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为君远》杜潺潺

26、第二十六章

　　大门外响起锣鼓声，明明是喜庆的调子，震在许清耳边却像是宣判的悲曲。她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并没有掉眼泪珠子，愣了愣，又茫然无措地把手放下了。
　　宋照转过身，只留一个背影在她面前，不冷不热道：“这一幕约是怀苒的婚礼，出去看看吧。”
　　许清没有那般理智，得知心上人对自己不可能有意后还能专心做事，她心里一片一片碎着，说道：“宋照，待你我出了回忆，我不去沧州了，你放我回妖界吧。”
　　宋照背影如常，好似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里已升起寒意，脸色也阴沉许多，道：“你说什么？”
　　“我说，此后一别，你我就不要见了。你武功高强，本就能自己——”
　　许清只顾自己伤心道别，却未见宋照已转过身来，露出一副沉如水的面孔，眼里一片暗色，冷冷地打断她道：“你说什么？”
　　许清见他神色阴沉，猜想他是怕她走了以后路途艰险，又遇上水鬼一类的人物，他一介凡人不好应对，解释道：“你不必担心此去沧州艰难险阻，我还留有三成妖力。待分别时，我将妖力凝为玉珠，你把它佩戴在身上，危急关头能救你一命。”说着，她摊开手，手掌心却空无一物，她笑得苦巴巴，“忘了，这是在回忆里，我连三成妖力都没有……”
　　她像是在说妖力，也像是在说别的东西。
　　宋照左边心口像经历一场漫长的涨潮，潮水漫上来，慢慢将那些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卷回深处。他看着面前的人，许清脸上还挂着勉强至极的笑，摊开的手掌心微红，像此刻她的眼睛。
　　很可怜，也很倔强不想露出可怜。
　　许久，宋照压抑着道：“我不需要。”
　　许清的手颤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宋照冷淡的神情，伸出来的那只手也不知道要收回去，像一截等不到春风的干枯的树枝。
　　是了，他早说了对妖有偏见，根本不屑于收受她这点微薄的馈赠。
　　几乎是一瞬间，委屈连着悲哀一齐涌上来，许清收回手，攥着衣角，微微低着头，胡乱道：“我多虑了，你宋大将军，哪里会有用到它的时候。这一幕是怀苒的婚礼吧，我只瞧过迎亲，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的婚礼，我要去看看了……”
　　她说完，头也不抬就慌乱地往前跑，结果一头撞在宋照身上。
　　“我要去看看了……我要去看看了……”
　　许清撞了人，却像是自己丢了三魂七魄，仍是头也不抬，好像真的十分想看这一场婚礼，快步往外面走去，一路不是撞翻了花草，就是绊到了台阶，直到走得远了，才从背影里看出逃的意味。
　　宋照站在原地，缓缓看向刚才许清撞到的地方，一身白衣，只有胸前有淡开的湿痕。

　　怀府上下喜气洋洋，许清随便拉了一个下人，问这是怀苒同谁的婚礼。
　　下人道：“自然是同齐小少爷的了……哎呦，瞧我这嘴，该喊姑爷了。二位新人喜结连理，往后怀府少不了齐家的照拂，连带着我们这些下人都有好日子过。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眉飞色舞地说完，瞧着许清的脸，生出疑惑道：“你不是怀府的人，怎么看着眼熟得很，你是……”
　　岂止他看许清眼熟，许清此时回神一看，这不就是当初抓奸喊得最响的那个喽啰吗？连忙以袖遮脸道：“我面相平凡，和许多人都有三分相像……新郎已经接走新娘子了？”
　　“若是此时才来迎亲，吉时都赶不上啦。”
　　许清心中盘算，既然怀草回忆中这一幕印象深刻，那怀苒大婚必不会安稳度过。只是不知道怀草伤透了心再回来，又会做出什么事情。她预感不妙，抬脚就往齐府赶去。
　　下人仍在原地疑惑：“可不止是三分相像，依稀有个人也是……鸢喜？”他猛然跳起来，“是鸢喜！她还敢来怀府？！简直是不知羞耻！我就说她那副模样半点没变！我居然将她放走了！”
　　此时，头顶落下一道冷冽声音：“你见过鸢喜？她去哪儿了？”
　　下人抬头一看，白衣男子面目俊朗，神情冷漠，他立时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大喊道：“连理？好啊！我就知道你们这对奸夫□□死不悔改，毫无羞耻之心！还敢来怀府！你——”
　　剩下的话通通被咽回肚子里，下人忌惮地打量宋照凌厉神色。
　　“我只问你，她去了哪里？”
　　下人不由自主瑟缩：“听，听她那意思，多半往齐府去了。”
　　宋照没工夫跟他纠缠，直接也往齐府的方向走了。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下人才又开始破开大骂：“呸！什么东西！一伙儿奸夫□□，不知羞耻不知羞耻不知羞耻！还敢用眼神凶我！”
　　宋照在齐府大门外看见了许清，他追上去，挡在她面前道：“迎亲队伍才到齐府，你不必急，我有话同你说。”
　　一路追赶，他衣衫上的湿痕已干了许久，看不出曾有一滴泪落在上面。可许清的眼睛还是微红的。她道：“宋照，你就那么笃定怀苒不爱怀草吗？”
　　亲口所说未必就是实话，这一点宋照在人间经历得多了。他定定地看着她，沉默着。
　　“人与人之间的事，不看到最后，谁也说不准结局。”她眼色微黯，“有些人结局已定，可怀草和怀苒还没有。”
　　“我不信怀苒生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怀府还要救下怀草不是真情，我也不信她靠着委屈自己取悦齐昌来保全怀草不是真情。哪怕怀草自己信了，我也不信。”许清抬起头，眼中倔强，神情却是淡淡的哀伤，“怀苒说齐昌好娈童，要将怀草献给他，可是齐昌根本不好男色。怀苒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逼走他。怀草是妖，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有料到，怀草为了她，这些年生不如死都毫无怨言。”
　　“宋照，你说你杀人如麻从无真心。可你也相信这世间有真情。怀苒既然能瞒下这些事情，也能瞒下自己的真心。”
　　“我或许等不到，可怀草未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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