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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VI) 孟警官的胡 ...

  •   孟弦晖早上才听说小樱桃感染病毒的事情,下午就看到病情恶化的小樱桃被送进了加护病房的急救室。现在的他已经可以自己在借助固定物体的情况下站起来了,比如床边可以移动的吊瓶杆。他扶着墙蹒跚地走到病房的窗边,不敢太用力,他整个人都趴在窗户上向走廊尽头的急救室眺望。他看到是顾睿卿将小樱桃送进去的,莫名的安心不少。孟弦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与爱情无缘了,他不曾心动过,到目前为止,他都是仰望着父亲想着要成为父亲那样的英雄而努力。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是同届同学的伴郎了。

      身边的弟兄卯足了劲儿想让他这个雏儿早日觅得良人,也是真讲义气,自己家如花似玉的妹妹姐姐全都想往他这儿塞,为了逼他出来见面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最大限度地安排满了他本来就不多的业余时间,让他又好气又好笑,有一次为了躲避相亲干脆提交了申请去别的市交流学习去了。也得亏自己也才23,这要是到了27、8,自己可能就要被绑着继续在民政局门前相亲了,相中了直接被人抬进去领证,一条龙服务周到的很!但是他就是不喜欢,家教好、成绩好、工作好、长相好的女生一个接一个的见,没有一个让他有想要继续了解的欲望。

      这样一个对“喜欢”这种情绪无比陌生的男人,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没有人教过自己应该怎样面对喜欢的人,也没有人告诉他要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他不傻,C国法律没有明令禁止同性/关系,但也没有明确认可。这样的灰色地带,作为公职人员一旦触碰了后果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盛流星有过一个从高中谈到工作的男朋友,同学里都知道,谁也没有大肆张扬,一是不想淌这趟浑水,二是盛流星和那个男孩儿确实爱的辛苦,让人不忍从中作梗。可世上哪有包的住火的纸,对方的家里人最终还是知道了。盛流星比孟弦晖大两岁,无父无母从小在孟弦晖加和他一起长大没有家庭压力,可是对方不一样,世家子,背后的压力可想而知。后来,对方的家里人找上门了,孟弦晖可能到死都记得那天盛流星在所有同事面前被对方家长指着鼻子谩骂时的难堪,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和转过身后的泪流满面。孟弦晖不懂爱情,可他知道,那一刻,他兄弟身体里的什么地方发出了惊天的碎裂声,“叮铃咣铛”的响,在嘈杂过后显得尤为安静的走廊上甚至还能听到回音。而对盛流星来说,真正的致命一击是,从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没有出现过,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那以后,盛流星成了单位里的名人,孟正廉为了压下风言风和隔壁市的公安局局长打了个招呼把他调走两年。再回来时,当初沉默寡言永远只会埋头苦干的盛流星变得吊儿郎当,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只有孟弦晖知道,那两年,盛流星遭了多少冷眼与嘲讽,最终练就了这一身不怎么适合他但终能刀枪不入的铠甲。

      孟弦晖是彷徨的,他怕自己重蹈盛流星的覆辙,也怕自己一厢情愿将顾睿卿拖下这泥沼最终两败俱伤。可是二十三年来第一次产生的那么清晰的心动,孟弦晖无法忽视。这个男人,有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有宽阔的臂膀,有一颗柔软的心,和对使命的坚守。孟弦晖想,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找出那么多语句来夸耀一个人。可是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无非是在自作多情,顾睿卿不可能喜欢自己的,是他总在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罢了。

      “小孟,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彭苑在换班前赶来看看孟弦晖,一进来就看到他姿势怪异地贴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弦晖浑身一僵,然后慢慢地站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护士长。”

      “叫我彭姨就好了,”彭苑的防护服上写的是“加油,妈妈等你回家”,孟弦晖看着“妈妈”两个字莫名觉得和彭苑的气质十分相符,彭苑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要把他扶回床上,“你在看什么?”

      “刚刚我同事的女儿被送进急救室了,我有些担心。”孟弦晖觉得自己真的卑/鄙,心里明明就想歪了想些情情爱爱的事,还要拿小女孩儿当借口。

      “别担心,她会没事的。你现在当务之急是休息好,赶紧恢复,”彭苑给孟弦晖盖好被子,“我今天拿你的警服去消毒,在上衣口袋里放了一张我的名片,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要是来首都玩儿,也有个照应。彭姨我啊,没有子孙福,一辈子没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你是老孟的儿子,我们家老孔也跟我说了,老孟不在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和老孔的孩子。彭姨给你当妈。”

      “彭姨……”孟弦晖其实到此刻也没能理解彭苑为什么会对初次谋面的自己如此有好感,好到想给自己当妈,但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的他也并没有拒绝这个老太太的好意。

      两人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彭苑离开后,孟弦晖给盛流星打了个电话,本来想和他聊聊顾睿卿的事,可刚接电话就听到盛流星电话那头传来的警笛声,多半是要出任务了,于是匆匆问候了几句就挂了。既然没人能聊,孟弦晖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顾睿卿送他的日记本,这一次,他拿起那支钢笔,没再犹豫,低头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他人生的第一篇日记。

      傍晚,因为跟彭苑同批来的援医医疗组里有另外三名传染科的大夫,顾睿卿和凌岳飞近十多天来第一次能够在饭店好好坐下吃一顿饭。

      “老师,今天早上孟警官说的话你怎么想?”

      凌岳飞放下筷子,沉默了半响回答道:“按照你的估计,他什么时候能够转轻症病房?甚至出院?”

      “保守估计,再有一两周,他就可以康复出院了。”

      “不保守估计呢?”

      “不保守估……老师,您什么意思?”顾睿卿下意识坐直身子。

      “龙槿市目前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龙槿是的中心体育馆已经改造成集中式轻症病房了,龙槿市也已经封城六天了,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在实验室没有进展的情况下我们只能自己寻找突破口,在保证孟警官身体不受损害的情况下,按你想的去做吧。”

      顾睿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师,我真的感觉,这片土地,总是被孟警官和孟局长这样的人,默默保护着,我们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不要妄自菲薄。睿卿,孟警官如果不相信你今天断然不可能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如果你相信他是英雄,那么你就是值得英雄信任的人。医生和警察一样重要,我们是生命线上的路灯,为每一个病人指明回家的路。我从一众实习医生里面挑中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未来可期。我们,一定能够等来春天的。”凌岳飞没再说话,低头专心吃起饭来。

      顾睿卿则是收拾好面前的残羹剩饭,走出门闪进了休息室,从简易的办公桌下面找出了那份昨天挑灯夜战纯靠手写拟出来的治疗方案。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穿着警服站在清晨阳光下的孟弦晖,和那段铿锵有力的誓词,那个时候的孟弦晖明明面无血色表情因为强忍病痛而狰狞,但他就是觉得这个男孩儿身后,是一只狼,一只目光炯炯、身形矫健、有目标有方向有担当的领头狼。休息室里的显示屏上是全国的确诊人数,顾睿卿从住进来的那一天起就希望那个数字不要再增加,可是这快小小的屏幕就是不遂他的意。他不由得想,当年他的父母奋战在抗疫一线的时候,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产生这种浓浓的无力感。

      孟弦晖使出浑身解数求得今晚的值班医生的允许,得以扶着吊瓶杆慢吞吞地挪到小樱桃的病房门口。为了防止孟弦晖病情加重,医生嘱咐他只能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如果发现他偷偷溜进小樱桃的病房,孟弦晖到离开重症隔离区之前一步也不许踏出自己的病房。这让孟弦晖更加想念顾睿卿了,顾睿卿从来不会这么凶地吼自己,他的声音永远都是清清冷冷的,说话也很谦和,这么想来,他的脾气真是好。

      孟弦晖觉得自己中毒了,总是有事没事想起这个男人。但所幸,有良心的他知道自己到底是出来干什么的。他站在小樱桃的病房门口,拿手机给昏迷中的小樱桃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不能进来心急如焚的安扬。安扬和太太自从女儿被确诊感染病毒以后被要求待在家里自我隔离,因为见不到女儿而更加寝食难安,孟弦晖发来的照片无疑是一颗定心丸,就算还在昏迷中,至少还活着,还有希望。

      安扬本来克制不住想要给孟弦晖打电话,但是被太太按住了正要拨电话的手:“你同事也是病人,还是个也在重症监护区的病人,这个时间了,打电话太打扰人家休息了。人家记得给我们发照片已经是要感恩戴德的事了。”

      “也是,你说的也是,是我欠考虑,”安扬把手机收好,搂着妻子,轻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喃喃自语道,“晖子那小子命硬,咱们家小樱桃有他看着,一定也能撑过来。”

      孟弦晖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寄予如此厚望,他把手机塞进病号服的兜里,在心里为小樱桃默默祈祷了一番,然后撑着吊瓶杆又一步一步地望自己的病房挪。没走几步,刑警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刻意跟着他的步伐走,他走后面那人便走,他停后面那人便停。

      孟弦晖没觉得在这种地方会有人想要可以为难自己,但总归觉得诡异,便停下脚步,目视前方对后面那人说道:“阁下可否走到我面前来,我现在身子骨虚,转个身不容易。”

      孟弦晖只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轻笑,这一笑,他便知道自己完了。是顾睿卿。还没等顾睿卿走到自己面前,他不争气的心脏就已经开始加速运动,昭示着他此刻的无措。

      “孟警官也有承认自己身子骨虚的时候,”顾睿卿没有打算搀扶他,由着他撑着旁边那根杆子迈着小碎步往前挪,顾睿卿腿长,为了和孟弦晖保持同步,他得等孟弦晖走上三四步才能迈出一步,“来看你同事的女儿?”

      “你知道她是小樱桃?”孟弦晖不是没发现顾睿卿在刻意迁就自己,他心里那叫一个急啊,但是就是走不快。见顾睿卿提起小樱桃,立刻跟上话题,努力忽略此时的尴尬。

      顾睿卿点点头:“护士长告诉我了,今天你看到她被送进来,很着急。护士长的原话是‘这小子一急就从床上蹦跶起来到窗户边儿上耍猴戏’。”

      “彭姨真是的……老是乱开玩笑。”孟弦晖满头黑线,说这话的要是盛流星他这白眼早就翻到天上去了。

      “彭姨?这么快就和护士长混熟了,你这哪有半点在重症隔离区的样子,”顾睿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们经过的一间重症监护室,“你看,这间病房里的老爷子,送进来三天了,高烧不退,半夜还会突然喊疼,烧糊涂的时候嘴里只会叫‘老伴儿’。有时候我都快被你骗了,看到他们我才能记起,我是在重症隔离区,我是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最前线。”

      “Dr. Gu, sei nicht verrgert. Alles wird besser.(D国语:顾医生,不要灰心,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Danke.(D国语:谢谢)”顾睿卿像是想起些什么,“你D国语说的很好,是在哪里学的?”

      “读大学那会儿不知道怎么想的想要多学一门外语来充实自己……其实也讲得一般,很久没用了。”孟弦晖面对顾睿卿突如其来的夸奖更加紧张,心里那只小鹿都快把他撞残了,“顾医生,你不需要去查房吗,怎么这么有空在这陪我聊天?”

      “今天晚上没有我的班,我来,是专程找你的。”

      “哈?”孟弦晖觉得有些腿软,更加用力地抓紧一旁的吊瓶杆。

      “我和老师都觉得,你今天早上的提议,可行。”

      孟弦晖脸上皱作一团的五官瞬间展开,眼里原本涌动不明的情绪被点点星光取代了,他不住地点头,激动地对顾睿卿说:“谢谢你,顾医生。”

      顾睿卿没明白明明是他背着风险,为什么他要跟自己说谢谢。顾睿卿没再多说什么,他想起孟弦晖现在不适宜站太久,于是伸手搀住孟弦晖的手臂想要尽快将这个闲不住的男人带回病房,孟弦晖一直紧绷的神经在顾睿卿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嘣”的一声断开了,他突然觉得走自己脚下踩的不是瓷砖,而是棉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忆(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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