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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III) 此时正值凛 ...

  •   孟弦晖醒来的第二天,他已经可以挣扎着坐起来了,来查房的小何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此时的孟弦晖烧已经完全退了,骨子里的酸软和刺痛让他的坐姿有些别扭,但总归是有好起来的迹象。他看到了床尾桌子上的手机,拜托小何给自己递来,小何没多想,正打算给他递过去就被顾睿卿截下了。

      “顾医生?”孟弦晖的声音比昨夜要清亮不少。

      顾睿卿眉头微皱,他明白该来的还是要来,不可能永远瞒着孟弦晖他父亲已经过世的事实,但他也确实担心孟弦晖的身体状况。顾睿卿犹豫再三还是把手机交给了孟弦晖,小何这时才反应过来,紧张地直搓手指,塑胶手套摩擦发出的声音,细听还有些刺耳。

      孟弦晖翻看了一下未读信息,队长发来了45条,前半段是不断追问孟弦晖的情况,后半段,还掺杂着对孟正廉之死的吊唁和痛惜。孟正廉的葬礼定在了1月14号,也就是两天后。孟弦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成了一片,房间里明明有三个人,暖气也开得很足,可是他却觉得自己跌落在悬崖底部,从背脊透出的寒冷慢慢将他侵蚀。

      “顾医生,我父亲……”孟弦晖都不需要听到顾睿卿的回答,顾睿卿此时僵硬的姿态和小何摩挲着的手指就能告诉他答案,“他是死在这里吗?”

      “是的。孟警官,请节哀。”顾睿卿朝孟弦晖深深地鞠了一躬,高大的身躯将近弯成90度。

      孟弦晖张着嘴巴,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眼泪没有掉下来,可是病床上的人,此刻下巴细微的抖动和手上仿佛要捏碎手机的力道,都透露出他心中的悲怆。他用手支撑自己坐直,顾睿卿以为他要下床准备上前阻止,孟弦晖摆摆手,只是坐直靠在床头,身体的疼痛让他咬了咬牙,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孟弦晖拨通了队长的微信视频,那头接的很快。现在的刑警队长叫李仁,是一个一米八多的魁梧大汉,队里一直都说他的形象配不上他的名字。顾睿卿又退回原先的位置,他让小何去给孟弦晖拿一些易消化的流食来,然后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队长……”

      “弦晖,你感觉怎么样了?”李仁看起来有些天没睡好觉了,眼下一圈浓重的乌青,背景是他的办公室。

      “死不了。”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呢?净说些不吉利的。”李仁这几天等孟弦晖的消息等得都快心肌梗塞了,结果这小子倒好,张口就来个“死”字。

      孟弦晖掐了掐自己的腰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继续跟李仁说:“鬼门关我都走过来了,还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么。队长,我打电话,是想问问,后天我爸葬礼,你能请示请示,给我转播吗?”

      “弦晖……好,我去请示。老局长走得突然,但是他过去的好些学生都想特别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别,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是一个葬礼而已,大家有心了。可是这个当口,聚集那么多人风险太大,也是给市里的医务工作者添麻烦。”孟弦晖又掐了自己一下,顾睿卿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把孟弦晖的手从他自己的腰间扒拉下来,孟弦晖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回手机上,“队长,请你转告他们,作为儿子,他们的心意我领了,可是这种特殊时期,望他们善自珍重,不必特意赶来。”

      “可是……”

      “我爸他一定能理解!他一定能理解……”孟弦晖提高了音调打断了李仁的话,然后有些喘不上气,咳了两声,又似向自己确认些什么一样,语气微弱地补上了一句。李仁再也说不出什么,只能以沉默表示同意他的决定。

      孟弦晖挂掉电话,一不留神手机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仅仅地按住自己的肋骨处,额头上不断地往外渗出薄薄的细汗。顾睿卿按响床头的急救铃,然后扶着孟弦晖躺下,听着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孟弦晖突然腾出一只手紧握住了顾睿卿的手,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后天……麻烦把我的警服带来。”随后便瘫倒在床上蜷缩着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个小时后,顾睿卿从三号病房走了出来,拜托小何去找孟弦晖被拿去消毒的警服,然后转身又扎进了其它病房。

      SACOS-10的传播速度飞快,即便首都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已经是24小时轮轴转,在疫苗的研究上依旧没有什么进展。确诊病例数量节节攀升,重症病人一批一批进来又一批一批被送进太平间,凌岳飞和顾睿卿都倍感压力。

      孟弦晖这一次足足昏迷了12个小时,从他醒来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陷入如此长时间的昏睡。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生下他后就撒手人寰。孟正廉的工作很忙,孟弦晖几乎是长在警察局里。在梦里,那些仅有的碎片化的和孟正廉相处的时光全都回来了----他第一次考满分,孟正廉把他的卷子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下,上面盖着“勤政廉洁”的字幅,很多年后孟弦晖去找他的时候还看到他把拿卷子视若珍宝地拿出来看了又看;孟弦晖第一次亲手给他做的贺卡,他至今还放在办公桌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那里面还有很多很多孟弦晖的“第一次”;孟弦晖想考特警的时候,孟正廉战战兢兢地让孟弦晖重新考虑,他也是父亲,哪怕自己义薄云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也想让儿子挑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路,孟弦晖没有听,他考上特警的那一天,孟正廉一夜未眠;后来,孟正廉在一线指挥任务的时候突发心脏病,孟弦晖忍痛选择转到刑警岗位希望多出一点点时间陪伴父亲,他捧着调职通知书,站在病房门口,看到父亲抱着母亲的照片泪流满面说对不起自己……

      孟弦晖昏迷的时候,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他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他想要逃避什么,却就是醒不过来。晚上八点多一点点,孟弦晖睁开了眼睛,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反应过来,他此刻,真真切切就是个孤儿了。他想要喝水,但是身子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刚换班的小何看见孟弦晖醒了,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小姑娘像是休息过,精力充沛的很。

      许是看出了孟弦晖想要喝水的意图,小何给他到了一杯温水,然后把病床摇起来,以防他手抖泼自己一身。孟弦晖用吸管喝完水,小何把一个布包交到了孟弦晖手里。

      “孟警官,顾医生今天真的特别忙没能把这个亲手交给你。但是他让我去找您被拿去消毒的警服了,今天下午还不知道从哪儿给您找了一本空的本子和一本福尔摩斯,说让您在医院打发打发时间,写写日记看看书什么的。”孟弦晖将布包放在大腿上,没急着打开,小何见他情况良好,记录了一下基本数据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孟弦晖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打开布包,拿出警服,细细地摩挲着警服上的警徽。他觉得腿有些麻,动了动,感觉到腿上还有一丝重量,才想起顾睿卿让小何转交的日记本和书。他拿出日记本,是很复古的样式,外头包着一层人造皮。他打开第一页,里头夹着一支爵士牌钢笔。孟弦晖对奢侈品一无所知,但是新闻上也看到过,这个牌子的钢笔,是Y国的国礼,前些日子访问C国的时候还送了一只给C国主席。突然间,他感到这个本子加这支钢笔似有千斤重,原不是他这样的人用得起的东西。看来这顾医生家底丰厚啊。

      日记本的扉页上是顾睿卿苍劲有力的字体: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孟警官,令堂曾嘱托顾某恩师转达几句话:吾儿珍重,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骄傲,望继承为父遗志,恪尽职守,忠于国家,忠于人民,无愧天地。
      此时正值凛冬,但请你务必相信,终有春暖花开之时。

      孟弦晖轻轻摩挲着扉页,带着触碰警徽时的珍惜。父亲的话让他心头一震,但顾睿卿的话却是让他从心底生出了一抹道不明的情绪。他生来没有母亲,父亲一生未曾在自己面前示弱过,带自己进刑警这行的恩师也曾说过自己是一个不懂温情的人,多少师妹芳心暗许却最终还是栽了跟头。可是这一刻,孟弦晖感觉自己被高高地抛弃,在缺氧的临界点掉在了轻柔的白云上,那是他一生都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窗外的脚步声和病床移动的声音打乱了孟弦晖的思绪,他转头望向窗外,是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把一个已经陷入昏迷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朝急救室推去。孟弦晖很肯定冲在最前面的是顾睿卿,因为他醒来的这两天里没见过比他更高的医生,而且他的背影很有标志性,宽阔□□,即使弯着腰,也能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孟弦晖想起刚刚被推进去的那个孩子,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霸占着床位,他得赶紧好起来……不过目前看来,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试着活动活动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疼还是疼,但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里。

      孟弦晖努力活动着浑身上下可以动的部位。当他发觉自己开始有些呼吸困难的时候,他自觉地停下了动作。休息了一会儿,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何的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身后跟着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孟弦晖认得小何,小姑娘在她的防护服上写了一个巨大的“加油”。还没等他回过神,就看到小何推着另一个明显已经烧糊涂了的病人经过窗边。

      孟弦晖知道自己短期内可能睡不着了。他翻开顾睿卿给自己找来的那本福尔摩斯,试图以阅读来忽略从骨头蔓延出来的微微刺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凌岳飞来查房,看到孟弦晖在读书,不免有些吃惊:“孟警官精神状态不错啊,还能看书。这书……”

      “顾医生托小何给我带的。医生,您贵姓啊?”孟弦晖合上书放到一旁,配合凌岳飞的检查。

      “免贵姓凌,凌岳飞,”凌岳飞稍稍用力按压了一下孟弦晖的肋骨处,孟弦晖眉头紧皱,显然疼得不轻,“孟警官,用力呼吸一下。”

      孟弦晖照做了,不等凌岳飞询问自己就先回答了:“感觉我的肺有些涨涨的,浑身上下都有些疼。”

      凌岳飞让护士记录下来,然后解释道:“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会持续一段时间,孟警官身体素质强于常人,康复期症状相对来说较轻。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努力减轻病毒引发的后遗症。在SACOS-10下捡回一条命已属不易,孟警官,我必须诚实地说,你出院以后很有可能无法回到刑警的岗位上。”

      孟弦晖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凌岳飞正犹豫如何安慰眼前这位本应在岗位上意气风发大展拳脚的少年时,孟弦晖却突然抬起头,眼里泛着点点星火,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凌医生,这么致命的病毒我都能捡回一条命,我相信一切皆有可能。这一仗,我不能输。还希望,您尽您所能,我尽我所能。”

      凌岳飞为之一振,差点连笔都抓不稳,他和身后的护士对视一眼,终于回过头答了一声:“好,我尽我所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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