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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VII) 你哭起来也 ...

  •   第二天,顾睿卿就换上了效果更激烈的药,这药是首都实验室基于过去的病毒数据和临床研究快马加鞭研制出来的以遏制病毒感染体在昏迷后进一步恶化的特效药,刚刚通过了第二级实验,但是很难找到一个适合的病患进行最终的人体实验。这药是前天到顾睿卿手上的,一直压到了现在。也就意味着他自己都不确定这药服下去会发生什么,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超出他掌控范围的。孟弦晖接过他递来的药,毫不犹豫就要往嘴里抛,但是顾睿卿的手却在这时扼住了他的手腕。

      孟弦晖靠在床头,凝视着那只圈住自己手腕的手,修长的手指,透过防护服都能感受到指尖的温热。他抬起头,这个男人护目镜后面那一双本该清亮的眼睛里现在满是担忧。孟弦晖受不了顾睿卿那样的眼神,他清楚自己栽得彻底,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是皱皱眉,他的心都像是被剜下了一片。孟弦晖把空着的手搭在顾睿卿那只搁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顾睿卿最后还是把手松开了,孟弦晖立刻把药丢进嘴里,就着水仰头吞了下去。

      “孟……”

      “顾医生,”孟弦晖思绪乱得很,现在这个时候他不想看到顾睿卿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他需要时间理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我累了,记录完数据你们就出去吧。”

      “好……”顾睿卿看得出孟弦晖此刻心情不好,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照着他的话去做,“你有任何反应立刻按铃。”

      “知道了。”

      顾睿卿离开后,孟弦晖闭上眼睛,他很想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顾睿卿产生这种不对的感情的,毕竟到现在为止,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他对顾睿卿的长相,全都是靠这个男人那双仿佛能勾人魂魄的眼睛、偏白的肤色、挺拔的背影和他修长的手指勾勒出来的,至于性格,在此刻的他眼里,顾睿卿所表现出来的专业、那种要为医务工作奉献一生的使命感、刚强、偶然的脆弱、骨子里的谦逊有礼都令他无限心动,加上他那第一次开口就让孟弦晖为之一振充满磁性的嗓音,孟弦晖反应过来,哦,我原来是一见钟情啊,还是对一双眼睛。

      孟弦晖吃了药后有些昏沉,不多时便陷入了深度睡眠。他睡得很沉,中途盛流星和李仁分别给他打过电话,愣是没闹醒他。彭苑和顾睿卿来来回回不知道经过多少次他的病房,他依旧无知无觉,让顾睿卿怀疑他是不是咽气了。

      孟弦晖醒来时,看见凌岳飞站在自己边上,着实被吓了一跳,脑袋一伸就撞到了床头,疼得他呲牙咧嘴。

      “孟警官终于醒了……你可把睿卿和彭护士长给急死了,”凌岳飞摆出一副似有深意的笑容,“一觉睡了16个小时。”

      16个小时!孟弦晖扭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轮皎月在夜空中散发着孤独的微光。孟弦晖撑着床板把自己整个身体支起来,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原本手臂和腰部的刺痛已经转变为酸软,就像前一天运动过度一样,比原先宛若被针刺入骨血里的疼痛舒服多了。他惊喜地把自己身体的变化告诉了一旁的凌岳飞,凌岳飞立刻让人安排全身扫描,打算进一步研究孟弦晖阐述的情况。

      孟弦晖被送进全身扫描的治疗室后,不多时,顾睿卿出现在了隔壁的观察间里。他和凌岳飞脸上云淡风轻,实际上,他们此刻若是留着长长的指甲,分分钟就能让自己破皮见血。电脑上的图像显示……孟弦晖受感染的多个脏器损坏情况已经停止进一步恶化。

      凌岳飞突然脚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顾睿卿想要扶他的手被他拦了下来:“我没事……就是,太激动了。”

      接下来的三天,孟弦晖持续服药并被重点观察,结果是喜人的,孟弦晖自己明显感觉到那股子乏力感和窒息感要减弱不少,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做一些让身体技能恢复状态的简单运动了。而这三天里,他也会询问小樱桃的情况然后转告安扬。小樱桃很坚强,病情几度恶化但都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孟弦晖听得揪心,默默祈祷这个药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也能在小樱桃身上发生。

      有了孟弦晖的例子,这个特效药被做成各种形态开始被应用于重症隔离区的其他病人。第一天扩大用药规模的时候,顾睿卿脑子里的弦绷得一点余地都没有。准备换班时,他突然很想见到孟弦晖,仿佛看见这个男人能给自己一种安全感。等到来换班的一生到岗了,顾睿卿还是遵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向三号病房走去。不过他最后是在小樱桃的病房外面找到孟弦晖的。想也知道,在重症隔离区,他不在病房,也就只能在这儿了。

      孟弦晖靠在墙上,努力让自己和墙壁保持一条直线。顾睿卿听彭苑说起过,孟弦晖现在玩命儿在自己的极限边缘疯狂试探,想要尽快恢复体能。站军姿确实不失为对身体损耗较小又能逐步恢复体能的方法之一。

      “Meng, Sie müssen eine Pause machen.(D国语:孟,你需要休息一会儿。)”

      “Tag! Warum sprechen Sie Deutsch auf einmal?(D国语:你好!你为什么突然说德语?)”孟弦晖在顾睿卿面前一向很听话,立刻放松下来,但直觉告诉他,顾睿卿突然凑上来还是用D国语沟通,一定不对劲儿。

      “Mglicherweise will ich, dass Sie allein verstehen.(D国语:可能我只想让你一个人懂吧。)”顾睿卿没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有感而发,但他不知道这话落在心里并不“光明磊落”的孟弦晖耳朵里,足以在他心底炸开一池春水。

      孟弦晖花了一点时间平复下来,没敢看着顾睿卿,他压抑住嘴角的笑意,凝视着病房里的小樱桃回答道:“Ich will es von dir hren.(D国语:我很乐意倾听。)“

      “Mchten Sie erraten?(D国语:你猜猜?)“

      孟弦晖轻笑一声,一双原本英气逼人的大眼睛弯出了小小的弧度,他慢慢走到小樱桃病房的窗前,手指轻轻搭在玻璃上,眼里溢满了化不开的疼惜:“Ich glaube, dass Sie nichts anderes als ihre Patienten andenken wollen. Dr. Gu, sei nicht besorgt. Alles wird besser.(D国语:我相信除了你的病人你也不会想别的东西。顾医生,不要担心,事情都会好起来的。)”孟弦晖突然转过头,此时,他眼里的情绪已经被很好地掩藏起来了,“顾医生,这是我第二次跟你说‘Alles wird besser’这句话了,你看,我已经好起来了。”

      顾睿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孟弦晖呆在了原地,这是他进入康复期以来第一次出现心脏停跳的错觉,他仿佛通过护目镜后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看到口罩下挑起的充斥着欢欣的唇角。不可否认,这一刻,他莫名升起一股冲动,扒开男人脸上的口罩,他真的很想看看这个男人被遮住的那部分,他好奇,却也胆怯。

      “咔嚓”一声,小何悄咪咪地留下了这珍贵的一幕然后将手机揣进兜里,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逃离现场。

      两天后,小樱桃醒了。

      孟弦晖哀求了当班的凌岳飞半天,才被同意全副武装进去看小姑娘一眼,不能超过五分钟。孟弦晖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凌岳飞是实打实关心自己,只好顶着一张委屈巴巴的脸去换防护服。

      孟弦晖走到小樱桃病床前的时候,小樱桃看着他裂开了嘴甜甜地笑了起来。

      “小樱桃,你认得出我是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孟弦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替小姑娘把头发撩到耳朵后面,露出她亮晶晶的眼睛。

      小樱桃想揉眼睛,但被一旁的护士制止了,护士用消毒湿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洁眼部四周,小樱桃很懂事,不哭也不闹。

      “我刚开始住在一个很大很多人的房子里,爸爸和李仁叔叔说晖子哥哥也进来打怪兽了,只是晖子哥哥要打打怪兽,我只能打小怪兽。晖子哥哥打赢了就会来帮我了。晖子哥哥,现在我见到你了,是不是说我也能打大怪兽了?”

      小樱桃的眼睛里是不染一丝凡尘的纯粹,孟弦晖鼻子一酸,抚摸着她的小脑袋,点点头强忍着哽咽回答道:“我们小樱桃可厉害了,你已经打败大怪兽了,现在要好好休息,过几天,晖子哥哥带你回家。”

      “好!”

      五分钟到了,凌岳飞敲门提醒孟弦晖得离开了。孟弦晖给醒着的小樱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嘱咐了几句要听穿白衣服的哥哥姐姐的话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孩子很坚强,”彭苑把孟弦晖送回房间,收走了孟弦晖脱下来的防护服、口罩和护目镜,看着手里的装备,彭苑突然感慨起来,“这次疫情,真正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明白,孩子们长大了,都能够成为国家的脊梁了。”

      “彭姨,您在说什么?您在说小樱桃?”

      “我在说现在的孩子……哦,你一直待在病房里也不常看手机,可能不知道。现在是疫情攻坚时刻,很多小地方的医疗用品补给跟不上,龙槿市里的大医院都一度面临断供。昨天我和老凌被临时通知出去接受物资,来的都是十七八岁最多二十出头的孩子。他们在国外念书,给我们搜集了很多口罩护目镜之类的医疗用品,怕寄回来太拖时间,自己给我们背回来的。还有很多社区里的志愿者,很多都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我们家老孔在首都,他跟我说光首都第一医院就陆陆续续收到了海外寄回来的一万个口罩和五千个护目镜。”彭苑说得动情,孟弦晖听着听着,走到了可以通向外面的窗户边。

      医院外面有很多民警,也有很多穿着志愿者的衣服,戴着口罩和手套,一袋一袋盒饭从私家车上望外搬。

      “那是住在附近的小威,听说是这儿的大学生,家里开饭馆的。怕我们医生护士吃不上热乎饭,每天给我们送。”彭苑走到孟弦晖身边,顺着孟弦晖的视线向下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孟弦晖觉得脸上热热的,抬手一抹,是趁他不注意掉出了眼眶的一滴眼泪。他昨天看到了新闻,为了安置更多的病人,龙槿市作为此次疫情的重灾区不得不召集更多工人在最短时间内建起两间简易医院,然后他看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真实写照。新闻里,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形形色色,可能脸上有生活留下的风霜,也可能有向阳而生的锐气,但那么截然不同的人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到一起,起早贪黑,埋头苦干,孟弦晖的嘴唇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脑子里还闪过了很多人,顾睿卿,凌岳飞,彭苑,孟正廉,小何,还有很多很多可能脱下口罩他就叫不出名字的人,至今,他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一双双在灾难面前诉说着“一往无前,永不言弃”的眼睛,孟弦晖笑了,笑得格外真诚,也格外让人心疼,彭苑还没弄明白他为何露出这样难以言喻的笑容,孟弦晖突然说道:“彭姨,我过去听过一句话:C国总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最勇敢的人保护得很好。这一刻,我深以为然。”

      顾睿卿和凌岳飞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孟弦晖一转身,他通红的双眼就撞进了顾睿卿的眼睛里。孟弦晖呼吸一窒,不自然地一点点挪回病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彭苑觉得有点好笑:“小孟还像小孩子似的,哭鼻子了还要躲起来怕被别人看见。”

      孟弦晖听了这话羞得要死,恨不得原地消失。凌岳飞本来过来是找彭苑的,这会儿也被孟弦晖的表情逗乐了,不无戏谑地说:“孟警官,我还没见过你哭的样子呢,来,出来,给我开开眼?”

      孟弦晖在被子里默默地翻白眼,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孟警官,你这样呼吸不通畅,对身体不好,出来吧。你长得好看,哭起来也很好看。”顾睿卿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里的孟弦晖。

      这下好了,孟弦晖本来就没办法免疫顾睿卿的声音,现在这个男人还用他充满磁性的低音说这么犯规的话,孟弦晖在被子里按着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暗骂自己不争气。

      凌岳飞和彭苑总觉得顾睿卿说这话怪怪的,而顾睿卿则一脸无奈地盯着病床上的那一坨,他怎么觉得孟弦晖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忆(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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