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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V) 老局长的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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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孟弦晖就被床头的手机闹钟唤醒了。病毒延缓了他的各项感官,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身体复苏,他发誓,他已经很努力想尽快关掉闹钟了,但是还是把护士招来了。最后还是正在当班的小何着急忙慌跑来帮他按掉了闹钟。可是一向多话的小何这次并没有嗔怪孟弦晖任何事,她安静地扶起孟弦晖,然后将孟弦晖宝贝地压在枕头底下的警服抽出来递到他手上。
啊,她知道了。孟弦晖微微点头表示感些,然后抬起略微有些酸痛伴随小幅度抖动的手臂,郑重地接过了警服。
“孟警官,需要我帮你穿上吗?”对小何来说,作为一个医务人员,在有需要的情况下帮助患者更衣是她的分内工作,但对清醒了的孟弦晖来说可真是太难为情了。况且,这身警服,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他还是希望能够自己穿上,自己抚平那些细小的皱褶。
孟弦晖摇摇头,回答小何:“不用了,谢谢你小何‘姐’。这件事,我想自己来。”孟弦晖努力让现在病房里的氛围轻松些,特意在小何的称呼后面加了一个“姐”字,颇有些打趣的意味。可是看破了孟弦晖意图的小何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在隔离区不能掉眼泪,她只能拼命地吸鼻子压下眼眶的热意,然后疾步离开病房。
小何刚出病房,就看见刚休息没多久的顾睿卿又从休息区过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刚刚赶到的护士长,她知道这里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于是从与顾睿卿等人相反的方向,与他们擦肩而过奔向了下一个病房。嗯,擦肩而过之前还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下孟弦晖如何“羞涩地”拒绝了她想帮忙换衣服的请求。顾睿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走进房门时孟弦晖正苦恼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针头。
“顾医生,我想换衣服,但是……”他扬了扬手上的针头,颇为无奈地抬头看着还在流动的吊瓶。
顾睿卿身后的护士走上来熟练地暂停了吊瓶里的液体继续流动,然后拆下针头。孟弦晖这才发现,自己本就粗糙的手上多了一大团狰狞的淤青。他看着一屋子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警服,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总觉得顾睿卿是带着这个护士姐姐来扒光自己的。
顾睿卿扭头跟护士小声说了什么,护士姐姐点点头很快都消失在病房里,就是走之前望向孟弦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妈妈看小屁孩装大人的戏谑。
“顾医生,”孟弦晖见顾睿卿问都不问直接上手扒自己的衣服,顿时有些慌了,“我自己来可以的。”
顾睿卿停下手里的动作,此时孟弦晖的病号服上的纽扣已经全部被解开了,他感觉自己就像顾睿卿手下一只待宰的猪,这男人的手速未免太快了些。顾睿卿抽出带手表的手将手表横在孟弦晖眼前,声音从昨天那种老式火车的沙哑恢复到了往日的清冷:“葬礼九点开始,现在已经八点二十了,按照你这个速度,我不认为你能够在葬礼开始前完成穿衣服和连线这两件事。”
孟弦晖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摆出一副任顾睿卿摆布的样子。顾睿卿见他消停了,便继续手上的动作。孟弦晖身上有很多过去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伤痕,有弹孔有刀疤,现在还多了很多医疗器械留下的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顾睿卿被孟弦晖的“体无完肤”感动到了,他的动作愈发虔诚,像极了古时候宫女给皇帝换衣服时的小心翼翼和毕恭毕敬。
顾睿卿的动作越轻柔,孟弦晖觉得自己呼吸越困难,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顾睿卿看得出来孟弦晖应该很少甚至从来没被人伺候更衣过,尽量不让自己的手触碰到他的肌肤,但是每当无可避免的接触发生,孟弦晖就抖一下,顾睿卿直觉孟弦晖不像是普通的不好意思,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明整个换衣服的过程才持续了十分钟不到,孟弦晖却觉得自己像一条脱水的鱼快要窒息而死。身体依然有些轻微的疼痛但是都没有刚刚顾睿卿为自己换衣服的时候来得难受,尤其是换裤子时,孟弦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和猴子的臀部没有什么区别。
“孟警官,你有什么不舒服吗?护士长,麻烦过来给他测一下体温。”顾睿卿见孟弦晖整张脸涨红,怀疑他已经退了的高烧卷土重来,便把门外的护士叫了进来。
护士长拿出耳温枪,孟弦晖乖乖坐在床上下意识躲开顾睿卿的视线,护士长确认孟弦晖的体温在正常范围内后,收起了耳温枪,顺带取笑了面前这个半大小伙子:“小孟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等新郎官的小媳妇儿呢。”
“护士长!”孟弦晖一个激灵,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这副虚弱的躯体了,也是这一刻,他知道,护士长说中了,“别开这样的玩笑。”嗯,毫无气势的一句话。
顾睿卿觉得好笑,现在的女性都开始打趣儿两个男生了么,但见孟弦晖陷入窘迫,他还是清清嗓子劝阻道:“护士长,今天这样的场合,这样的玩笑不适合,”见护士长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顾睿卿转而向孟弦晖介绍面前这位看眼睛就能看出资历带着母爱光环的护士,“孟警官,这是这次来援助的首都传染科的彭护士长,彭苑,她……是你父亲老战友的夫人,是孟局长的旧相识。”
孟弦晖激动地撑着床尾的桌子站起来,顾睿卿怕他摔倒立刻站到他身侧搀着他的胳膊。彭护士长走上前,紧紧握着孟弦晖的双手:“小孟啊,老孟以前还在部队的时候和我家那口子关系特别铁,他来了龙槿以后,我家老头子总说要来看看他,可是一直都腾不出空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却是天人永隔。我们家老孔听说了老孟去世的消息,但现在这个情况首都的疫情也很严重,他实在是走不开,我想替他来看看你,就申请了过来援助龙槿市。”
“您是……您是……您是孔市长的夫人?我爸以前经常提起他。”孟弦晖记起父亲曾提到过现在首都的市长孔明笙曾是他的老战友,关系铁得跟,可惜退伍后走的路不同,孟正廉被分配到龙槿市这个沿海重地,孔明笙留在首都,这官越升越高,他俩越来越忙,一直都没有时间见上一面。造化弄人,分别时说的“以后再见”冥冥中竟成了一句诅咒。
彭苑见孟弦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这一个拥抱彻底粉碎了孟弦晖装了一早上的坚强。本来被刚刚顾睿卿那么一搅和稍微冲淡了些许的悲伤,在这个像母亲一样温暖的女人的怀里,喷涌而出,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孟弦晖的眼泪打在彭苑的防护服上,从一开始的无声落泪,到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变成嚎啕大哭,嘴里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谢谢您能来……”孟弦晖这一遭让顾睿卿有些惊讶,刚知晓父亲过世、被病痛折磨、被告知可能无法继续待在岗位上都没能让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流一滴眼泪,原来,绕指柔真的能够克百炼钢。
“好孩子,我来晚了。”彭苑是真心疼,她这辈子没能拥有一个亲生骨肉,看哪个小辈都带着一种母爱的光环,更别说此刻怀里的大男孩哭得声嘶力竭。
顾睿卿这会儿已经调试好了重症病房里的电视,他用孟弦晖的手机投屏到电视上,这样孟弦晖就不需要一直拿着手机观看葬礼。
孟弦晖的情绪很快就控制住了,他双手捧起警帽,用手轻轻摩梭着警帽正中央的警徽,然后忍着剧痛挺直脊背,戴上警帽,面向电视。
“孟警官,如果你撑不住要立刻坐下,现在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孟弦晖因为用力挺直腰板导致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经受着像用针不断扎进皮肉里的疼痛,人也不住地颤抖。孟弦晖点点头,并没有改变姿势。
九点,孟正廉的葬礼开始。
由李仁双手捧着覆盖C国国旗的孟正廉的骨灰走进陵园,孟弦晖几乎要跪下了,自己的发小也是现在的同事盛流星代替他捧着孟正廉的黑白照片,神情肃穆。即使所有人都带着口罩,孟弦晖也能看到李仁紧皱的眉头,盛流星和他背后同事眼里的泪光。
公安厅厅长致悼词后,孟弦晖理了理警帽,顾睿卿和彭苑也不由得站得更直了些。李仁站在队伍里,高喊:“向孟正廉同志,敬礼!”
陵园里的人,医院里的孟弦晖,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孟弦晖直接疼出了生理泪水,硬憋着喉咙里想要咳嗽的冲动。彭苑和顾睿卿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不能敬军礼,便低下头,闭眼默哀。
礼毕,顾睿卿上前想要扶孟弦晖坐回病床上,孟弦晖却坚持站在原地:“顾医生,等等,还没结束。”顾睿卿闻言,看了彭苑一眼,彭苑点点头表示由着孟弦晖去吧,便收回了手。
陵园里的人有秩序地一批一批离开,只留下李仁和几十个已经开始不住地抹泪的二三十岁的同仁。李仁站在队伍最前面,率先举起右拳,身后的警察和病房里的孟弦晖随即响应,接下来的一幕再次直击顾睿卿的灵魂,算起来大概六十多个人加上一个病房里的孟弦晖齐齐开声: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C国国民警察。我保证,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国民警察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此段誓言改编自中华人名共和国人民警察入警誓词)”
“老师,您安息吧!”
“父亲,您安息吧!”
顾睿卿感受到窗外汇集而来的视线,一扭头,是凌岳飞标准的军姿军礼,和一帮本已经换下防护服又重新穿上闻讯赶来的护士们通红的眼眶。
宣誓完,李仁带着身后几十人走到现场的摄像机前,盛流星一手挂在李仁的脖子上一只手冲孟弦晖比了个开枪的姿势:“晖子,弟兄们都等你回来呢,保重自己。咱们要一起带着孟老师的遗志,继续努力!”
李仁一巴掌就落到了盛流星的后脑勺上:“你穿着警服,站有站姿,”教训完盛流星,李仁又转向摄像机一脸肃穆地对孟弦晖说,“晖子,这都是老局长以前的学生,虽然你说特殊时期不希望大家特意过来,但是就在龙槿附近的同志们还是觉得应该来送老局长最后一程。队里的事别担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身体。安扬……安扬的女儿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小樱桃,也感染了这个病毒,我们都跟小姑娘说‘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小怪兽,等你晖子哥哥打怪兽回来了,就跟你讲他打怪兽的故事,简直小菜一碟’,你小子可得好好回来陪我们把这故事讲圆了。”
这不是互动直播,孟弦晖说的话李仁听不见,可他还是对着电视,傻傻地说着“好”。窗外泣不成声的护士本想两两给彼此一个拥抱,但是碍于在隔离区,不方便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只得掐着自己的手臂忍下哭声,怕惊扰了别的病房的病人。
等到李仁关了陵园里头的摄像机,孟弦晖突然跌坐在病床上不住地咳嗽,但还没等顾睿卿进行任何急救措施,孟弦晖的咳嗽就停下了,他朝顾睿卿摆摆手说:“我很好,顾医生,如果我本人愿意,你可不可以拿我做一次活体实验?”
“孟警官,你什么意思?”凌岳飞站在门口,和顾睿卿面面相觑。
“我知道你们的用药剂量一直都比较保守。但我的体质本就好于常人,如果我愿意,可不可以尝试在我身上加重药量,看看效果如何,如果能够加速我的恢复,是不是证明,对体质一般的普通人用同等药量有可能刺激他们醒来甚至进入康复期?”
“孟警官,医学不能这样使用‘同理可得’,”顾睿卿差点被气笑了,“而且着逻辑也不通啊。”
“那就按照你觉得逻辑通的方式去做啊!”孟弦晖突然伸出两只手包裹住了顾睿卿的右手,“顾医生,我可以等,我身体好,我死不了,可是小樱桃等不了啊。她是我同事的女儿,她很可爱,她还那么小,我得回去告诉她,我不仅打败了怪兽,我还把解药带回来了。”
“孟警官……”顾睿卿感觉周围的空气被一下子抽空了,他从医以来,听到过很多次患者求死,但这么强烈的求生欲和奉献欲他是第一次碰见,脑子似乎无法运转了。
“顾医生,凌医生,试试吧,什么药都可以,我都愿意,求你们,试试吧。”
凌岳飞拍拍顾睿卿的肩膀:“睿卿,你去休息吧,”将顾睿卿拉开后,他又对孟弦晖说,“我们会开会讨论的,也需要向上面请示,但是还是谢谢你孟警官。还有,望你节哀,保重自己。”凌岳飞一把年纪朝自己鞠躬,孟弦晖表现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顾睿卿不知何时又绕到了病床前:“老师,你去看看别的病人吧,我帮他换完衣服就回去。”
“哈?”孟弦晖被顾睿卿的话从刚刚悲壮的氛围里拉了出来,想起葬礼开始前的情景,孟弦晖现在突然想要一头撞死。好死不死,他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在被彭苑开玩笑似地点破后,他愈发无法面对顾睿卿了。不过鉴于自己现在还是个病人,他还是无可奈何地从了,还是在彭苑慈爱的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