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为君远》杜潺潺

25、第二十五章

　　许清看着这一幕，原本的质问此刻难以出口，只得通通咽回去，极轻地叹息一声。
　　“你为何不同他实话实说？怀草虽然年纪尚小，可他受了这些苦，也算是个大人了。该懂的他自然都会懂，也会理解你的。”
　　竹叶屏风被飞溅的茶水勾了湿痕，似清泪点点。
　　怀苒披着青纱，身子却好像比青纱还薄，寸寸美人骨都勾勒出隐约轮廓。她早不是当初在下人们面前都做不了主的二小姐了。她两眼空空看着屏风，道：“我方才同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你明明爱——”
　　“什么是爱？”怀苒不疾不徐打断她，“鸢喜，你轻而易举能得到的，别人却未必。我在怀府囚了十八年，我见过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你死我活，可是我没有见过爱。没有爱，我和谁在一起都大同小异，和齐昌是这样，和怀草也会是这样。我又何必为了一个妖怪自降身份。”
　　她像是说服了自己，末了，道：“你走吧，你早已不是怀府的人。”
　　许清面色苍白，问道：“你真没有爱过他？可那日他受术士鞭打，你为何要挡在他身前？你真的在意他是妖怪吗？”
　　怀苒冷漠道：“我只是不爱他，却也看不得他活活被打死。若一点善心也可被算作是爱，那我岂不是爱了无数人，也弃了无数人。”
　　许清的心狠狠地一沉，不止是为了怀草，也是为了自己。怀苒说的没错，她待怀草不过是一点善心，谈不上爱。宋照待她又何尝不是？这一路上艰难历险，宋照处处关怀她，甚至在危机关头舍命相救，亦不过是一点善心。
　　可许清心存侥幸：“若他不是妖怪，你会爱他吗？”
　　这问题来得毫无道理且十分无礼。怀苒微微蹙眉，道：“你对怀草这般上心，可据我所知，你们并无交情。鸢喜，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的确做不了什么。”许清执着道，“但你和怀草之间的情意我都看在眼里，当年费尽心力救他也好，如今想方设法伤他也罢。你当真只是因为他是妖怪，就变了心吗？”
　　怀苒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过往艰辛已将她封在厚厚的外壳之下。她漠然道：“人妖殊途，本就如此。我现今连正眼看他都做不到，何谈爱意？”
　　房中霎时安静下来，窗外有几声鸟语闯入，许清只是站在那里，脑袋空了片刻，就被鸟鸣唤回来了。
　　她垂眼，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固执：“……我懂了。”
　　人妖殊途，怀草的结局是抱憾千年，孤独一生，交出珍如性命的妖珠也只能换来一个不如意的答案。而她与宋照殊途，又哪里能够例外？
　　许清踏出房门，抬眼便迎上宋照的目光。
　　方才他在门外全听在耳里，许清每坚持问一句，他的手便收紧一分，修长指节泛白，脸上明明白白写的是隐忍二字。可待许清一出来，所有与克制有关的情绪就通通被锁进心门，只留下满眼平常和淡漠眉眼。
　　他道：“既然问过了，有答案吗？”
　　谁不是心知肚明。宋照提出来，只是想让她看得更清楚。
　　许清缓慢地点头：“是……”
　　宋照此刻像是刑场上残忍的刽子手，慢慢落下刀铡，道：“怀苒说的不错，人妖殊途。但也并不都是如此。”
　　许清愣了一下。
　　“怀苒不爱怀草，自然满口人妖殊途。你不必纠结他们之间的事，小妖怪，你有你自己的选择。”
　　许清说不出心头是何种微妙感受，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尽量使自己眼中的情绪不那么明显：“若我爱上人，也可以不必去纠结吗？”
　　宋照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略微阴沉道：“我没有说不必纠结。”
　　“你方才说我有自己的选择，不必纠结的。”许清面露疑色，“宋照，你哪句真，哪句假？”
　　到底待我温柔是真，还是言辞冷酷是真。
　　对于情爱一事，宋照较她明白许多，她会有初尝情爱的懵懂青涩，会疑虑也会莽撞。可他却永远沉稳，永远将一堵墙立在身前，任谁也打不破。一旦她要闯入叩开他的心扉，他便冷言冷语，拒绝所有的亲近。
　　宋照仿佛立身于一片寒夜中，道：“你不必纠结人妖殊途，但也不能轻易真心以付。世间险恶，多的是你难以揣测的恶意。”
　　“可是宋照，”许清每一个字都似在心上颤抖，“恶意不难揣测，我见过最难揣测的人，就是站在我面前的你。”
　　四周景观开始变化，怀府长廊渐渐溶成画里的墨色，片刻之间，零散的碎片重组，化出一幕新婚景象，火红的颜色将整个怀家装点出喜气洋洋的氛围，光是看着，都心头一热，猜想是哪对新人又进了喜堂，红盖头遮住的是怎样的娇颜。
　　许清和宋照都是一身白衣，在喜事映衬下越发扎眼。
　　“你难道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一次，你到底在想什么？”
　　宋照双眸微沉，他看得清她眼中的真心与期盼，也知道对于许清而言，说出这一番话已经用尽了她为数不多的勇气。他事事都看得清读得懂，可他事事都不配拥有。
　　宋照的目光扫过一旁柱子上缚的大喜红绸，眼里一片冰冷，淡淡道：“你问我心中所想，”他收回目光，“相识一场，我只愿你觅得良人，人间险恶，劝你小心罢了。来日你大喜之日也如这般，我便从沧州赶去喝一杯喜酒，祝一句百年好合。”
　　许清已全然听不清了，浑浑噩噩只有一句“愿你觅得良人”在耳边打转，两眼无光，加之眼前只有一片白影，头脑更是昏胀。
　　她从未听过比这更无情的话。
　　可她还是惨白着脸，笑着接了：“是……合该是这样的……”
　　原来是她错了。她来人间短暂，看了怀苒与怀草之情，便以为人妖殊途是横亘在她与宋照间最大的毒刺。
　　原来并非如此。根本就没有什么毒刺。
　　他靠近又远离，温柔又冷酷，仅仅只是因为，他并不曾爱过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