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藕池】春去也 花好好的, ...
-
summary: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①)。
/
哪吒大人的庭院中种了一棵木棉树,种的时间大抵也不短了,树长得很高大,年年开花,四月的时候花开得很好,颜色特别鲜艳,没有一片花瓣凋零,也没风,也没雨,花好好的,就这样直愣愣、自顾自掉在了地上,一地落英。
容貌永远停在在青春芳华的少年神明已然三千岁,这看起来如此高大的树木,也仅仅只是栽种了百年而已,百年弹指一挥间,相较于哪吒大人仿佛没有尽头的漫长寿命而言,花年年开,花年年落,好似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的。
也是四月的时候,小黑、哦不,现在该叫罗小黑了。罗小黑来看哪吒大人,来的时候也不化作人,还是小小的黑猫的模样,对于妖精来说,百岁也的确还是个小妖精,远的不说,就池年的那些弟子们,几百岁了仍旧只是些少年人,细细想来,譬如甲和乙,别看现在好像都算得上成熟,就是一百岁的时候,也常常化作原形挂在池年身上,埋在蓬松而热烈的红发里取暖,就像些会动弹的小蝙蝠挂件。
但这黝黑的小猫身上有甲乙他们在那个年纪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沉重情感,即便只是个孩子,也有太多的别离,他有过关系曾经很好的妖精朋友,他的妖精朋友就这样轰轰烈烈地离去,也有过关系非常非常好的人类朋友,而人类朋友就像会馆中的人类一样,只是出去几趟回来,便换了一大批,熟悉的面孔转瞬就会变得苍老,生命的流逝就这样悄然无声,就像人间的北境,时常有雪,却总是默不作声,悄悄落在枝头,春天来了便在静谧中融作了涓涓细流,但南国总是漫山遍野的鲜花,永远开满花朵,因此是不容许见白头的,所以不知晓南国的雪都去哪儿,好几百年里,哪吒没有在苍南见过几次大雪,或许三千年里,这样也不怎么下过雪。
其实好多次也飘落了雪,只是那雪还没落地就能化了大半。
——有回池年来便是如此,庭院的常客皱着惯常皱着的眉头踩过泥泞的庭院,湿漉漉的冰晶就挂满了他的头发,大老虎疑惑着哪吒怎么不给庭院遮蔽风雨,又想到哪吒不准他改变这里的地形,于是便带了满身的寒气进了屋子,更疑惑一向恒温的游戏室里居然不开空调,坐在懒人沙发上打游戏的哪吒眼也没有抬,慢悠悠飘来一个火圈,池年以为是嫌弃要他带来的烤红薯已经冷了,信誓旦旦和哪吒保证他来得很快,又捧在怀里,拍着胸脯打包票,掷地有声,还是烫烫的,不信哪吒摸就知道了。
哪吒实在被他逗乐了,干脆把手柄搁在了一边,扑到了大老虎身上,暖烘烘的小手摸过微微湿润的半长不长的头发,也摸过冷得像风又像雨的脸颊,不忘轻轻点在那总是不肯舒张的眉心,一切就暖得恰到好处了。
所以他们就依偎在一起分食了一只的确仍旧暖融融的烤红薯,哪吒夸那新的红薯品种真的是又香又软糯,烤得恰到好处,光看这颜色就十分能勾起食欲,香气更是诱人,一掰开就好似会有蜜油要淌出来,池年咬了一口,老虎不喜欢甜食,但在满室透骨的寒意里,这淳朴的甜蜜味道的确很温暖动人,可他咬了一口还是不再吃下去。
哪吒手上的还剩了大半张带肉的皮,却凑了一张素白的小脸过来,张嘴就咬池年手上拿着的只吃了一口的蜜薯,忽然听到固执的大老虎胸膛中发出闷闷的声音,人类的科技其实也并不只是用于打仗。
就像曾经是用来驱赶年兽的烟火,渐渐只是为了点缀天空而燃放。
但年兽是虚妄的,并不存在,妖精和那些已经消亡了的种族,却是切切实实存在的,或存在过的。
年呀年——哪吒神情淡淡,在缭绕的烟火香气中仰视着他,池年却见那波澜不惊的漆黑瞳孔中,他就像是神像正在俯视的渺小凡人——你执念太深。
“哪吒大人,”蹲坐在他面前的小黑猫出声让哪吒回神,长长的尾巴轻轻地摇,哪吒觉得手心痒痒,但想了想还是没有伸出手,“师父让我来送鸡。”
“哈?”哪吒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庭院里的确有两只鸡正在木棉花里漫步,还是一公一母,小黑猫还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便是三千岁小孩哪吒也不好意思在百岁小孩面前无礼地问,无限是不是养鸡养出了点什么毛病,然后就听小黑说,“师父还说想要同哪吒大人要一些木棉花拿去煲汤。”
哪吒倒也不吝惜,调笑了小黑猫那厨艺稀烂的师父两句,就看着孩子在庭院里撒欢,黑色的小猫落在红色的花朵里,他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红色刺痛了他漆黑的双瞳,他想起曾在他的猫身上大朵绽放的红色花朵,他居然有些忘记那是什么模样的花,只记得它们就那样火红如血,那时候他还会同他的猫开玩笑说,土系的妖精怎么能开出红色的灵质花呢,不应该是黄色的花吗?
那时候的池年的五感尚存,老虎没好气地朝他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不准他把脸贴近透明的结界,好像是妖之将死,终于可以不再假装成熟,可以暴露本性:“可能是人类觉得剥夺妖精灵质等同于挖人血肉,不过我觉得红色是警告你们别靠近我。”
鲜艳的花朵只有一个作用,吸取妖的灵质,吸取越多开得越盛,吸取的速度也就越快,他们第一次发现池年身上开花的时候,只是手心脚心上出现了几朵米粒大小的花苞,现在池年的四肢都被鲜花淹没,池年为此还吐槽过人类怎么还以为妖精的心脏和大脑有多重要,就算是从头长到脚也没事,反正灵质被吸干的时候他都会消失么。
哪吒明白,池年说这话只是因为,他自己觉得长在胸膛上不会这么快被发现而已,可是手臂和大腿上开满了花朵可太明显了,一下子就把他收容起来治疗了,在纯白的灵质空间里,只剩下他和花朵。池年大抵是觉得很无聊了。
他也不要徒弟来看,这种能力一切都是未知,况且是一个默默修炼的人类死前的绝唱,就好像用生命写下的一个诅咒而已,他们连这种能力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灵质会被剥离,以花朵的形式在身体上绽放,虽然在同级别的仙上没有传染性可言,但是万一能传播到普通小妖身上,就像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般?所以池年自己也说,关起来好了,反正也要治疗的。
也许曾经有很多小妖精被这个人类剥去灵质,池年推测道,然后笑了起来,那还好那人类还没修炼成仙,所以剥夺我遭反噬了么。
哪吒的脸一直冷着,胸口的那团火却一直在烧。从池年的花都无法被衣服遮挡那天起,那火就已经在他身上四处烧了,像池年的生命一样迅速燃烧着。
“不许笑了,年。”哪吒活了三千年,仍旧不知道那火要怎么熄灭,只能减少使得火熊熊燃烧的引子。
“没事的,哪吒,死个大松没有关系,死个池年也没有关系,”池年的确不笑了,他的平静比那琢磨出是怎么一回事的笑容更加刺痛哪吒的眼睛,“你没事就好了。”
于是哪吒明白了,这执念切切实实存在的。他听闻过大松是池年好友的,知晓两人在进入会馆前就是好友。年少时老虎在会馆里打转,也许会兴致勃勃地告诉身旁的好友此处有趣,可庇护妖精发展。在惨案发生前,也曾骄傲地同哪吒说起过,流石会馆的“流石”取自“江流石不转。”后来池年再也不说起这些,那次发泄后他若无其事,仍旧在会馆里打转,也许他再也没去过流石会馆,会馆仍是会馆,人、或是妖,却已不再。
是啊,人的生命本来就短暂,妖的生命也没有这么漫长,在意的生命,也许在某天就会戛然而止。
那时候,偶尔池年来陪哪吒玩游戏,最后总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演变成了在哪吒处小憩,哪吒知晓他总是很疲惫,只是年轻又活力满满的样子会掩盖这些疲惫,但当他睡去,脑袋落在哪吒盘着的双膝上,哪吒会端详着这张他看了许多年的脸,手指轻轻抚摸那梦中仍蹙起的眉。
好可怜。
他晓得池年太在意了,在意的越多便越是痛苦。痛苦的池年的在神看来,自然是执念太深,可是年也这般听话,年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激进分子,所以年才会痛苦,这大老虎时常表现的暴怒和孩子的无力有何区别?所以他就这样看着西木子轻飘飘说出了废个哪吒就行的话语,害得池年做了许久的噩梦,说了许多的梦话,哪吒想,锋利的刀也有它的作用,可以把那些会闷在心里腐烂流脓的伤疤切开放血。哪吒一贯以来只把自己当做一把刀,并不懂得该怎么去安慰他。
说来也是十分有趣,池年一直有无用的担心,担心哪吒会某天突然死掉,哪吒常常会被他这小辈却要担心长辈的劲逗得发笑,到头来他替哪吒挡了次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死哪吒的灾,傻傻的老虎已经死了好多年,哪吒仍旧还在。
也许那剥夺生命绽放花朵的病症并不会传染,也许被称为神的妖精也没有这么淡然。百年弹指一挥间,这一百年里,记忆有些就这么模糊了,有些却还那么清晰,清晰到哪吒记得他的每一根头发,记得那漂染了些微白丝的红发在他指尖流淌过去的触感,他忽然就懂了,老君为什么总忘不掉李清凝瞳孔的颜色,百年过去了,李清凝还在养伤,老君还在等待,哪吒明白了,却没有值得等待的了。
“哪吒大人,谢谢你的花!”小黑猫几乎把地上的花都捡走了,庭院的地面一下子看着干净了许多,却是空荡荡的,小猫似乎仍旧是高兴的欢快的模样,哪吒却突然想起了,小黑为什么成了罗小黑,百年已过,那个为它增添姓的人类,早已如花一般凋零了吧。
时间对每个人,每个妖来说,都是公平的,都是如此短暂。
所以他挂着笑容送走了罗小黑,从小黑猫的眼睛里读出了担忧,大概他师父说了些什么,哪吒依稀记得这小猫每次看到他的大猫都会炸毛来着,在小黑心里池年估计一直是个大反派吧。不过小猫应该不知道,这个大反派临死之前做了一件大好事,他是一层层寂灭的,逐渐地失去五感,失去记忆,失去灵质就是失去生命,随着赤红的花凋零,便是成了仙的妖精,也就这样无声无息逝去,但是根据池年自己早就写好的遗书,他是退出会馆摈除杂事纷扰争取修炼成神去了,支持他的小妖精们对此很理解,眼巴巴等着出现一个新的神,又给每个徒弟想了几乎是一本书的百年修炼计划,还劳烦了哪吒在结界外帮他写的一个个送过去,哪吒模仿他字迹累得要死,其实哪吒也见他在结界里似乎也写了什么,但是可能是怕真有传染性,最后还是自己撕掉了,没有真的送出去,哪吒想了一百年,渐渐明白了那些应该是送给他的,只是这大猫不好意思开口罢了,所以偏偏最后总是哪吒陪着他,却什么都没有写给哪吒。
可是当哪吒倾听那被鲜花淹没的一切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呼唤,可是池年好像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于是他也怀疑自己的记忆,不知道池年最后呢喃的究竟是谁。那声音没有落下,所有的鲜花都枯萎了,灵质空间里空空荡荡,哪吒的火烧过结界,把枯萎的花烧成了灰烬,他终于可以踏过那个结界,但是除了盘旋的灰烬外,一无所有,连灵质都没有留下。
也不知道究竟把他的猫的灵质剥夺去了哪里,去哪里也没有找到。
池年去后,哪吒看着庭院总觉着空荡荡的该种些什么,洛和余替他搜罗的花花草草看了许多,没有看中一个,他索性自己出门去花鸟市场寻觅,彼时人间正是四月天,路边的树开了花,哪吒第一次注意到,这高大魁梧的树木,开满了火焰似的花朵,他其实早就忘记那些意义不明的红色的花是怎么样的花了,但他在树下发了会儿呆,一朵红色的花就直愣愣、自顾自掉在了他头顶。
就这样,哪吒在庭院种了一棵人类称之为“英雄树”的木棉树,迄今已有百年。
百年来,年年花会开,花会落,随着春天到来,又随着春天远去,遍地落红,终是寂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