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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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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站(28)
第二天中午,幺哥主动帮我们把钱送过来,不过叫了二哥作证人。但无论怎样,我都显示出无比的高兴,因为我的身边一文钱也没有了。不过我和萍倒不觉得着急,因为二哥二嫂的缘故,我们显得像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躲在他们的庇荫下,向生活顽皮的做着鬼脸。有的时候,身边有个至亲的人,的确让人感到无比的安稳,就算身无分文,都不会感到生活的恐惧。二嫂依然一如既往的热情着,每天都把饭菜准备的规规对对,我和萍就是两个重要的客人,这样消磨着他们艰难的日子。二哥依旧每天早早的上班,回来便出去打黄鳝,他几乎每天都这样工作,四五点钟的时候,他都准时和日子拼搏,但他的努力仿佛并无多大效果,总是改变不了贫穷的原样。有天晚上二哥打了很多黄鳝,足足的半盆,本来以前是拿到菜市去卖的,但为了接待我们,就把它做成难得的美味佳肴,吃饭的时候,我刻意问二哥:“你们在这边不吃酸菜的吗?”
二哥才赧然的笑了起来:“酸菜?你们要吃酸菜就早说嘛!”
从前酸菜在我们贵州,只有贫穷的人才吃的食物,二哥怕萍说他们的窘况,所以终于不肯拿出代表贫穷的酸菜来。然而经我这样首先提起,他们才呵呵的笑着,二嫂有些羞涩的说道:“我以为幺婶吃不惯呢。”
“嗨!又不是官老爷,什么吃得惯吃不惯的,以后就吃酸菜豆汤好了。”听我这样真心的回答,二哥这才半开玩笑半真实的笑道:“我还怕你们不吃,这边生活费都快支持不住了。”
我们一下子哈哈的笑了起来。
其实我和萍都知道二哥说的是真话,每天好几盘菜,虽然算不上丰盛奢侈,但也是好几十块钱。对于一个打工人来说,确已经是个不小的开支,只是先前以为他们的生活都是如此,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太过在乎。经我这样一说,二嫂二哥才放下心中的那块石头,当天立即买青菜来,把生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二哥问我来这边有什么打算,我茫然的想了一会,对于一个打工的人来说,难道还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吗?社会看似一个自由的群体,实则处处安置着牢笼,只等着无知的人们投身其内,然后心甘情愿的囚禁自己的一生。如果不是这样,那我当然愿意怀抱着梦想,去走我梦寐以求的文学之路。可是经历几次的折腾,我也已经学会了顺从似的,叛逆的性格被生活在无意间渐渐驯服,回归到人性本来的模样,也许安军说得很对,这是宿命!但我依然抱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我想:我的人生只能有两个极端,要么声名远扬,荣华富贵;要么默默无闻,一塌糊涂。我不甘心做一个庸庸碌碌的打工者,在人生的天平上小心翼翼,生怕踩重了哪一头,然后重重的摔倒在地。因此我还是抖着胆子给二哥说:“我想发展文学,想找与文学有关的工作。”
二哥的声音一下涨高起来了,他说:“我还想当主席呢,可是现实吗?你尽是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以前叫你好好读书考个工作,你嫌官小,没当法,叫你上班,你要当老板……你也不想想你自身的情况!”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二哥是在替我着急,对于打工人来说,也许激动就是对生活最起码的反应。在生活中遭受不幸的时候,只有对生活发出吼声。二哥感到了,经历了,也几乎崩溃了。他从小就被生活主宰着,吃饭,吃饭,小时候我们是这样,长大了我们还是这样!其实人生本来也是这样,为了吃饭,我们不惜的出卖着自己,以及自己的灵魂。在一张饥饿的嘴巴面前,任何崇高的理想都会显得卑微丑陋。我不敢想象,不敢作声,以至于自己理想辉煌的前途,我也不敢提及,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二哥说:“要不去找工厂上班吧,做工地你肯定不行。”
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我在临海进的是船厂,实际上和工地没什么区别。”
我给二哥说这些,是想证明我什么都愿意干,只要能把我和萍养活。二哥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才一本正经的说:“你还是先想清楚吧!”
我说:“我看他们好多都拉横机,要不我也学拉横机吧。”
二哥说:“也行。”
然后他把搁置已久的横机拉出来重新上油,我带着好奇的心轻轻滑动几下,横机立马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背负着沉重包袱的叹息,游丝一般,那么清晰,那么幽远。
二哥一边上油一边说道:“这是以前给你嫂子买的,她拉不了,就一直放着。”
我问二哥:“你怎么不拉横机呢?”
二哥说:“以前拉的,不过单价太低,做来根本不够吃。不如现在上工地,苦是苦点,比拉横机稍微好些。”
说时,二哥已把横机调试好了,我又试了几下,还是“吱吱”的声音,似乎在回答着二哥不经意的谈话,轻轻的敲打着我的耳膜,像热心的朋友,亲切的交流着真诚的问候,鼓励我向光明的大道上来。
当天二哥便带我去一个织衣厂里,给他们要了六针机的毛纱。那个厂离我们的住处不是很远,是一间普通的砖砌房,地上黑黝黝的,里面有七八个工人。我们过去的时候,他们快速的瞟了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刷刷刷”的工作,显得紧张无比。他们不能停下,生活像一根无形的皮鞭,不住的抽打着打工人的□□。我立马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因此我久久的伫立在那里,萍也一样,我们都好奇的打量着生活,看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我的□□上重重的抽出第一鞭子!
“快点!”二哥在一边催促。我回过头去,他已把毛纱装成两大口袋,鼓鼓的,像两个笨重的黑熊。二哥自己在他的车上捆上一袋,然后骑车先走了,我赶紧也学他行动起来,可是当我把那袋鼓鼓的毛纱捆到自行车的后架上的时候,我们却发现了一个难为情的事情:就是,萍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坐到同一辆车上去了。但我不能把她就此丢下,从在金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心要带着萍,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让她一个人孤独的存在着。萍看了看我,“要不……”她怯生生的说:“我就坐在毛纱上面?”
我笑了起来,拍着软绵绵的袋子:“来,来,上去试试,上去试试。”
萍撑着我的肩膀爬到毛纱顶上,高高的形象立马就活跃起来了。工厂里的人都看着我们笑,我不在乎,也懒得去管他们,只把车重重一登,就已经跑出两三米远。
江南的风习习的吹着,两面笔直的白杨树高高的挺起,和车上的萍一般,都在晴朗的天空下绽放着笑脸。我用力的登着踏脚板,像一个十足的车夫,慢慢旋转在光滑的水泥路上。过路的人不住打量着我们,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用一种羡慕的表情。白杨树不再是冷漠着的了,它也为我们的爱情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为我们鼓掌,鼓励我带着萍,带着自行车上高高的萍的形象,在生活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走下去……