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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限池】红尘白雪 武侠设+架 ...

  •   Summary:金风玉露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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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败了。”仙风道骨的老者拭去唇角的血,微微一笑,将自己的爱剑连同雪白的剑鞘丢入徒弟怀里,“徒儿呀,你年纪尚轻,却已入世十年,十年,将你的剑磨得连我都要避开锋芒。”

      靛青发的少年人悄无声息接过后拔剑凝视,那剑极窄,剑身在昏暗的雪天几乎难以看清,在雪地中甚至没有留下细长的影,他波澜不惊的眼睛却能清晰地倒映在剑刃上,但老者看得分明,哪怕是号称天下第一剑,或者说是天下最美的照影剑,都不能让他这徒弟生出一丝占据之心,即便徒弟试着挥舞照影,也只是借天上落雪洗濯剑身,又将清清白白的剑恭恭敬敬完璧归还:“照影从前是师父的剑,以后也是师父的剑。无限的剑,已在手中。”

      那本已站在剑术巅峰的老剑客看着他空荡荡的手心,再次端详着手中始终锐利的老伙计,他已然老了,照影却越磨越敞亮,本想托付照影再无牵挂,却不成想,他这徒弟着实是太像一把剑了,一把剑不需要另一把剑来托举,他这徒弟啊,乃是一柄远胜过他手中之剑的绝世之剑,绝不辱为他所取的无限之名。

      然而,剑术可见仁义礼智,剑本身却是凶器。出鞘,就要杀人。肉眼无法看清的照影,仍然被他收入鞘中,从此剑出有名,他的徒弟又要去何处寻得手中剑的剑鞘?

      这个孩子——哪怕现在已经是清凌凌的少年人,老剑客却还清晰记得他幼年时冷淡沉默的模样——他身患奇疾,自小看不见缤纷的色彩,因而,如此清澈又冷静的眼睛中,只有纯粹的黑白和深浅不一的灰色。就连喷薄的鲜血,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一片稍稍浓郁的暗淡灰色。

      因此,剑客教他剑,教的却不是君子剑,而是真正杀人的剑术。十年来,自这孩子拿起剑,就开始扫荡作奸犯科之徒,依照剑客为他选择的大恶之人,逐一击破,至今未有败绩,直至今日,剑客也败落在他剑下,剑既然败了,本该欣然赴死,只是,不知何时,这孩子成了一柄剑。

      须知万般武器之中,唯有剑被称为君子,无限不言不语之中,行事却颇有以德服人,以礼待人,以义行事之风,最近几年,剑客没怎么见到无限,却听闻如今的新皇身边,有一名绝世的剑客,出剑以来,从无败绩,甚至曾一人劝降一城,他心知是徒弟,虽是旧朝遗老,却也不阻拦,甚至特地约在此时,约无限再比剑,好叫徒弟日后不受新皇猜疑。

      然而无限手中沾了如此多的血,心却仍旧如水澄澈,剑客已然知晓,无限不会杀他,也能猜出无限必定不会再留在新皇身边,但无限不得放下剑,剑可收入鞘中,却不可被折断。

      思及此,老剑客缓缓道:“今日过后,你我师徒缘断。但今日,我仍是你师父,你也仍是我徒弟。为师只要你替我做最后一件事,金陵城有一异族匠人,数日前,我已传书金陵,要他在金陵梅山等候。我将这剑穗与你,你便说,照影剑之主,要他应诺,为你锻剑。”

      他从怀中取出了剑穗,郑重地双手捧着小小的剑穗,放在无限掌心,无限应声接过,却见那剑穗编织得十分繁复华丽,全然不适合做个剑穗,且着实经过了漫长的时光,丝线已经很是脆弱,但保存得极好,再看师父的手,竟然轻轻颤抖着。无限忽然出声:“此剑穗,于师父而言,可胜过照影?”

      师父此时的眼神,此时的无限看不懂,却能感觉到师父的心似乎也在风雪中颤抖着:“天底下最好的剑,也只是剑。无限啊,不要只做一柄剑。”

      老剑客最后一次握住了他的掌心,细细看练剑留下的重重痕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温情地叮嘱:“从前,我只教你拔剑、挥剑。今后,我不再教你,你要自己学会收剑。”

      话语刚落,剑客带着此生唯一的剑,消失在了风雪中,只留下无限,握紧了手中的剑穗,目送那白茫茫天地中的一点黑影消失后,遥遥叩首,方才起身向南,前往金陵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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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限这一走,走了约摸一个月才到金陵。

      首先,一路上不平之事不少,无限既然看见了,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其次,雪天实在难以辨别方向,无限的方向感一向不太好,有些恶人杀了十年,也不定是因为多恶多难杀,纯粹是无限自己找人耽误许多功夫;最后,无限擅长用剑,用剑需专一,换句话说其他的事他都不是很擅长,问路也不擅长,看舆图也不擅长,所以,纵然全程用轻功赶路,竟然花了一个月才到金陵。

      金陵乃前朝旧都,遭遇过多次大战,纵然曾经人口鼎盛,纵情声色,奈何长期战乱,世家大族都颠沛流离,更妄论市井小民,眼下除了屋舍华美,人竟寥寥,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劫匪。如今新朝初立,新都遥遥在北,暂时没有心力来恢复金陵,于是曾经繁华的金陵城,便也覆了雪,现出一番萧然景象。可见同样是雪,金陵的雪同秦岭上的雪还是有极大不同,真要说,无限还是喜欢秦岭的幽静。

      不过到了梅山,纵是无限不辨色彩,仍是惊叹于此处梅花之盛,梅山梅山,竟然真的是满山梅花,枝干遒劲如墨,花则深浅不一,像是笔笔淡墨痕,别有一番韵味,无限倒也不急着找师父说的异族匠人,反而信步漫游梅树间,见到不少长得特殊的,有些是特别高大,一看便是百年老树,有些则是花色独特,在无限的眼中,那墨色特别清淡,或者特别浓重,像是一幅幅形态各异的墨梅图,别有一番趣味,无限本就打算完成师父所托后,归隐秦岭,现下倒是思忖着,秦岭上或许也可种一方梅林,就在小池边,临水照花,想必甚美。

      就在他打量着周围的梅树,为两株相伴而生、彼此缠绕的梅树感到惊奇时,他看到有一点无法忽略的奇异颜感觉,穿过层层叠叠的梅树自远处朝他而来,就像一团火焰烧光笼罩在无限眼前的墨影,眼前深浅斑驳的墨色,就这般清晰地从那小点化开,过往十多年从未见过的诸多色彩,就这样轻易向着天空和大地蔓延开,便是无限这般不喜不悲的人,都难免诧异地睁大了眼眸,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如此明丽的世界,难得生出了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把斑斓色彩带到他眼前。

      那人好像也看见他了,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起来,在无限眼睛里越来越清晰,他的头发颜色和梅花的颜色有些像,不是他能看到的那种浅浅的空白颜色,而是一种非常抓人眼球的颜色,但无限并不知晓那叫什么颜色,只觉得他的头发颜色,要比梅花的色彩更加浓郁。他的眼瞳更加好看,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好看颜色,看着便让人觉得温暖,同那没有什么特殊色彩的白雪相比,简直在雪地中熠熠生辉,而他在的每一处,在无限的眼睛里都赋予了纷繁的颜色,让无限的目光不能从他身上挪开。

      “你就是照影剑主派来的人?”有着好看颜色眼瞳的男人已经站到了无限面前,说是男人,不如说也是一名少年,眉目满是英气,但身量实在高大,无限在中原人中已经算得上高,还要比他矮上一头,无限意识到他应当就是师父说的来自更北的异族,不知为何,竟会出现在金陵。

      无限点头,那异族少年便挑高了眉头,“你说是便是?信物何在?”

      无限从袖口取出了剑穗,那人看见剑穗,眼睛便是一亮,将剑穗夺过去细细打量许久,无限也好脾气地等着,只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琢磨那颜色究竟为何,不知这工匠能否铸这般颜色的剑,然而破空声突然传来,无限下意识以手为剑,然而剑气划开皮肉时,他心一紧,熟悉的血腥气在清淡的梅香中散开,异族少年皱着眉头捂住了拳头,不怒反笑:“果然是照影剑主派来的人,迟到了这么久,照样一拳都挨不得。”

      被误会了,无限自然不是故意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第一次看到了血的颜色,不再是黯淡的灰色,而是浓郁到让人有些吃惊的颜色,无限知道,血是红色,所以他现在明白了,异族工匠那比梅花更浓郁的发色,正是鲜血的红色。

      所以他平静地给了自己一拳,直打得唇角溢血,在对方诡异的眼神里,很礼貌地问他:“还要再来一拳吗?”

      跟这些练剑的痴儿实在说不通!工匠想到了剑穗的主人,也就是他的义母骂照影剑主的那些话,深以为然,义母说过,不能跟这些家伙说理,这群家伙眼里除了剑什么都没有,最后就会除了剑什么都不剩。他当然知晓义母的愤懑之中也有求而不得的孤寂,但不理解,义母为何还是对一个举世闻名的剑痴许下了一生的诺言,以至于深埋泉下之后,还有人持义母的信物来求剑。

      虽然看到这家伙第一眼就很不爽,但是做工匠的最讲诚信,义母的承诺,他当然会替义母完成,于是工匠没好气道:“不用了,剑完成之后你就赶紧滚。”

      他捂着流血的手大步往前走引路,虽然心急工匠最为宝贵的手,但是倒也不怪这个人,主要是他自己冲动了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人就有些讨厌,虽然这家伙在中原人眼里,应该是很漂亮的,但是在他眼里,却显得五官太过寡淡,只能说不是他们这一族的人偏爱的五官深刻的类型。呔,人丑还难相处,只希望能一次成功,毕竟完成这一次承诺,他也就离开金陵归家了。

      “你叫什么?”那个求剑的人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突然冒出了一句。

      名字而已……他的真名不能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国土上出口,但义母曾经翻阅诗集,为他取了一个名字。他还是很喜欢义母取的名字,只是可惜义母去后,再也没人叫这个名字,于是他只犹豫了一瞬,便道出了这个名字:“池年,我叫池年。”

      “池年。”那求剑人的语气平静,缓缓道出那名字,却好像是把那两字咀嚼过后一般,竟让池年有一种格外珍重的错觉。

      不太接触中原人的工匠略感不自在,想了想此地人最喜欢礼尚往来,只好扭过头去反问:“那你叫什么?”

      求剑人微微笑:“我叫无限。”

      奇怪的名字,池年想,不过这家伙笑起来,在漫天白雪红梅的映衬下,那寡淡的五官,居然还有几分生动,他对自己独居数年后,竟然看个中原人都眉清目秀的样子有点鄙夷,清了清嗓子强调道:“无限是吧,铸剑期间,无论你用剑多厉害,都得听我的,剑成之后,我义母就同照影剑主两清,再不相干。”

      “好。”无限无有不可,“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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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时光可以倒回从前,现在的池年应该会给当时涉世未深的自己狠狠两拳,但是在那个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随随便便把无限这样可怕的人带回了梅山脚下的小屋,先是给自己的手粗粗包扎了一下,然后找了把最普通的剑,就让无限舞剑给他看,头疼地发现无限的剑速度实在太快,池年这般好的目力竟然跟不上。

      倒不是池年一点武艺没有,相反,他的义母非常注重锻炼他的武艺,而且对池年喜欢抡大锤充满了赞美之情,假使池年像个普通少侠出去闯荡江湖,说不定也能混个风驰电掣锤之类的名号,但是无限的武艺远在他之上,无奈之下,池年只能喊停,让无限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分解动作给他看。

      看完无限面无表情毫无痛苦地舞完一套剑之后,池年倒是对他生出几分敬佩来。义母曾同他说过照影剑主的至高剑术,当时他更感兴趣的是出自义母之手至今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的照影剑,如今看无限的剑舞,他倒是有点理解,义母为何看过照影剑主的剑术后,最终锻出了同样被称为天下最美的照影剑。

      没有工匠不想超过自己的师父,没有工匠不想锻造出天下第一的剑,最好的剑必须配上最好的执剑人。现在,池年从无限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一种能让他锻造出天下第一名剑的希望。这让池年对无限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剑术不错,你想要什么剑?”

      无限却毫不迟疑地同他说:“我手即我心,我不需要剑。”

      门嘭的一声就在被池年推搡出去的无限面前关上了,无限站在雪地里满面困惑,池年好容易生气,池年怎么又生气了?

      他当然想不明白,只呆呆看着颜色从那扇房门开始褪去,又回到了熟悉且寂静的黑与白之中,连远处最是怒放的梅花,都被抹去了鲜血般的色彩,大抵是见过色彩缤纷的世界,无限竟然对这种看惯了的黑白心有排斥。

      所以,怎么样才能让池年不生气呢?

      好在不用他思考太久,没一会儿池年就打开门让他进去了,当然不是无限在门外盯着门发呆有什么用,而是池年已经自我调理好了,就算无限在剑痴中也是个顶级的白痴,他也一定要完成义母的承诺,锻造出绝世之剑,只能说义母说得对,面对剑痴,生气是在所难免的,只要忽略掉他们这种痴呆的模样,就看他们挥舞剑的模样,一心铸剑即可。

      但是当夜池年又大大生气了。

      事情是这样的,池年的手受伤了,无限自告奋勇,说他很会做饭,要给池年做一顿饭,池年想着要养一下手上的伤,虽然敷了上好的金创药,但是最好还是不要沾水,便欣然同意了。无限就在厨房一阵捣鼓,鸡也杀了,肉也割了,做出了一大盆色彩缤纷的东西,池年看色泽十分正常,也没有多怀疑,就夹了一大筷子放进了嘴里,进嘴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直到被麻了一下的舌头后知后觉地识别了其中的酸甜苦辣咸,然后从没吃过这种“美食”的池年直接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世上竟然有如此毒物,色彩鲜艳,香气扑人,放进嘴里却是对舌头一番拳打脚踢,诡异的口感,无法忘记的可怕味道,池年恨不得用完好的手把喉咙抠出来,他猛地灌了一肚子水,终于把绕舌不绝的怪味儿压了下去,深觉家里养的鸡,死得好委屈。但是肚子又饿得咕咕叫,没法了,只能单手做了饭菜,这才在深夜吃上了一口正常的热乎饭。

      但是胃口已经变差了,池年戳着饭碗里的米粒,惊恐地看见身形修长的无限不仅默默把那一盆毒物吃掉了,甚至还好心把他准备留给明天的饭菜也吃光光了,甚至不忘真情实感地夸赞池年:“池年你做饭很好吃,比我还要好一点。”

      池年气坏了,恨不得把米粒全丢那张可恨的脸上去——那叫好一点吗,那叫天差地别!他心中默念,剑痴就是傻子,不要跟傻子多计较,但见无限自觉地烧水洗碗,到底心气顺了一点。不过看着看着又不爽起来,工匠要养手,剑客也要养手,无限的手上全是练剑的痕迹,还有许多迸裂的伤口,把一双骨相完美的手折腾得满目疮痍,叫池年十二分的看不惯。

      工匠只能用完好的那只手在柜子里好一通找,才把一个小瓷瓶扔给了洗完碗的剑客,努努嘴:“这是我这最好的祛疤膏,你先用着,难看的手不准握我要铸出的美丽的剑。”

      无限收下了小瓷瓶,却看着自己颜色丰富的手困惑了起来。

      真的很难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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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伤不能铸剑的日子是很无聊的,虽然屋子里多了个人,少了几分孤寂,但是有时候多一个人还不如一个人自在,首先是池年的小屋就是为了铸剑搭的,除了院子里一个用料十分精细的铸造炉外,其他地方虽然还算得上精致,起码用的都是好料子,但是属实不大,而且只有一张单人榻,容不下两个成人身量的习武少年,所以目前是池年睡床,无限睡地上。

      当时收到信的时候,池年也完全没想到无限会赖在他家不走,但是听说无限迷路迷了个把月的事迹,又品尝无限的精美菜肴后,池年到底没有这么冷酷,狠得下心让这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剑痴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梅山风餐露宿,但是收留了人,也总得让人吃饱穿暖睡好,所以这几天他都在给无限做床。

      池年可不仅仅是铸剑师,他同时是极好的铁匠和木匠,他的房子就是自己一点点搭出来的,里面每件家具都是他手工制作的,但手头没有囤好木料,他的目光只能放在外面这片梅林上,梅树的枝干不够粗壮,只能通过榫卯结构一点点拼接,靠着无限砍树削木头,池年再精细雕琢拼合,两个人居然很快就做出了一张新床,既然用了梅树,池年的手又好得慢,他难得有闲情,还替无限做了纸帐梅花,用的极好的细白纸,挂了四瓶新折的梅花,清香四溢,夜里无限躺在里头,烛火照得影子影影绰绰,倒像是个闺阁小姐。

      池年为自己的设想感到好笑,眼前这家伙,一道剑气就能伤到他布满老茧的手,一招一式都是夺人性命的,不知道何时开始,池年竟然会担心这样痴痴呆呆……或者说有赤子之心的家伙,到底是如何在武林中存活下去的,总觉得这家伙,就算是仇人找上门,也会傻傻问来人到底是何意,然后每说一句话就会让仇人更生气,怎么想都是无限能干出的事情么。

      他望着窗外覆雪寒梅,想着无限这让人头疼的性子,手下墨笔轻轻描出了一柄剑的形态。无限说不需要剑,池年倒是每日细细打量他的手,思忖着什么样的剑能够配得上无限。无限的剑招很快,但是快并不是他惟一的优点,他的剑招同时博采众长,变化多端,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无限的剑,是杀人的剑,没有一招一式是为了美,但每招每式都充斥着力之美。

      摒弃一切繁复,池年要为他锻造这世上形态最简单但是材质最柔韧难断的剑,但是实在无法满足无限十分坚定地想要一把金色剑的需求,池年只好自暴自弃地跟他说,再给他做个一模一样的纯金的收藏品总可以了吧,这个总是面无表情似乎无欲无求的家伙,才满意得再没一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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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铸一柄剑,需要多久?

      池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铸造出怎样的剑,他必须铸造出怎样的剑,他全身心地投入铸剑中,每一下挥舞那极重的铁锤,汗水都会从池年的额角落下,砸到地上,即使衣襟大敞,池年仍旧在炉前热得满身是汗,但他丝毫没有感觉,连无限专注的目光都感觉不到。

      无限已经看了许多色彩了,他经常会问池年一个东西是何颜色,池年虽然不耐烦,总觉得是没意义的问题,但是还是每个都会回答,于是无限知道了,天空是蓝色的,雪地是白色的,梅花有粉有红有白——譬如现在他知道了,那两株池年叫他特别避开不要砍伐的被称为“情人梅”的相缠梅树,上头开的花就呈现出如烟如雾的极淡的紫色,花瓣边缘则晕染着淡淡的水红色。当然,无限疑惑过,为何两株梅树相互缠绕,便会被视作情人。池年却说,这树并非人为栽成,而是在山石地势独特之故,它们恰巧在此处突破山石生长起来,枝丫交错,相依为命,旁人见之,就会感慨于其紧紧相拥的姿态,秉着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心愿,命名为此。

      无限的心中便有了深埋的小小疑问,何谓情人,何谓眷属,为何天下有情人要终成眷属。但是他已发现,在池年铸剑之时不要问池年太多问题,否则池年会生气。他只是待在池年身边,用自己全新的眼睛去看被点亮的世间万物。

      但他凝视最久的,还是池年。炉中的铁是红色的,池年的头发就像烧红的铁,而他最喜爱的颜色,是池年的瞳孔,宛若太阳刚露面之时,照亮万物的金色。

      一切的色彩由池年而来,而池年正在为他铸剑。池年曾问过无限想要什么剑,无限当时说不需要剑。可如果池年再问一次,无限想,由池年铸造的,无论是什么剑,他都会喜欢。

      因此,他对池年说,铸池年想铸的剑即可。

      只是因为是池年,他一次次由着池年端详他握剑杀人的手,一次次慢慢展示他的剑招,因为他喜欢池年钻研思考时那双熠熠发光的眼瞳,比炉中的火焰更加夺目璀璨,他感到自己也像是炉中的剑,正在被一次次煅烧捶打,直到凝结成剑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他的剑,这是池年与他的剑。

      当池年双面绯红,满身汗水淋漓,奉上他一把天底下独独一份的剑之时,无限用疤痕已经淡去的双手,握住了那把远胜过他曾经见过的照影剑的绝世之剑,竟觉得没一处不好,处处都贴心,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他的手的自然延展,说是他没有缝隙的心向外突兀伸出的触角,终于触碰到了新鲜的世间万物。

      在池年期待的目光中,他握住剑,平静地走入梅树之间,今日是个好天气,天碧蓝雪洁白,阳光烂漫,无限就这样施施然立于微风之中,一招一式再没有放慢,剑出如虹,仿若天地之间宏伟的自然之力,狂风一般扫落枝上雪,霎时之间梅山大雪纷飞,却没有伤到一片梅花花瓣,就在纷落的白雪中,池年倚着门看着那清凌凌的身影一剑舞罢,露出一张不染尘埃素净如玉的美人面,眉若远山含黛,瞳似秋水盈盈,唇角衔着的微微笑意,如飞鸟投山林。

      “此剑为何名?”无限问他。

      他毫不犹豫:“惊鸿剑。”

      此名一出,不知为何,两人相视,竟然捧腹大笑。

      就在这一瞬间,无论是池年还是无限,都意识到,雪不会再下了,残雪扫尽,意味着寒冬已经结束,暖春早已来临。

      “所以,我还能待在梅山吗?”

      “当然不可以。”池年想也不想回道。

      “哦。”无限似乎很是失落。

      池年不自在道:“你不是说要回秦岭种梅树吗,剑已铸成,我本就要离开梅山,一路北归,可先去教你如何种梅。”

      无限不作声了,池年被他盯得不自在了,怒斥道:“作甚一直盯着我,我的手艺,不论是搭房还是栽树都远超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用回秦岭了,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那站在将欲到来的春天里的秀美青年弯着眼眸如实道。

      “……随便你。”脾气倔强的工匠扭过头去,露出了蓬松凌乱的头发里颜色艳丽不输红发的耳朵。

      无限盯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摸上了那发烫的耳垂!

      “无!限!”新一天的怒吼,惊得梅花如雪飘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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