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为君远》杜潺潺

21、第二十一章

　　怀草看她的眼神，讶然微怔，却是藏不住的春水起痕。仿佛他睁眼能瞧见的，就只有面前的这个人，其它事物都成了虚景。
　　魅妖动了情。
　　怀草回忆中第一个深刻场景到此结束。他已活了很久，可他的人生是从这里开始的。
　　第二个回忆场景，许清和宋照来到了怀府。怀家以品茶为由，请了长灵的世家小姐们做客。
　　庭院里，浓绿疏红，怀苒穿着上好的料子做的春衣，坐在桌边，坐姿仪态都温婉大方，挑不出半点毛病。她一边端了茶小啜，一边抬眼朝几位世家小姐盈盈一笑。
　　许清和宋照远远地站在院门外，也感受得到怀苒通身的变化。
　　她在怀家不受宠，连下人都敢讽刺羞辱她，如今却穿了一身云锦，同世家小姐们坐在一起品茶。
　　这时，宋照俯身，靠在许清耳边低声道：“跪在怀苒面前的，是魅妖。”
　　许清往那处看了去，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脸色冻得青白，直直地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奉着一盏茶。仔细看，手臂抖动的弧度越来越大，想必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怀草一直看着怀苒。
　　许清看了怀苒的变化，又瞧见怀草现下的处境，心里已有预感。
　　品茶的一位世家小姐突然将茶杯放下，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是嘲讽，道：“怀妹妹，听闻贤弟不是本家人，模样生得十分俊俏，怎么今日不带来给姐妹们见一见？”
　　桌上几位顿时神色各异。
　　许清猜道：“宋照，她们是不是都知道怀草就跪在旁边？”
　　宋照眼里闪过讥讽：“不止。”
　　怀苒不动声色慢慢吹着茶，看也没看旁边跪着的怀草，道：“若是想借去玩个新鲜，姐妹之间，与我说一声便是了。”
　　方才发问的世家小姐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眼神从怀草身上滑过，道：“妹妹心爱的玩物，做姐姐的，哪有去抢的道理。”
　　茶水清而净，桌上的人却笑得越发轻佻鄙夷。
　　怀草咬牙撑着奉茶的姿势，两只胳膊抖得不成样子，茶水在杯内晃动，泼出大半都落在他身上。他只看着怀苒，眼神无望而执着。
　　怀苒高高在上，只在实在无茶可品无话可谈时才垂眼施舍他一个眼神，却也是冷淡至极毫无怜意：“连狗都当不好，真不知道我当初将你捡回来有什么用。下去吧，瞧着碍眼。”
　　怀草嘴唇苍白干裂，举了约摸一个时辰的茶，一松了力气，两只手臂便如死人发僵的尸体不听使唤，重重落下。
　　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和剩茶飞溅，将旁边的一双做工精美的绣花鞋溅湿了一小块。
　　他抬起眼，面前的正是刚才不怀好意的世家小姐。
　　世家小姐站起身，嫌恶地跺了跺脚：“什么狗奴才，连茶都端不稳！这鞋面本小姐花了多少银子才请人做成你知道吗？把你当贱奴再卖个十次八次也还不上！恶心死了。”
　　怀草跪在地上，低下头，看不清神情。
　　一桌子的人都等着看好戏，自然也不会有人求情。
　　“怀苒，”世家小姐将头一抬，仿佛这才露出本意，“你的奴才，你说怎么处置？”
　　怀苒从开始到现在，都一直面无波澜，只淡淡道：“这奴才无用，随你怎么处置都行。”
　　世家小姐昂着头：“既然你主子都这么说了，那好。狗奴才，你跪到我面前，将本小姐的鞋底舔干净了，我便发发慈悲，放过你。”
　　怀草仍然没有抬头，背脊却微微一颤。
　　许清看得冒火，咬牙道：“欺人太甚。”正要上去，却被人抓住手。
　　宋照站在她身后，道：“你现在过去，怀草作阵的千年妖珠就白费了。”
　　远处，怀草已慢慢跪到世家小姐的面前。这位小姐看上去可没有半点方才的不痛快，趾高气扬坐下，将脚伸到他面前，轻蔑得意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垂眼，凑近鞋底张开嘴。
　　忽地有人一脚把他踹开。
　　不是怀苒，也不是面前这个伸脚的人，而是座上另一位模样尖酸的世家小姐。
　　她起身，将衣裙一抖，蹙眉厌恶道：“恶心自己就行，可别来恶心我。”说着，便将步子踩得脆响，背影不满地往庭院外走了。
　　这么一来，世家小姐们都没了看好戏的心思，互相尴尬地看两眼，纷纷说了些场面话，将这事在明面上糊弄过去了。
　　品茶不欢而散，庭院里只剩下怀草和怀苒两个人。一人面无表情而坐，一人仿若魂飞魄散而跪。
　　怀草被为难时，没有犹豫也没有看怀苒一眼，想来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他原本就瘦弱，现在几乎形销骨立，浑身妖气都弱了。
　　许清在心里叹了一声又一声。
　　突然，怀苒往庭院小门看了一眼，似乎是确认世家小姐们都走了，起身快步走到怀草面前，扶起他的一双手臂，关切道：“你端了那么久的茶，手还动得吗？瓷片有没有伤着你？”
　　怀草茫然地抬头，嘴张了张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摇头。
　　怀苒眨眼间便弄出眼红怜惜的样子，心疼似的搂着他：“是姐姐不好，让你受她们羞辱。姐姐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也没有办法，我若是不见她们，哪能在这府里说上话。你受些委屈，来日我成了人上人，你便是我最亲最亲的弟弟……”
　　“家姐……”怀草看不得他的姐姐哭，替她将泪拭了，勉强挤出笑，道，“我什么事也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是最疼我的。你别掉泪珠子。”
　　怀苒只掉了两滴泪，被他擦去后眼睛便不红了，反而还隐隐有光：“好，我不哭了……怀草，我前些日子答应齐家的小少爷陪他去看蹴鞠。我打听到他喜欢样貌乖巧的娈童……齐家和怀家有生意往来，我若是能和他交好……”
　　话还未说完，怀草脸色惨白，两眼霎时暗淡下去。他没开口，只是两只手臂从她的手上落下去。
　　怀苒脸色一变：“你是不是不想去？”
　　怀草无力辩解道：“家姐……”
　　“别叫我家姐！”怀苒突地起身，冷冷道，“我四处卑躬屈膝是为了谁！怀草，你若是不想去，现在就从怀家滚出去，往后再也不要来见我！”
　　最后一句明显戳中了怀草的死穴，他慌张地想站起来辩解，可是跪了太久腿脚已经没有了知觉，爬起又摔回去，急道：“没有，家姐！我没有不想去，别赶我走，求你别赶我走！”
　　门外的许清早已看不下去，恨铁不成钢道：“我认识的怀草十分精明，怎么千年前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怀苒如此待他，他又是何苦。”
　　一旁的宋照道：“我看未必。”
　　他收回目光，将院门外槐树落在许清发髻上的花瓣取下，道：“小妖怪，怀草受辱时，怀苒并非毫无反应。”
　　许清一头雾水：“她明明没有阻拦。”
　　宋照摇了摇头，又状似不经意地替她把耳边碎发拢了拢，淡淡道，“你仔细看她十指发红。方才所有人端的都是凉好了的茶，只有她端起来的，是刚刚烧好的茶。”

作者有话说

　　谢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