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站》舒醒

8、8

　　说起萍我有很多感动。我和萍相识在一个多雨的季节，那时我读高二，寄住在一间四壁灰暗的楼房里，到处布满阴霾，然而萍还是飘然而至，和芳悄无声息地走进我的房间。然后我们认识。
　　芳是我的好友，又是萍的同学，这层关系自然而然地成了我通向萍的桥梁。
　　萍是一个沉默的女孩子，在无语的时候总是微微的低着头，仿佛不让人看见她的美。我说话，她就安静的听，然后轻轻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这种笑让我感到安心和满足，所以我问芳，我会不会成为萍的男朋友，芳很肯定的回答：“不会！”因为萍的人生有着太多坎坷，从而造就她以后的单纯和孤僻，萍注定是个孤单的女孩子。而我则有许多经历，芳怕我会伤害到萍，所以极力成全，又极力的否定。
　　我对芳说：“无论如何，你也要帮我约她一次，就算作为大家相识这么多年的礼物。”
　　芳想了一想，道：“这样吧，我答应帮你一次，不过她来不来，就看你的运气。但是有一点，不许伤害她！”
　　芳的语气说得很硬，故意把我的希望推得无比渺茫，但我还是很感激的说道：“好了，知道了小姐，快告诉我什么时间吧。”芳看我迫切心急，便有意整我一整，扬嘴道：“这还得看本姑娘心情如何！”说毕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似乎嘲笑的背影。
　　然而我和萍还是很快相会在初夏葳蕤的林荫里，温暖的夜空漂浮着一层淡淡的云，像影院里还没开映的银幕。那晚我和萍是主角，更是入戏前一对快乐的观众，萍仰头看着天空，脸上露出很好看的喜悦的神情。我们没有边际地说些没有边际的话，似乎永远都无法进入主题。萍有时候会开心的笑，像放下百年恩怨的开心的笑，这让我颇感觉到自己的无地自容。我想把我的一切告诉她，但在萍单纯而稚气的笑容面前嘎然住嘴。芳叫我不要伤害萍，要是我说出来，结果会怎样呢？然而却没想到出于这次的顾虑，竟成了后来我们一直吵架的根由。每每这时，我就会想：要是我开始就把底牌摊明，其结果又会是怎样呢？要是我们真不能走在一起，那现在的这个结局又何尝不是万幸之中的不幸？要是我们真不能走在一起，那么，萍，我还是最好不要把它说出来！

　　我们的约会是雨来结束的。我们每次的约会都少不了雨，仿佛雨一直是渗入情感之间的主旋律。其中初约的那一次，我就清楚地记得雨像一位柔雅的女孩子，或者说像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的萍，在我们都无语的时候悄然而至，沙沙地划破夜空流动的静谧。无疑，我们共同的感觉就是：下雨啦！
　　是的，下雨啦，我们的话还未进入主题！
　　萍说：“我们该回去了。”见我只有“是”字可答，便又道：“其实很多事情还不适合我们，S。”这句话微微打着寒颤，声音很轻，仿佛一直都是预备说来给风吹走。然而没有风，我们便只得重新坐下来。
　　列车已进入了轨道。
　　萍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不知道，”我答“也许缘分就是不由自主的东西，在缘分面前，我们来不及思想，它就已经作出了选择。”
　　萍沉默了一会，然后高兴地站起来：“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和萍的第二次约会是在一个晴朗的夏夜。月光柔和地倾泻下来，洒在平坦的草地上，像一片记忆，显得无比凄美，萍仰头看着天空的月亮——她总是保持着这个动作。我看着她倾斜的脸，隐约觉得萍注定是我的一生。我们轻轻地靠近，彼此感觉对方的心跳和呼吸。萍依然沉默不语，只在适当的时候微微的笑，笑如春风。
　　流星划过夜空的时候，萍会猛然的站起身来，默默地注视着远方落下的光亮，神圣庄严如正在举行宗教仪式的基督徒。萍说这是对于毁灭的一种默契，我便知道萍的心中充满忧郁的蓝色，那种来自于家庭分裂的忧郁的蓝色，在很小的时候萍就试图让它消散的忧郁的蓝色，屹今为止依然存在于萍的记忆，一如刀伤。
　　和萍交往是我最大的快乐。那些日子，我把什么都丢在脑后，只要有萍，我就觉得满足。晴朗的时候我们去登山，一口气爬到最高点，然后兴奋的向天狂啸，两个人的世界空灵无比。面对天空慢慢流动的云，面对整个沧桑，面对宇宙，面对一切的空旷和安逸，我们用力狂吼一声，所有的过去和将来统统涣然冰释。我们拥有的是现在，了无杂尘的现在！
　　萍的话渐渐的多起来，我从来都没见她那样的高兴过。
　　她说：“S,我们会不会走到永远，像时间一样没有尽头？”
　　她说：“我们的天空会不会出现蓝色——那种忧郁的蓝色？”
　　她说：“S，我一直是个孤单的孩子，可现在，我不是了。”
　　……
　　萍说话时的神情非常激动，她肯定的看着我，我从她脉脉含情的目光里读懂了什么。
　　幸福，对，是幸福！那时的我也觉得满心欢喜，像捧着举世无双的宝贝。我也在幸福！
　　我们在宇宙的怀抱里诵读古诗，在流淌的清风里放声高唱。看着渐渐坠下的夕阳心如狂潮，然后一只鸟掠过长空，萍兴奋得大叫起来：“S，我要飞翔，我长着和鸟儿一样的翅膀，……S，我很想飞翔，在无云的天空自由飞翔。”

　　欢乐的时光最易消逝。转眼已近期末，萍叫我辞去在学校里的编辑工作，我们便开始暗无天日的复习，不想对书本早已生疏，虽然还有些似曾相识，但毕竟相隔日久，仿佛故人重逢老记不起名字，仅有的印象也几近于无。然而末考总是如期而至，我们便又重新开始，可一本书还没看去十页，末考就已经来临。结果的成绩可想而知。
　　之后的整个假期我都很想念萍，几乎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我每天写诗，把萍一点点地写进诗里，然后又幻想萍的模样，直到想得哽咽饮泣，泪流满面。
　　我很想飞到萍的身边，告诉她我一往情深的思念，可惜我没有雄鹰的翅膀，也没有引发导弹升空的云烟，我是一个放风筝的人，手里紧握着牵住萍的长线……
　　我的思绪追逐着风，在假期间和时间赛跑。夜深的时候独自吟下

　　你是闪烁的星星
　　你有着非凡的聪慧
　　我寻不见你的眼睛
　　但我感觉，整个夜里
　　是你窥伺着我的梦境

　　在寂寞的时候高呼：
　　我要寄一颗红豆给你
　　虽不是踏着南国的土地

　　许多年前飘起的那片微雨
　　还滋润着别离的
　　这些记忆。我把
　　相思之迷在空气中隐藏
　　是谁，是谁在心里
　　牢固根蒂？

　　我听见思念成长的声音
　　没有你，我听见泪水结晶的消息
　　穿过冬季，下一个
　　萌芽的季节，是你——

　　噢，我摘下一颗红豆
　　寄给你，亲爱的你
　　我会用最美的枫叶
　　把它包装得仔细

　　我就是这样思念着萍，一次一次高呼，一遍一遍痛吟，可迎来的，迎来的——迎来的却是萍无声的离开。就在我万分思念的季节，萍公然向我提出分手。她说我们不再认识，因为我有着太多的过去。我无语。
　　是的，萍找到了充分的理由，我们注定分开。

　　我和萍再次相遇是在金秋的七月。之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只是凭添了许多不必要的吵架，直到我决定来福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