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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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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暑假被拉得很长。
之后的升学宴一个又一个,机械的笑容,碰杯,祝福都让他厌烦。
所有人都说:“章总教育出来的儿子真是太优秀了。” 章立柏,他的父亲,他只会摆出所谓谦虚实则虚伪的笑容。
于慧和章立柏的笑容让人恶心。
他记得于彤彤是这样评价婚姻这个东西——幸福的,美好的。
“什么?”章然那时候表示惊讶。
“有个人一起生活真好。”她看着章然的眼神认真。
沉默了半晌章然说:“两个人一辈子绑在一起,不觉得危险吗?”
“危险……”于彤彤顿了顿,“不也很浪漫吗?”
如果当时章然显出了可笑的表情,那么可笑的是现在的自己。
最后一场升学宴在八月结束。喝到最后章然的头有点晕,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于彤彤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进去,章然半个身子都靠在于彤彤肩上。
“好沉。”于彤彤把章然甩在床上,坐在床边喘气。
“好开心啊。”章然笑着,于彤彤感觉到章然把手覆在自己的手上,正要抽手的时候她听见章然说:“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怎么了?”
“会吗?”他仍执拗地说,“不要恨我。”
于彤彤反手盖住章然的手心,她打开了壁灯,认真地看着他。
“章然,不会的。”这是他睡过去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在章然沉沉睡去的同时,于彤彤却沉在噩梦中。
梦里是那棵李子树,长满了虫,蠕动着。接着一闪是有人说爸爸回来了,她兴冲冲地跑出去却是洪水涌来飘着无数尸体,还有无数的哭声。她努力地跑啊啊,每个门都打不开,直到突然间灯光大亮,于彤彤大叫一声醒来,满头是汗。
这些都应该早已离她而去了,那个家已经没了,可是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依旧有神经在告诉她,提醒她——你是这里的异类。
那是于彤彤入学快一个学期了才懂得的道理,刚到城市的她急于讨好那些人。
她们问她农村是什么样子,她便老老实实回答说是一样的山,一样的树,一样的天空,没什么差别。可能有吧,但于彤彤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她把奶奶寄来的李子递给她们时,她们果然开心又惊喜,说自己很喜欢。
于彤彤突然觉得也许农村和城市是一样的吧,一样的山,一样的树,一样的天空,一样的人。
她发现自己书包还有一袋子李子,于是跑上去想再分一点,直到她走到拐角,看到她们把李子扔进垃圾桶,说好酸啊,难吃死了。
她感觉到了愤怒,可是她没有勇气走上去,她们刚刚才对自己露出了笑脸,也许明天她就可以不用一个人去食堂。
这个时候,车喇叭突然响了,是章家的车来接了,章然就站在车旁。
那几个女生突然看向她,估计也感到了尴尬,她们把李子轻轻掩在身后,脸上仍挂着笑。
她应该现在上车,装作无事发生,她应该如此。
可是,这是奶奶亲手去摘的李子,走好几个小时到镇上给自己寄过来的李子。
她用了全部的力气和勇气走到那群人面前,一把抢过仅剩的李子。之后几乎落荒而逃,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世界裂开一个缝隙,不管多危险她都跳下去。
她在马路上跑着,风声在呼啸,尖厉的喇叭声,一切都混乱。
直到章然把自己拉住。于彤彤狠狠地看着他,尽管她那么委屈。一直以来都委屈,可是没有人问过自己委不委屈,想到这里她就感到更委屈。
她紧紧攥着的李子,手几乎都攥疼了。章然的手却在慢慢地掰开她的一根根手指,把李子解救出来。
“好吃。”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李子很好吃。”章然手里拿着咬过一口的李子,
这一点的希望是章然给她的,有一点阳光透进来,她才终于感到夏天的气息。
章然常常在梦里看到那天于彤彤奔跑的样子,衣角被扬起来,衬衣鼓满了风。她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只能跟着,像张士豪跟在孟克柔身后,就像张士豪对孟克柔说:“如果你开始喜欢男生,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章然也想问于彤彤是否喜欢自己,可是他问不出口。
那些懵懂的,亟待冒出的芽,青春的气息,为什么总是随着时间散掉了呢,为什么不能永远停驻在那一刻,那一刻于彤彤说:
“我永远在你身边。”
勇敢的于彤彤,站在自己身边的于彤彤,他的世界仍旧完整。
三年前被章立柏扇巴掌的时候他还是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意识开始涣散。她蹲在坐在床边的章然面前,抬头看着他说:“我永远在你身边。”拿着拿了湿毛巾轻轻地敷在他脸上。
他们接着说聊着不相关的话题,说到了于彤彤老家的那棵李子树,说那棵树春天开出的白色的小花,夏天结的绿油油的果实。
而章然呢,他只是垂着头看到于彤彤的头顶冒了一小撮头发,他努力地想按下去,但是他没有。就如那天没压住,以后的日子只能任它肆意生长,自己的目光只能跟随她,再也无法脱身。
他听见她说“世界上那么多李子树,只有那棵种在我家门口。”
他听见自己心里说:“世上有那么多叫于彤彤的,只有你来到了我身边。”
那一晚的章然突然发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影子,永远孤单的影子,正如自己在每一个梦里渴望瞥见妈妈的模样,于彤彤也渴望着爱。
所以就靠在一起吧,永远靠在一起。
为什么时间不能停在这里,一切都还完好如初的样子,为什么不能停下,章然在梦里呼喊着“停下!停下!”
画面一转到了那天夜里,章然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