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药》木醒

3、变天仙

　　又过三两日，魏静好渐渐没再回顾那噩梦，总归记起来的不过那么多。这一日天气晴朗，魏静好正在窗前伏案温书。

　　轻风送来一股轻香，尚未来得及抬眸，便见一片花瓣飘至书页间。

　　“小姐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怕只有这花瓣才能让小姐分神儿了。”青菱从窗边站了出来，捂嘴笑道。

　　“又有何喜事儿？这么开心？”

　　青菱将熬好的茉莉花粥放在窗台上，穿过门进了阁子，恰好接住魏静好递过的托盘。“这好事儿可不是奴婢的，是小姐您的。”

　　“我的？”

　　青菱一边盛粥，一边笑道。“那老先生回来了，现在恐怕正在府上馆中呢！”说着将粥递上，“小姐快尝尝，这是奴婢熬了好久的，您素日最爱吃的花粥。”

　　魏静好却不等青菱话说完，当下起身到铜镜前整理了仪表，拿起书朝青菱道。“青菱快走，等会子回来再吃，让先生等急了可不好。”

　　“小姐！”青菱垂首看了看手中的粥，鼓起腮帮子，瞧她这嘴快的，早知如此便让小姐喝了再说。那老先生是个慢性子，就算是跑了也能在他跑远之前给追回来咯。话说回来，却不能让小姐一人前去，青菱只好放下手中物件，匆匆赶了上去。“小姐，您倒是等等奴婢啊！”

　　云板闷声响了三下，魏静好准时出现在门前，扶着门框微微气喘，见没误了，眉眼瞬间舒展开了。“先生，您回来了。”

　　闻言，那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者转身，余光见倩影，微微一笑。

　　“还不赶紧进来？”顿了顿，视线移到魏静好身后，“青菱丫头倒是怨气大，却也可爱。”

　　魏静好回嗔一眼，提步迈入馆中。“先生何日回来京城的？为何不让学生亲自送行迎接？”

　　“不过是出外处理些事情，不足挂齿。为师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有温书？”

　　魏静好面上出现鲜少有的女儿家情绪。“先生吩咐的，当然不敢不遵，除了先生布置的书目，还阅读了些旁的。”

　　“哦？这倒好。”清风笑着捋了捋胡子。“这我便放心了。”

　　本事再正常不过的话，魏静好却听出些端倪来。“先生何处此言？”

　　清风倒也不急，只是缓缓说道。“静好，你从师于我，如今也有七年之久。当初文国公邀我过来时，我本无意愿，却在与你有了番接触之后，决定收下这段师徒缘分。外人看来，你不骄不躁，敏而好学，我却知道，世上难得有几件事情能入你的眼，这固然好，却也不好。”

　　抬手止住魏静好，清风感慨道。“为师离开之前，想最后为你留些东西。你需记住，凡事都有两面，乐极则生悲，悲极也生乐，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往往不一定真，凡事要多问问心。”

　　听闻清风要离开，魏静好当然不会以为只是像此次远行这么简单，只怕这一次，是真的要……

　　“先生，您要去哪儿？”意识到自己失态，魏静好福了个礼，咬咬唇却始终安不下心。“若学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先生指出。”

　　清风目光柔和，话中无奈。“此番远离京城，并非因你，为师这一生，只教两人，你们二人性子截然不同，却各有千秋，这是为师一生都值得夸口的。如今为师能交给你的，你已经尽数学去了，有时学问，不仅来自书中，也来自天然。”

　　魏静好微微皱眉，却也知道先生意已决，再说也是无异，顿时有些失落。

　　许是看出魏静好心情转变，清风上前抚了抚魏静好头顶。却见她抬眸时满目迷茫，当下叹了口气。

　　“罢了，允你再问一个问题，为师也仅能做到这里了。”

　　魏静好微怔，心中明白，先生既然允诺，定是知无不言。当下心中一动，犹豫开口。“先生曾任满两届翰林学士，又是先皇不可多得的左膀右臂，学生想问的这事儿……便与皇家有关。”

　　见清风依旧风轻云淡，魏静好心下舒了一口气。“当今天下，有哪方势力能与皇家分庭抗礼？”这话本就是离经叛道，从魏静好口中说出来，更好似多了那么一股味道。

　　清风当下皱了皱眉头，却见魏静好不像玩笑，索性放下顾虑，与她探讨。“一则，暗门。二则……”

　　魏静好视线追随着望去，却见清风眉眼一展，眸中带着些笑意。“你师兄赫连璟足以。”没等魏静好诧异出声，清风已然笑着出了馆中大门，鹤发飘逸在身后，潇洒非常。

　　魏静好行礼，直到再听不到先生的脚步声，这才起身，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自她醒来后，每件事情虽或多或少与上一世擦边，走势却全然不同。一如宁侧室作戏，一如先生提前离开。又如，上一世，她全不知，这传说中的师兄，究竟为何人物。

　　今日之问，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梦中文国公府灭门之时，她便已有思考。那日问询文国公，更是加深了她的想法，这世上，能动文国公府的，除了皇家，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
　　过了晌午，阳光不算是浓烈，魏静好屈膝半躺在长椅上，幽幽赏着面前水光湖色。
　　青菱行色匆匆，步至魏静好身后。将手上的一张请帖递了上去。
　　“小姐，老爷方才叫我过去，拿了这个给小姐。”
　　魏静好眼皮子动了动，扫了一眼便不再看。“是什么？”
　　“宫中晚宴，老爷只说明日带小姐一同前往，让小姐早些准备着。”
　　“我何时说要去了？”
　　“小姐，老爷年年谴人来说过，却没见你答应过一次的。只是此次似乎分量不轻，老爷交给奴婢这帖子时，还特意敲打奴婢一番，说是务必让小姐答应。”青菱面露尴尬，“否则……”
　　“否则什么？”魏静好眸子一厉，怎的，他如今连这点子耐心都没有了？
　　“否则就将奴婢拨给宁侧室。”青菱满眼委屈，半跪下去。“还请小姐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不要赶奴婢走，奴婢自知没有自己做主的资格，但与其呆在宁侧室身边日后与小姐相见如同仇人，奴婢还不如现在就直接出府。”
　　魏静好虽然生气，却也知道，文国公向来说一不二，若是她不答应，青菱可就真的到了宁侧室那边。仔细想来，去宫中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之前种种类似宴会被她无一例外的推拒了，对如今皇室倒是一知半解。如此于她来说倒是不利于她规划，以防国公府再度走入上一世的结局。
　　“青菱，接下罢，下次若是他再威胁你，直接同我说。”
　　青菱见小姐终于应下，心下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委屈小姐了，只是小姐与老爷毕竟是骨肉血亲，不要因为奴婢生疏了才好。”
　　青菱之所以想了这么一个烂法子，便是知道小姐向来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两父女同样是不善于言表，其实心中都在意这对方。只不过如今小姐对夫人离世之事仍旧耿耿于怀，终有一天能想通的。
　　“那奴婢现在便下去准备，小姐生得这么美，稍作打扮一番，定能艳压群芳。”青菱说着就觉心中激动，平日里总是在府中，小姐也都是素面朝天，偶尔在她的央磨下同意换个髻，添上素装，也能让周遭人失了魂儿。
　　魏静好见青菱眼珠子滴溜溜转，自然明白她在想些什么，笑嗔道。“可赖你大显身手，将我打扮得天仙下凡，直到被接回天上去才高兴？”
　　“呸呸呸，小姐说什么呢！这等子话若是让老爷听去了，定会不高兴。”
　　闻言，魏静好一怔，她那日倒是在他面前说出来了，他反应预料之外的大。她并非处处同他作对，只是有时心气儿上来了，难免会说出难以挽回的话，做出难以挽回的事儿来。往往不欢而散后，她心中又总是恍然若失……
　　初六。黄昏。
　　夕阳洒落波光之上，斜入阁楼之中，落在魏静好面上。
　　添上眉翠，贴上花钿，唇不染而朱，面不敷而白，一双眼柔柔弱弱似半含秋波，却能瞧见眉眼间的那股子清高。锦屏之内，青菱看傻了眼。她单知道小姐扮上华妆极美，却不想竟是如此倾城色。
　　“小，小姐，这……”
　　“罢了，不过是一个宫宴，不用如此用心，去将妆面洗了重新画过。”
　　青菱愣愣点了点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虽然心中觉得可惜，却还是遵着小姐说的去做了。毕竟，美到喧宾夺主，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主意。
　　素妆成后，虽无那才那般让人回不过神，却也惊艳。魏静好扣下手中的铜镜。
　　“时辰还未到？”
　　青菱收起画眉的螺子墨，回道。“早就到了，老爷方才已经叫人来看过，只是回话的人见小姐正梳妆，便并未打扰。”
　　魏静好一怔，掩下神色。正欲开口时，门上却响起三声敲门声。
　　“青菱姐姐，小姐可好了？”
　　“好了好了，就来。”青菱连忙回到，“小姐，咱们也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