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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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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就站在他面前,却好似和他隔了千重山,半晌才艰难问道:“你已有心上人?”
宋照微微一僵,但很快将这点不自然掩饰过去,反问道:“你想听我说谁?”
许清心慌,还没接话,宋照便直视着她的双眼,一如既往嘲讽道:“反正,不会是你。”
像是渡劫时被天雷劈中,许清晃了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六个字,干巴巴地笑道:“料到了。你说过的,瞧不上我这等妖怪。”
“你晃什么?”
“哦,这天气太热了。”许清抬起脸,指着天上的太阳,乱七八糟道,“真是太热了,我在妖界几百年都未曾见过这样大的太阳,热得我浑身出汗,不晃一晃就十分难受,真是太热了……”
宋照抓住她的手,眉头一皱:“你哭了?”
“啊??”许清回过神来,脸颊冰凉,她伸手一抹,果然尽是湿润。
太阳就挂在头顶,明晃晃的。
许清有些不知所措,她试图解释道:“这天气太热了,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所以把你的眼泪蒸出来了?”
许清脑袋里乱糟糟,呐呐道:“是。”
宋照松开她的手,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道:“我只道了一句不是你,你便落泪。”他眼神复杂,“你喜欢我?”
许清几乎被吓得跳起来:“没有没有!宋照,不,宋将军,我只拿你当恩人,没有半点逾矩。我这眼泪,这眼泪也不是为你而流。我,我,我是……”
宋照听了脸色反而不好看:“是为什么?”
他目光锐利,像是随时能刺破她不堪一击的伪装。许清还红着眼眶,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咽下伤心,绞尽脑汁想一个把宋照糊弄过去的答案。
他对妖有偏见,他根本就不会喜欢她。若他真的知道了她的心意,也只会弃如敝履。
许清脱口而出道:“为了折扇公子。”
宋照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不咸不淡道:“你为一个不相干的友人落泪?”
许清一时找不到缘由,心立时乱跳起来。她眼中慌张,宋照便多几分怀疑。
恰在此时,回忆的下一幕开始了。
他们站在了一间内室门外,看四周风格摆设仍是怀府。
许清连忙上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屋内有淡淡脂粉香气,立了一扇竹叶屏风,屏风前跪着的是浑身伤痕的怀草。而屏风后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青纱,应当是怀苒。
宋照还没问罢,不悦地看向她。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内。
怀草伤势未愈,跪在地上单薄如纸,屋内静了许久,他才道:“家姐,当真答应了婚事?”
光是声音就听着心凉。
屏风后传来慵懒的一声“是”。
怀草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几根骨头,他低着头,看不见神情,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撑在地上,紧了松,松了又紧。
“家姐不是说过,不会嫁与他人吗?”
一声轻嗤,怀苒道:“怀草,我不嫁给人,难道还要嫁给你个妖怪吗?”
屏风后人影微动,怀苒好像站了起来,却没有走出屏风,冷冷道:“你真当人妖能殊途同归?怀草,你是妖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当年带你回怀府,不过是看你一张脸有些用处。你还真揣了以下犯上的念头?你瞧瞧自己,现在身上有哪一处是完好的皮肉?没了皮相,你也只能当我身边的一条狗。痴心妄想要我嫁给你,你配吗?”
怀草直起上半身,脸上鞭伤可怖,喉结动了动,他固执道:“我可以不做妖——”
怀苒讥笑道:“你说不做便不做了?怀草,你是天生烂命,逃不脱的。烦请你不要累着我,今日便出了怀府大门,离我远远的。我可不想我的未来夫婿知道我府上还有个窝囊废妖怪。”
怀苒正说着,却突然咳了几声,听着像是病了许久。她只咳了咳,再说话时便把虚弱都压了下去,依旧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语气:“一刀两断,我也好干干净净地当我的少奶奶。至于你,今后是死是活都与我——”
“我喜欢你。”
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怀草闭上眼睛,字字句句苦涩:“家姐,我喜欢你。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不止是因为你是我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
屏风后没有声息。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是你替我取名怀草,要我坚韧不拔,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你在春寒料峭时救了我,带我来到这里,给我家和新生。他们都说你对我不曾有过真心,可你替我缝的衣衫,买过的糖葫芦都不是假的。我知道我是妖,我不该对你有一丝一毫的妄想。所以我留在怀家,从来就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怀草背脊狠狠颤抖:“我愿做你的垫脚石,做你身边言听计从的奴才,做你想让我做的一切。可我的这颗心是活的。你待我好,它都能感觉到。”
一声脆响,屏风后,茶杯摔碎一地。怀苒的语气冰冷:“那又如何?怀草,从来只是你一厢情愿,我做那些,是因为我原本并不知道你是妖。你现在提起过往,只会让我恶心。”
怀草唇色苍白:“我只是想留在怀府……看着你。”
“看我什么?看我嫁衣红霞,还是看我相夫教子?你现在没了那张脸,在我眼里就是个废物,是个怪胎。你留在怀府,只会让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过去和你亲昵的恶心。你是妖啊,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呢?”
不光是怀草,门外的许清也浑身一震,她看了看宋照,后者脸上并没有出现不认同。
许清的心沉到谷底。
怀草捧出一颗真心,却被伤得体无完肤。他几乎是颤声问道:“我喜欢你,你只觉得恶心?”
屏风后的人仿佛铁石心肠,字字句句道:“自然,恶心至极。”
怀草走了。
他走时两条腿看着十分吃力,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翅的倔强的鸟,空心的鸟。
许清和宋照在他走后才从柱子后面出来。她推开门,想要问问,怀苒是不是真的那么狠心。
屏风后的怀苒听见脚步声,又是冷言冷语:“回来做什么?还不死心?”
许清越过屏风,她以为能看见怀苒盛气凌人的脸。
可是屏风后,怀苒惊慌地抬眼,眼中是泪,满脸湿痕。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原本躺在榻上,刚才一时慌乱,赤脚踩在了茶杯碎片上。
殷红的血衬着苍白的肤色,像是最后一层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