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这个医生跟洛斐想象得不太一样。
印象里,他们总是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穿梭于诊室和一张张病床之间。还有惨白的医院墙壁,仿佛从每一个地缝里弥漫出来的酒精味,午夜里安静得可怕的走廊。
洛斐无语地看着穿着厚皮草,几乎每个手指都戴着宝石戒指的白胡子老头。当然,这里的冬天穿皮草无可厚非。洛斐看看面色如常的杰西卡,突然觉得穿着穷酸的他们两个来错了地方。
老头注意到洛斐盯着他的戒指,嘴角一扬,哈哈大笑起来。
“嘿,小子,你知道惦记我这些宝贝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吗?”老头眯着眼,笑着说。“我把他们都熬汤啦,咕噜咕噜……”
少年瞪大眼睛,好像被吓到了。
莫雷医生只在特定日子驾马车来城郊。太阳向西下去,马车里面很暗,灯光暧昧。老头的宝石戒指更闪了。
“先生,不要说这种黑魔法师口吻的话。”杰西卡叹了口气,“您还记得前几天的大雪吗?那天晚上,我捡到了这孩子。他高烧不退,今天总算是好转了。但是,他失去了记忆。”
“失忆?小子,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老头啧了啧。
“……洛斐。”洛斐不情不愿地回答。这老头稀奇古怪的,那双眼睛却好像能识破他所有的谎言,让他有些心惊。
“还记得名字,是个好事。”老头意味不明地笑了。“手伸到这上面。”
他扯开一块绒布,那是一颗水晶球。这个老头不会是要做占卜来诊断吧?洛斐疑惑归疑惑,十分配合地伸出手。
可是当他刚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击了他。他一惊,手却好像被吸在上面似的,没办法抬起。那阵眩晕很快转换为疼痛,和他面对杰西卡的儿子那时几乎是同一种。
莫雷医生及时地把水晶球撤走。他略显浑浊的老眼仔细盯着洛斐看,并摸出一只单边眼镜戴上。
杰西卡扶了一把洛斐,他喘着气,眼神还有点发直。这种感觉太可怕了,丝线一般的疼痛一根一根地缠绕着他周身,就好像灵魂都要被束缚,无法呼吸似的。
“精神损伤,普通药剂救不了你。”老头摊开手,伸出三只手指,“药费十银币,诊金二十银币。”
不是吧,这么贵?洛斐脆弱的精神变得更脆弱了,杰西卡洗一次衣服才挣几十铜币,他不可能让拖家带口的杰西卡为他付这个钱。老头看他颓然的表情,笑容更深了,似乎觉得他很有趣。“穷小子,先欠着吧!”
杰西卡像是习惯了老头的做派,无奈地轻咳一声。“你在这等着,我和莫雷医生去配药。”她对洛斐说。老头耸肩,打开布帘将杰西卡迎进里面的隔间。
洛斐能感觉到,当他们进去的时候,布帘上面传来了清晰的“波动”。那好像是某种禁制。他本来能在意识中模糊感受到杰西卡和莫雷的存在感,现在却完全感受不到了。可能与所谓的精神力有关吧,洛斐猜测。他盯着布帘企图研究是什么阻隔了他的感受,熟悉的刺痛感就又浮现在大脑里。他只好收起好奇心,乖乖地坐着等候起来。
“那可不是简单的精神损伤。”莫雷医生斜睨了一眼这个女人。杰西卡是他接触过的难民里最让他可怜的一个,不只是因为境遇,还有她身上的病。
杰西卡皱眉,她刚想问清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雷就捏着一只玻璃管走了过来。“先让我看看你的左臂。”
左臂。杰西卡苦笑了笑,她一直避免在旁人面前露出端倪。
她缓缓拉起袖子,狰狞的黑斑盘踞在她左臂以上,黑斑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冲着心口的方向顽固地长着。杰西卡知道,这些黑斑会逐渐腐烂、生长,如果长到了心脏,就会面临死亡。
“你的‘凋零’恶化得非常快。有案例记载,‘凋零’可能会长到脖子和面部,到时候要隐藏就很难了。你要做好准备。”莫雷捋着胡子,冷静地说。仿佛那不是个可怕的未知疾病一样。
弥亚王城正是因为恐惧“凋零”这种怪病,才不肯放难民进城,甚至还会定期派卫兵强制地检查难民的身体。一经发现,立刻带走。没有人知道得病的难民会被带到什么地方,杰西卡脸色难看起来。
“来吧,试试我配的新药。”莫雷带着手套,按着她的手臂。他先用小刀割开皮肤,取了一些皮肤和血液。杰西卡疼得发抖,咬着牙没有吭声。莫雷把药剂涂在另一片黑斑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又割开了那块皮肤。
他动作很快,过了一会,杰西卡感觉手臂已经麻木了,莫雷观察了几分钟,帮她上了绷带。“剩下的你拿回去,每天涂一次。脸上和脖子也要涂。”杰西卡默然地接过了药。
她的家族因“凋零”而覆灭,她带着儿子千辛万苦逃出来,没想到这个怪病还是没能放过她。这种无药可救的怪病几乎击倒了她。她绝望地发现,即便是有机会进城居住,她也无法昧着良心带着病症进城。
所幸莫雷医生是医学会里的异类,是个名副其实的试验狂人。以配合他研究“凋零”为代价,莫雷承诺给她做一些治疗,让她暂时不被别人发现。目前知道她得病的只有莫雷,连她最爱的儿子丹尼尔,她也不愿告诉。
杰西卡想到儿子,就想起了她救下的少年,强打精神问:“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是想给你儿子找个监护人么?”莫雷没有正面回答,他早已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确实,按照这个蔓延速度,你可能活不到春天。以救命之恩让他替你照顾儿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杰西卡被说破,又面对即将死亡的事实,脸上由青又白。
“他和丹尼尔都是男孩子。年纪也差得不是很多。我……”
老头看着杰西卡垂下眼眸。这个身负绝症的女人,即便出身高贵又贬为尘埃,也很少流露出脆弱。此时,她双手捂着脸,显得异常瘦削。老头叹了口气。
“遗憾的是,你的选择有很大风险。”莫雷收起了瓶瓶罐罐,“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灵魂损伤了。杰西卡,你可能不清楚魔法学。灵魂是黑魔法的领域。”
洛斐等得差点睡了过去。不过总有什么声音在他脑袋里互相冲撞,好像有一大堆小人在他这散装身体里打架。当杰西卡叫醒少年的时候,他捂着额角,皱着眉甩了甩头。
明明小憩了一会,脸色却好像更糟了。莫雷医生留心记下了他的症状,掏出一只装着浅色液体的方形瓶。“难受的时候喝这个。下周我会再来城郊一次,你和杰西卡一起来,告诉我喝下去的反应。”
洛斐讷讷地接过来。他尴尬了,不知道能在杰西卡家里呆多久。他本来就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可是他又刚刚穿越来没几天,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怎么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好的,先生。”杰西卡先接了话。她表情淡淡,让洛斐更愧疚了。他知道杰西卡抚养丹尼尔很不容易,挣的钱恐怕不够三个人的花销。洛斐盯着这瓶价值十个银币的药,心想得洗几十次衣服才还得起,表情更是低落。
老头看看他们两个人,若有所思。
“你把这棵草药的样子记下来。”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看着像郁金香的风干植物,“在郊外看到就采给我。一棵两个银币。”
两个银币?洛斐连忙认真端详风干植物的样子,恨不得变出一只画笔来临摹一遍。杰西卡惊讶地看了一眼莫雷医生,她在城郊住了这么久,怎么没见过这种植物?
“这是一种魔法药植,叫做薇洛特草。”莫雷耸肩,“用你的精神力去感应它,它才会出现。”
原来如此,杰西卡了然。被定义为魔法药植的植物,是指只能用精神力感应到的神奇物种,一般只有精神力强大的魔法师才能采集。因为有着惊人的疗效,而受到医学会和炼金学界的广泛追捧,这个价格也不稀奇。莫雷医生是想试探洛斐是不是魔法师,或者,是不是黑魔法师。
黑魔法在这片大陆上是绝对的禁忌,它献祭生命换取力量,沾染罪恶和鲜血,被魔法学界视为公敌。传说黑魔法师邪恶又狡诈,喜欢靠着伪装为普通人带来灭顶的灾难。弥亚女王遇袭就是最刻骨铭心的证明。
杰西卡知道莫雷担心她,感激地对着莫雷微微行礼。莫雷摆了摆手,收起草药进了隔间。
洛斐对他们的心思茫然不知,满心想着去找这种草来卖钱,郁郁的神色一扫而空,扶着杰西卡下了马车。此时他终于有些少年的活力了,杰西卡看着他扬起的嘴角,心想丹尼尔长大也会这么神气,不由得露出一个心酸的微笑。
“好,很好……”一位女性小声嘀咕。她赫然是在巡星塔密会上发言的女魔法师,狄菲·索亚。城郊棚户区的夜晚是如此地黑暗,深不见底,只有一户人家微微亮着灯,里面传出男女的低喘和调笑。一声狗吠响起。当声响都消失,城郊静谧得可怕。
狄菲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她晃了晃脑袋,用手使劲地按着太阳穴。许久才长出一口气,缓缓朝她的目的地走去。混着泥巴的冰碴让她感到恶心,但是这里的脏乱又让她十分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到了。她推开门,里面的人沉沉睡着。他们好像是一对逃难来的夫妻,被苦难折磨,眼下满是细纹。她才不管这些,这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她眼里冒出贪婪的光,一口气吸光了他们的生命力。两个人瞬间衰老,有血有肉的躯体干瘪下去。
月光照亮门槛,映出女魔法师的影子。她的影子迅速变换,生成一把巨大的镰刀,迅速地砍下年轻夫妻的头颅。他们的尸体依然完好无损,只是灵魂在女魔法师的手中哀泣。
狄菲笑了,仿佛他们的悲鸣是什么美妙的声音,静静聆听了一会。
她随即走到另一个破房子。听老师说,他把试验品放在了这里。那个约书亚·休斯,差点坏了他们的好事,受到惩罚是应该的。狄菲姿态优雅,正准备走进去,却被一股极强的威压所逼退。
狄菲的表情转为惊讶。自从转而学习黑魔法,她的精神力就又上了一个层次,堪比高阶魔法师的水平。对于刚刚毕业不久的魔法师来说,已经非常优秀了。这破房子里面怎么可能住着比她还要强的魔法师?
除非是魔法卷轴,那种普通人也可以用的炼金小玩意,可是这贫民窟里能有人买得起卷轴?
她千里迢迢而来,奉命查看约书亚·休斯的情况,还为他带了礼物!狄菲看着困在她手里的两个缥缈灵魂,幽怨地瞪着黑黢黢的窗户。没有灵魂的滋补,那具身体过不久就会变成行尸走肉。要想做点好事还真难,狄菲转而把灵魂放进自己嘴里,红艳的嘴唇一张,好像食用了什么美味,微微眯眼品味了一会。
“我还会再来的,亲爱的约书亚……”狄菲笑了笑。
屋内,感受到外面的强敌终于离去,男孩浑身的颤抖才终于停下。他的小脸苍白无比,额角满是冷汗。丹尼尔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是为什么而来,还以为是冲着他来的。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不作他想,恐惧几乎把他压垮。母亲在他身边,已经睡熟。他咬了咬唇,轻手轻脚地去够他的纸笔。
丹尼尔无法忍耐这股直面死亡威胁的惊恐到第二天,他铺开特殊材料的信纸,努力压下颤抖,写道:
教授,我可能需要您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