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蚩蚩蠢蠢

1、第一章

　　“失眠症让我感受不到真实，一切都很虚幻，事情都成了相同的拷贝。”这是章然的每一天。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旋转的天花板。章然强忍着恶心坐起来，按开屏幕，时间显示六点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
　　章然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地往下滑。直到看到那条“我今晚回来”的发件人是于彤彤的时候，他倏地坐起来，甚至连呼吸都有点不畅。
　　他打开卧室的门，看见旁边的门果然关着。悄悄地握住门把手拧开，他走到床边看着正在熟睡的人。于彤彤趴在床上，她的呼吸很轻，腰上只搭一条毯子。
　　章然蹲下来注视着她，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当时的于彤彤刚刚上高中，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头发也毛毛躁躁，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站在他面前。
　　父亲把两个人领到章然面前，让他叫人。章然只觉得可笑，他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女孩低头，局促地拿手绞着裙子，站在旁边的女人只是淡淡地笑。
　　最后章然挣开父亲的手，正要转头离开的时候。女孩突然抬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章然没有动了，只盯着女孩。气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第一句话，章然努力地张口，那两个字呼之欲出。
　　“嗯——”眼前的人慢慢睁开眼睛，又眨了几下，认清来的人之后终于慢慢清醒。这个笑和当年的笑重合起来，一切景物都重合起来。聒噪的蝉鸣，沙沙的树叶声，还有咚咚的心跳声。
　　他不想喊出那两个字，可是他不得不，最后他认命地闭了下眼睛。
　　“姐姐”，他听见自己说。

　　于彤彤只是短暂住了几天，回校之前交代章然几句就起身回房间收拾东西。
　　章然慢条斯理地收拾了碗筷，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下午的太阳晒得他头晕脑胀。
　　终于他听到于彤彤下楼的声音，他走到她身边给她开了门。
　　他站在她面前，于彤彤笑了笑，离开之前伸手抱着章然，拍了拍章然的背说：“走了。”
　　章然看着于彤彤走远，直到背影都消失才回了屋子。外面的热气冲了进来，章然倒了杯水喝，摇摇晃晃的水，摇摇欲坠的世界。

　　分数出来那天班主任把章然叫去分析了志愿。
　　“F大冲一冲，A大保底。”这是最后的结论。

　　章然回到家，在门口换鞋时看到那双帆布鞋。
　　那是于彤彤大学前章然送的礼物。两年前帆布鞋很流行，他知道于彤彤喜欢那双。
　　章然去当了一个月的家教，小孩子的吵闹几乎把他逼到崩溃。只是想到于彤彤穿上那双鞋，好像这也成为了甜蜜的折磨。这是他给她的，是章然给于彤彤的。
　　拿到鞋子时，她把章然抱得很紧。她说“谢谢，我很喜欢。”
　　那瞬间他的心被充满了。
　　现在这双鞋静静地放在鞋柜里，她甚至没有带去大学。
　　章然突然意识到于彤彤将来会有很多鞋，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等等等等。这些鞋会有不同的含义，她用自己的钱买的第一双鞋，男朋友为她买的，甚至会有婚鞋。
　　章然拿出鞋，他拿手拍了拍灰，总有一天会被扔掉，被剔出她的生活，就如自己一样。
　　这无可避免，更何况她恨这里的一切。

　　回到房间章然把志愿填了，F大排在第一位。
　　他坐在床上，钱夹里是一张全家福，那是站在门前那棵李子树下照的。
　　春天的时候李子树开花了，她们搬进来第一年种的，第二年竟然就开花了。
　　章然记得当时于慧很开心，张罗着照张相，于彤彤也笑着说好。
　　所以当他们一家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章然还很恍惚。
　　张姨让章然靠近一点，把手搭在于彤彤的肩上。他僵硬地把手抬起来，却不敢放在她肩上，只碰到了衣料。
　　于彤彤穿着长袖的衬衫，肩膀若隐若现。章然然的呼吸是乱的，手心出了薄薄的汗。
　　照片上是章然呆滞的表情和眼睛笑成像月牙一样的于彤彤。再旁边是温柔的于慧和从来严肃的父亲。
　　如果一切都如照片那样，规矩的，和气的，他们大概会真的成为温馨的一家人。
　　这张照片一直在他的钱包里放着。别人看到都会笑着说章然怎么这么呆，都不像他了。
　　那他是什么样呢？成绩优异，家境优渥，所有人都这么说。除了她，除了于彤彤。
　　章然抚摸照片上于慧和于彤彤之间的折痕。慢慢移到于彤彤的脸上，指腹摩挲了几下。
　　刀片划过手臂，渗出的血蜿蜒在皮肤上，他却没有痛觉，取而代之是愉悦感。

　　发愣的时候章然看见手机里跳出来一个微信：“礼物在我桌下。”
　　章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狂奔到于彤彤房间里，拿出书桌下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慢慢打开盒子。
　　是一双鞋子，是她送的鞋子，于彤彤给章然的。所以是唯一的，最珍贵的。
　　对于章然来说，所有的东西都是拷贝，而于彤彤，她是鲜活的，动态的，彩色的。
　　最后他还是一排排删掉了志愿，只留下了A大。
　　无论怎么样都好，他心里想，只要能在她身边。
　　空气还是闷热，夏天才刚刚开始，他感觉自己在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