔鬼怪也不在话下。在仙官帽中一团大小的猫，滚进罗神袋中就是大米似的一袋。葡萄人小力气小，解开的袋子还没来得及彻底打开，猫妖突然作乱跳了出来。
“喵呜”一声，一名黑发少年从袋子里扑身飞出。
变戏法似的，滚落在地的少年一眨眼的功夫又变身成了猫。
本来惊吓四散的男男女女都被这奇景吸引过来。
连一向对表哥爱好嗤之以鼻的欧阳敏孝都忍不住靠近，仔细观察这只绿眸黑毛的猫。
郭妙年被诱惑地伸出手：“真漂亮啊，皮毛跟涂了油一样光亮……”
杨昭迅速提醒：“小心！”
受惊的绿浓瞳孔一竖，炸毛竖齿动作迅如闪电，如果不是有人拉过郭妙年，那锋利的爪子能在郭妙年的手背上画出重重一道。迅猛的速度和力道，皮开肉绽还是小意思，深可见骨也无不可能。后怕的郭妙年被扯得几乎后仰地躺在身后一群人的手臂上。
团聚的人群立刻吓得再次散开，酒杯跌倒绿萝裙，佳肴翻过长案桌。又是一场乒乒乓乓的乱仗，呜呼哀哉一群人。
人群拢又开，浮萍聚又散，如拨云见雾，李凌突然出现在黑猫的视线中。他长身直立，风自身后灌入，衣袂翩飞似是仙人。湖塘成片的碧叶连绵满目，大朵大朵盛放的红莲浓烈妖冶，夏光明艳得逼人，他的眼神比光还要慑人。
猫几乎是惊得定格停在挥爪的动作上。
“这是你的猫？”这是李凌除对葛宴麟之外的人外，第一次开口。
与此同时，作为“人间惨剧”的罪魁祸首的主人，一个头两个大的杨昭赶忙唤回绿浓。迎上李凌的目光，杨昭撑直身体回答：“正是。”
“确实是只好猫。”李凌的语气似讥似夸。
绿浓一改之前的乖张，蜷着尾巴舔爪子，一脸岁月静好鱼干吃饱的猫样。
郭妙年劫后重生地拍着胸口庆幸：“幸好我反应快，否则就要变成花脸猫了。”她天真可爱的语气很难让人不喜欢，大家纷纷安慰她。杨昭再次赔罪。郭妙年笑着摆摆手：“这不没事么。倒是这位公子，他进来后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我刚才都和敏孝打赌他会不会闭口一整天，现在我赌赢了，可惜敏敏走了。”
葛宴麟轻声喝道：“妙年，休得无礼。”
郭妙年对这个表哥哼怪一声，然后拉着大家继续玩乐。
已经接到绿浓的杨昭适时地向葛宴麟告辞离开。
她人虽走了，魂还绕在李凌身上。
为什么明明毫不相识却莫名熟悉？
为什么一见到他就浑身疼痛，这股痛楚就像刻在记忆深处，不是现存的感受，但无法忘记。
为什么……
疑惑重重，连绿浓喋喋不休的抱怨都充耳不闻。直到绿浓既惊又恐地抱住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
“大人，我们以后不要和葛宴麟来往了。”
杨昭本来就没想着要和他来往，但绿浓此刻突然提起，她不免好奇：“怎么了，难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想到葛宴麟的爱好，难道他在家中对绿浓做出奇怪的事？她眉头一紧。
绿浓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他们在那。”
葡萄清脆的声音颇有穿透力，杨昭回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青伞下的葛宴麟清俊若拈花。
“杨仙官。”
“葛公子。”
天青阁内，杨昭走后，葛宴麟留下游戏的众人，跟李凌走进内室。
葛宴麟手中拿着一支月季，粉色的花瓣重重叠叠大朵盛开。艳丽的颜色搭配素色才两相适宜，他的手指纤细笔直，像玉葱一般润泽，花朵擎在手中，红花玉手互为映衬，十分好看。
不过显然葛宴麟没有欣赏花卉的心思，他过头问李凌：“你认识杨昭？”
他陪在李凌身边多年，默契是牵在眉眼唇角的一根线，朝中官员上禀奏折，李凌一抬眸他就知道是何意。刚才两人对视，虽然李凌面不改色，但葛宴麟没有漏掉李凌眼中的诧异。
“不认识。”李凌继续饮酒，一杯接着一杯，云客仙乡的酒酿远近闻名，天香露一两黄金才得一瓶，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喝掉了好几十两银子。
作为臣子，哪怕葛宴麟明知他在撒谎，也不再拆穿。他只是语带调侃地笑：“杨昭是一名仙官，十八岁的年纪还没嫁人，我以为她跟你一样对男女之情毫无心思，但她刚才在席上要晕倒的样子，眼神却一直挂在你身上。看来你的桃花近了。”
葛宴麟的试探太过浅显，一眼看透，李凌轻笑一声：“我招女娶妻的婚事天下皆知，你此次邀约，前来赴宴的女子哪位不是将此事看得透彻。她既然来天青阁，想必心中有数。你说她在这天青阁，会打量我，还是观赏你？”
葛宴麟摇头：“这你误会了。她确实冲着猫妖而来。”
“哦？”李凌目光一闪，反问：“你为什么觉得她能够来天青阁？”区区一个仙官，相貌中等，无权无势，凭什么进入后宫？
葛宴麟却转着手中的月季答非所问：“你知道，我喜欢收集奇珍异宝，甚至有人不惜重金买骨只为送我典藏。”他想到在不知路上，杨昭坚定地望着自己手中猫妖的眼神，迫切而灼热。
“你说的是王侍郎之女。”李凌扬起唇角。
听到这位疯狂的追求者，葛宴麟略显头疼，好似咬了一口黄连，半晌才缓过劲：“枯骨本无价，只因我的喜好，就被炒当千金卖，而我的品评就是对的吗？只不过因为我冠上了宰相之子皇帝伴读的头衔，有人想投我所好，想让我另眼相看。他们争相在我面前献宝，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人本就驱利而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自然会讨好你，希望你提携一把。当我成为皇帝，朝中众臣谁敢忤逆我？哪怕是言官，也会先看看我的脸色再提意见，好像说错一句我就会把他吃了。真是可笑。”李凌瞥向葛宴麟。
听到这里，葛宴麟忽然笑起来：“我知道，你向来不善对付这些人和事，常常在朝堂板着一张脸，下来后苦着一张脸。”
李凌略显失落，但他面上未曾显露，撩开额角边的纱帘，语气清淡：“原来我是这样的。”
葛宴麟说：“你身居高位，是九五之尊，有众人的生杀夺予大权，谁敢惹你。”
李凌收颔：“怪不得以前和我亲近的人也纷纷疏离。”
一支怒放的月季递到李凌眼前，葛宴麟笑道：“所以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伴你左右，不因你的身份而小心翼翼，不因你的地位而察言观色。”
李凌错愕地越过红花望向葛宴麟。他心中震动不已，但是——“为什么是杨昭？”
“朝中官员如今日看戏之人派别丛生，有人喜欢我，有人讨厌我，有人端着一张面具冲我笑，有人斥责我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真真假假分辨不清了，我逐渐喜欢起妖妖鬼鬼的物件，这些精怪和人不同，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简单平实。”
李凌不予置评。
葛宴麟目光眺过重重清荷，滑向远方：“昨日与杨昭相谈，她同样让我感受到一个字。”
“什么字？”
“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6.1似曾相识燕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