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忆(II) 你惧怕死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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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弦晖醒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才慢慢回过神来。他记起自己路过一中门前的十字路口，顺手帮民警抓捕一个企图逃跑的感染者的时候意外受伤导致病毒感染。他只记得他把人送到医院，目送他被全副武装的医务人员带走后，头脑一阵眩晕，只觉得整个人十分疲惫，呼吸困难，然后……再醒来就是现在了。护士大概地说了一下抢救他期间的种种惊心动魄，让孟弦晖觉得自己仿佛不是那个在烈日下一路狂奔的警察，而是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林家小姐。
孟弦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虽然努力打起精神，但是不断耷拉的眼皮难掩疲惫，护目镜上能看到些许细碎的汗珠，便知小姑娘说的都是真的，他莫名有些愧疚，更多的是感恩。可是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门外便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小何，护士长说你可以换班了，奈奈过会儿会来替你的班。你却休息吧，辛苦了。”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随后朝着叫小何的护士微微一弯，小何似是习惯了淡定地回敬了一个鞠躬，然后快活地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顾睿卿不知道，他的这微微一鞠躬，在孟弦晖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波澜。说来也好笑，孟弦晖身边都是自称铁骨铮铮的汉子，讲得就是一个“男人的脊梁骨永远不能弯“。平日里处的好的，表达谢意就是到街边撸一顿串儿；没什么交情的，表达谢意也是敬个礼。他很少看到别人鞠躬，尤其是男人。可是看到顾睿卿朝小护士鞠躬，孟弦晖不觉得他折损了所谓”男人的面子“，他仿佛看到了一棵严寒中的松柏，顾睿卿的腰弯下了，但是那棵松柏，挺得笔直。
“孟警官，你感觉怎么样了？“顾睿卿随手拿起床尾的记录，翻看了一下，最新的测量数值比入院的时候要好很多，顾睿卿不住地点头。
孟弦晖还没能坐起来，他定定地看着顾睿卿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昏迷的时候什么感觉，没法儿对比，现在就觉得自己太弱了。“
“刚醒就能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不错了。孟警官身体素质拔尖，求生意志令人震惊，顾某真心佩服。“顾睿卿将记录挂回床尾，直起身子的时候视线扫过了孟弦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89条未读信息。他想也知道，这些信息里有关心孟弦晖状况的，也一定有关于孟弦晖父亲的。顾睿卿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刚刚结束鬼门关十日游回来的铁血警察他父亲过世的消息。
“医生您姓顾啊？”孟弦晖打断了顾睿卿的思绪，“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个姓儿的人。”
“那我真是有幸，成为孟警官认识的第一个顾姓人。”
孟弦晖很喜欢顾睿卿的声音，像是炎炎夏日的一抹凉风，沁人心脾。他头有些晕，但是惦念着工作，决定在睡觉前问清楚：“顾医生，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想尽快回到我的工作岗位。”
“孟警官，目前我们没有办法向你承诺一个具体的出院日期。”
“这个SACOS-10病毒真这么难对付么？我还想赶紧归队呢。年关了，队里肯定很忙。”孟弦晖的脸闻言皱到了一起。
啊，这个男人真的和他的父亲很像。顾睿卿这么想着，语气骤然严肃起来：“孟警官，我们全体医护人员都在跟SACOS-10病毒殊死搏斗，截至今天下午一点半，仅龙槿市内确诊病例就已增加178例，至今没能找到攻克它的办法。您作为第一个有康复迹象的病人，又是人民警察，难道这点牺牲精神都没有，就不能好好待着让我们观察多些时日吗？何况这个病毒传染性极强，我绝不可能草率地让你出院。“
孟弦晖被顾睿卿这一大段突如其来的说教说得有些懵，原本就晕的不行的大脑这会儿接近死机，他没有力气再多加争辩，也觉得顾睿卿说的话不无道理，既然如此，就不想了，睡觉吧。顾睿卿原本以为孟弦晖这会儿正赌气所以背过身不愿搭理自己，但是等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朝孟弦晖的脸望去，却发现他双眼紧闭，隔着防护服也能听到细微的鼾声。顾睿卿顿时无语了，没见过这么心大的病人。但他不敢松懈，在一旁观察许久，确定各项生命体征均无明显异常后，才放心地离开了病房。
晚上八点，顾睿卿忙活了一天，下午又有十二名重症送进来，让他和凌岳飞焦头烂额却又丝毫不敢松懈，到了这个点才能和老师一起坐下来急匆匆地吃一点东西补充体力。可是刚吃了半碗泡面，隔离区的急救铃突然发出刺耳的叫声，闪烁着带着不详征兆的红色。顾睿卿把刚想要站起来的凌岳飞按回了椅子上，从小何手里接过防护服和口罩、护目镜，快速穿戴整齐，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跑向了最需要他的地方。
孟弦晖的情况突然恶化，顾睿卿料想到了，但是作为医生，最煎熬的，莫过于亲眼看着病人受病痛折磨但却束手无策。顾睿卿跑进三号病房的时候，孟弦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不断嘟囔着“好疼啊“，可是他明明承受着深入骨髓的剧痛，却死咬着下唇，只为了不叫出声，不让眼泪掉下来。
“孟警官！孟警官！告诉我，你现在哪里疼？“
“全身……全身……“顾睿卿在纠结再三是否可以使用传统镇痛剂的之后，被孟弦晖的一声拼劲全力的”救我“坚定了想法，让一旁的护士取来中等计量的芬太尼。孟弦晖是顾睿卿和凌岳飞手上目前唯一一个症状转好但突然出现剧痛的患者，其他疫区一定也有，但是他怕，他怕和别的疫区的专家沟通完对孟弦晖来说太迟了……也太煎熬了。
注射镇痛剂后，孟弦晖慢慢平静下来，各项数据也渐渐平稳下来，他身上的病号服被汗水浸透，下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出现红肿、流血。顾睿卿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是有用的。他不得不承认，刚刚的那一瞬间，他有那么一点把孟弦晖当作小白鼠的心思。可现在，当周围都安静下来，他想起了孟弦晖的父亲，他又突然有些愧疚。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凌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他：“你做的很好，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很顽强，他能抗过去的。睿卿，收拾收拾心情，你是个医生，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有更需要你的地方要去。“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顾睿卿再踏进孟弦晖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刚刚亲口宣告了一名病患的死亡，那个病患甚至没能醒来，再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他知道，自己的职业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多愁善感，但是作为一个人，他还是有些没能控制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来孟弦晖的房间小憩，凌岳飞却是知道的，他没有阻止。他知道，顾睿卿在找一个希望，再找一个坚持下去的希望。孟弦晖的情况确实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也确实担得起“希望“二字。
“顾医生，您还好吗？“孟弦晖话说完都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着了，咳了两声想清清嗓子，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病毒携带者，咳嗽可能加大旁人的传染几率，赶紧闭上了嘴。
蹲坐在墙角的顾睿卿有些惊慌，这样的一面本不该让病患看见，他抬起头，撞进了孟弦晖的眼里。孟弦晖视力极好，过去在特警部队里是一等一的狙击手，即便现在头晕脑胀眼前有些模糊，但是顾睿卿护目镜上的水雾也能告诉他，这个男人现在心情很糟糕。孟弦晖也是今天刚醒那会儿听那个话痨小护士小何絮絮叨叨的，知道了医务人员佩戴护目镜后是不能哭的，因为护目镜会起雾。
顾睿卿不能在隔离区把护目镜脱下来擦拭干净，只能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等着护目镜上的水汽慢慢消散。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孟警官，您感觉怎么样？“
“顾医生，您没回答我的问题。“
“孟警官……“顾睿卿头一次碰上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自己明摆了不想提这茬，还是要问到脸上。
“说说嘛，我这睡了十多天，现在就想听听人的声音。不耽误的话，你跟我说说话吧。“孟弦晖有自己的小私心，他真挺喜欢顾睿卿的声音的，而且这会儿醒了，他也没法睡。头昏脑胀的，他只想有个人陪自己聊聊天。
顾睿卿犹豫着。孟弦晖却继续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猜猜，你刚刚送走了一个人吧。“
顾睿卿一个激灵，随即低下头：“孟警官真是冰雪聪明。“
孟弦晖浑身上下能动的就只有他的嘴，这会儿只能扯扯嘴角：“顾医生你这么有信念感的医生，还能因为什么事这么伤心？“
“孟警官总共才见了我三面，怎么就觉得我是个有信念感的医生了？“顾睿卿心里的焦躁与悲痛被”信念感“这三个字悄然安抚了。
孟弦晖努力撑起不断耷拉下来的眼皮，直勾勾地与顾睿卿对视：“刚刚你本是不敢用药的吧？这病毒来势汹汹，我的情况多半只此一家，可你却愿意为了我的一句‘救我’负这个责任。你想要救我，我们从不相识，没有旧交情，你这么想要救活我，除了作为一个医生的信念感，我想不到别的。”
他都知道，他都看透了。顾睿卿讶异于孟弦晖在病痛中还能观察分析自己的反应，真是天生吃刑警这碗饭的，只是他没猜出顾睿卿做这个决定时的那点小心思。
“顾医生，那个病人，也像我这般疼得撕心裂肺吗？”
顾睿卿被他的问题拉回了现实，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与懊恼：“不，他走之前甚至没能再看这个世界一眼。”
孟弦晖却轻轻地笑出了声：“我却觉得那是他的运气，不必如我这般饱受折磨，”看着顾睿卿眼里的星光再次闪烁，孟弦晖知道，他踩中点了，“顾医生，若人终有一死，若那位病患命中注定无法渡过此劫，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希望，他能走的安详些，连一点点会被疼痛侵蚀可能性都不要有。”
“孟警官甚是豁达，顾某自愧不如。”
“我的父亲是龙槿市公安局局长，他这一生和各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搏斗过，他是我认识的和死神打过照面最多次的人之一。可是，在我面前，他总是叫这个他打过多次照面总想要带走他的混球‘老朋友’。我小的时候，他总要我相信，死神的任务就是带走这世上每一个鲜活的人，而警察的使命，就是尽己所能阻止他。可若有一天，使命未达，也不要自怨自艾，若死神的任务永远完不成，人就不会惧怕他。缺少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死亡的恐惧的人，恰巧，就是那一群无数次想要让死神带走他的人。顾医生……”说了一大段，孟弦晖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下，顾睿卿自觉再这样下去不仅孟弦晖顶不住了自己也该受不了了，可是孟弦晖却又继续说道，“我们难免会失败，不小心放走一些人让他们被死神带走，可是我相信，你尽力了。如果那个病患知道，你曾经为他如此悲伤，他一定很高兴，他这一生，到结束的时候有人这般珍重待他。”顾睿卿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孟弦晖，即使这个男人此刻如此虚弱地躺在床上，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死神不敢碰这个人，因为……打不过。
不知何时出现在病房里的凌岳飞打断了这漫长的对视，他拍拍顾睿卿的肩膀：“睿卿，到时间换班了，去休息吧，这里我来。”
“好的。”
“顾医生，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顾睿卿，听起来就很有文化。”
顾睿卿转过身，口罩下的嘴角微微翘起，孟弦晖似是看穿了，也跟着笑了笑。
“孟警官，睿卿失态了，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是我的得意门生，但毕竟入行年头不久，还要您一个病人开解，我老头子替他道歉。”凌岳飞拿过床尾的记录，“孟警官……真的是生命力顽强。”
“我是警察，这场仗，我不能输。您老也不需要替顾医生道歉，医生也是人，难过是人之常情。”孟弦晖似乎有些撑不住了，眼皮慢慢地垂下，“医生，我实在难受的紧，休息一会儿。”
凌岳飞在确认孟弦晖只是睡着以后，静静地推出了他的病房。等到凌岳飞换班的时候，顾睿卿和他在走道里打了个照面，顾睿卿似是小睡过一会儿，精神头好了许多。他把手上的咖啡递给凌岳飞，问道：“老师，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孟警官的情况在转好，中间还是会有剧痛，但是他都扛过去了。六号房的病人生命体征比入院的时候有所提升，高烧在慢慢退。”凌岳飞和顾睿卿并肩走进休息室，“你呀，也就是孟警官是个明白人，这要是普通病患，看着你那副样子还以为自己没救了呢。”
“老师，对不起，是我没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顾睿卿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凌岳飞最怕看他这个样子，明明心里自责得要死，却总是不肯说：“我都能理解，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孟警官跟我说‘医生也是人，难过是人之常情’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太太，她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过这话的人。”
“老师，您这比喻……”
“我就是这么说。他说得没错，你是个人，你有难过的权力，可是你也是个医生，往后，面对生死，无论你在人后如何排遣，穿上这身衣服，背着这份责任，那滴眼泪，你死也给我咽回肚子里。”
顾睿卿朝着老师深鞠一躬：“学生谨记。”
“行了，趁还有点时间，赶紧多睡会儿。”
“老师也抓紧时间休息。”顾睿卿翻身躺上休息室简易的钢板床上，由于太高，半截小腿还露在外面。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孟弦晖的话，只觉得自己实在太不成熟，也为已故的孟正廉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想着想着，竟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